《不眠之夜》顾夕寒

61、第61章.山间云与玦（6） 反正在

　　日子安稳铺开，岁月缓慢流淌。
　　当初乔慎离去前那句冰冷的扬言——“我还会再来”，始终悬在二人心头，未曾落地。
　　清云从未松懈。
　　整整数月，他日日于绝云间周遭布下隐匿结界，守着山居动静，神识常年外放，时刻戒备魔界来犯。
　　他深知魔宫之人偏执阴鸷、从无善罢甘休的道理，本以为风波只是暂时压下，追杀迟早会至。
　　可一日、一月、一季……光阴辗转，魔界的人影，竟再未出现过半分。
　　风平浪静得反常。
　　无人寻衅，无人追踪，仿佛那日登门逼杀、拔剑相向的魔界追兵，从来只是一场虚妄幻梦。
　　一晃便是一年。
　　院前那株因谢玦鲜血而生的红梅，早已不止一株。
　　闲暇无事的时日里，谢玦偏爱这满院红蕊，常常捡拾落枝、移栽嫩苗，小心翼翼培植在居所四周的空地上。
　　年复一年，零星梅枝蔓延生长，不知不觉间，整座小院前后、青石路旁、竹舍檐下，尽数栽满了红梅。
　　绝云间本是阴阳割裂、无四时轮转、无昼夜更迭的混沌地界，不生草木，不落枯荣。
　　可也正因这片天地无序无律，没有春夏秋冬的更迭，没有风霜寒暑的摧残，在这里生根的花木，便得了永恒的安稳。
　　满园红梅岁岁灼灼，永不凋零，常开不败。
　　满目绯红连绵成片，清冽花香终年萦绕竹舍，将这片清冷孤寂的绝境，装点成了世间独一无二的红梅仙居。
　　这日练剑作罢。
　　谢玦收剑驻足，抬手轻轻触碰身侧盛放的梅枝，看着满园永不凋零的绯红，忽然轻声感慨：“这地方真好，花不会谢，叶不会落。”
　　顿了顿，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语气带了点浅浅的疑惑：“就是奇怪……我好像，两年都没长高过了。”
　　身侧的清云闻言，眸光微深，静静落在少年青涩不变的眉眼上。
　　两年朝夕相对，他比谁都清楚。
　　眼前的人，分毫未变。
　　清云心头掠过层层细碎的迷雾，藏起眼底所有探究与怜惜，只轻声温言安抚：“无碍。岁岁年少，未必是坏事。”
　　反正在清云这里，谢玦永远是这般鲜活热烈，永远是他护在掌心，岁岁如初的小猫。
　　谢玦全然不知道身后之人在想些什么，指尖捏着一瓣绯红梅花，微微偏头，眉眼弯弯：“哥哥，你在看什么？”
　　“看花开。”清云敛去所有深沉思绪，眉眼复归温润，缓步走近。
　　谢玦顺势坐在木阶上，晃了晃脚尖，语气轻软带着一丝茫然：“说真的，我有时候会觉得很奇怪。乔慎明明放了狠话，说一定会再来抓我回去。我都做好日日防备、随时开战的准备了，可整整一年，魔界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清云垂眸看着他，轻声道出自己的判断：“不是不来，是暂时不能来。”
　　谢玦抬眼：“为什么？”
　　“余逸当年不惜剜你心丹、废你修为，也要留你一命，逼你成婚。”清云字字清晰，冷静剖析，“他要的从不是你的死，是你的臣服、你的归属。那日乔慎无功而返，亲眼见我护你、见你安然无恙。他暂时收兵，不是退让，是回去复命、蛰伏布局。”
　　“一年无动静，只有两种可能。”清云目光望向绝云间深处混沌迷蒙的天际，眸色微凉，“其一，魔宫内部有变，牵绊了他们的脚步。其二，他们在等。等一个最合适、最万无一失的时机，一举将你从我身边彻底夺走。”
　　谢玦指尖微僵，眼底那一点闲适的笑意慢慢敛尽。
　　他不是不懂人心险恶，更懂魔宫那群人偏执入骨。
　　余逸费尽心机囚他、剜他、废他修行，宁可让他沦为无术无根的废人，也不肯让他彻底消散世间。这般极致病态的执念，怎么可能仅仅一年便草草作罢。
　　“等时机……”谢玦低声重复一遍，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花瓣，碎红在指腹碾开一点淡香，“那他们在等什么？等我放松戒备，还是等我再落弱点？”
　　清云垂眸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语气沉静温柔，却字字通透：“等你彻底安稳休养，等你伤势复原，等你彻底扎根在绝云间。”
　　“余逸要的是完整、活着、无反抗之力的你。若当年强行强攻，我拼死相护，势必两败俱伤。你本就心脉残缺、丹体尽失，再受大战波及，大概率神魂溃散。他赌不起你的死。”
　　谢玦怔住。
　　原来那一年诡异的平静，不是放过，是蓄谋已久的温柔囚笼，是魔宫之王耐心极深的蛰伏。
　　长久的沉默后，谢玦缓缓抬眸。
　　眼底所有稚气茫然尽数褪去，沉淀出历经风雨的清醒与坚韧，少年音色清浅，却字字笃定：“那就走着瞧吧。”
　　几日后，天光依旧混沌平和。
　　河畔风轻，梅香遥遥漫来。谢玦陪着清云在居所外的河边采药，山石生润，草木清嫩，是绝云间为数不多能生草药的地界。二人本是闲时备些疗伤固本的药草，以备旧伤复发不时之需，周遭一派安稳静谧。
　　可就在药篮将满之际，河畔密林深处，骤然涌出大片漆黑浊雾。
　　腥膻戾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一头头形态狰狞、双目赤红的蛮荒魔兽破雾而出，躯体覆满暗色硬甲，嘶吼震彻山林。它们没有灵智，不知疼痛，唯有本能的嗜杀与冲撞，正是绝云间绝不可能诞生的西域魔物。
　　数量极多，密密麻麻，层层围堵而来。
　　绝云间本是天地阴阳割裂的夹缝仙域，清宁隔绝万年，时序无序、生灵寥寥，素来只存天地清气，从不滋生魔物，更不会诞生西域那种无自我意识、只知嗜杀的蛮荒魔兽。
　　这般异种魔物凭空现身，太过反常。
　　谢玦瞬间握紧腰间长剑，神色骤紧。
　　清云眸色沉冷，当即拉住他的手腕，低声急道：“此地不宜缠斗，魔物诡异，跑！”
　　绝云间地势开阔，魔物无穷无尽，一旦被缠死在外围，只会源源不断被消耗。最好的退路，是折返居所结界范围。
　　二人即刻转身，循着山道疾速回撤。
　　红衣掠风，白衣逐月，两道身影全速奔赴竹舍方向。
　　可追兵速度极快，黑雾紧随不舍。行至半途，两侧山林再度震荡，两道庞然大物破土而出，拦死前路，又是两头高阶魔兽横亘山道，彻底截断归途。
　　前有死阻，后有追兵。
　　腹背彻底被围。
　　“边打边退！”
　　清云沉声喝令，袖间仙光骤起，剑光横扫逼退扑来的魔兽。二人不得已，只能一路周旋避让，借着山石林木阻挡兽潮攻势，步步后撤。
　　慌乱周旋之间，山道侧方忽然现出一处隐蔽山洞口。
　　洞口被藤蔓荒草遮掩，幽深避光，山体厚重，可暂时隔绝外围兽潮。
　　“进洞暂避！”
　　眼下别无选择，清云当即护着谢玦侧身掠入山洞，落脚的一瞬，袖风扫出劲风，震落藤蔓遮掩洞口，勉强阻隔魔物涌入。
　　这是绝云间山体自然形成的隐秘岩洞，纵深极长，岩壁潮湿冰凉，洞内昏暗幽深，只有清云指尖溢出的淡淡仙辉，勉强照亮方寸视野。
　　本以为得以片刻喘息。
　　可二人刚站稳身形，洞口外的黑雾骤然凝滞，一道清冷熟悉的黑袍身影，踏着残雾缓步走入洞中。
　　乔慎立在洞口，挡住唯一退路，眸色漠然，裹挟一身沉凝魔气。
　　他竟早已在此等候。
　　魔兽是引，围堵是局，从魔物现身河畔的那一刻起，便是他精心布下的陷阱。
　　特意引开居所结界庇护，逼他们遁入孤闭山洞，将战场锁死在这狭小密闭、进退无路的死地。
　　“躲得倒是很快。”乔慎声音冷彻洞壁，回声沉沉，“绝云间结界护身，我无从强攻，如今入了此地——你们再无依仗。”
　　话音落，他身后数名魔族小兵接踵入洞，魔气森森，术法蓄势待发。
　　洞外残存的高阶魔兽撞碎藤蔓，盘踞洞口，嘶吼不止。
　　内外夹击，彻底死局。
　　“你应对魔族小兵，护住自身！”清云长剑出鞘，仙光凛冽彻骨，直面乔慎与洞外两头狂暴魔兽，沉声叮嘱，“我拦他，一并镇住异兽！”
　　狭小岩洞空间有限，极大限制仙法大范围施展，清云一人双线承压，剑光纵横交错，一边格挡乔慎招招致命的魔剑杀招，一边引动仙力击退频频冲撞洞口的巨兽，仙魔之力频频轰然对撞，震得洞顶碎石簌簌脱落。
　　一众魔族小兵趁势压上，双手结印，漆黑、幽紫的术法光弹密密麻麻，裹挟毁灭气息，尽数轰向谢玦。
　　谢玦红衣猎猎，立在昏暗洞光之中，神色沉静无畏。
　　他抬手剑锋擦过指尖，锋利魔气撕裂皮肉，一道鲜红血口瞬间绽开，温热血液潺潺流淌而出。
　　谢玦眸色一凛，心念微动。
　　流出的鲜血骤然离体活化，化作万千赤红血丝，随心操控，变化无穷。
　　血丝缠丝成索，凌空飞掠，瞬间捆缚数名魔族小兵四肢，死死收紧，令他们无法动弹。
　　残血凝刃，化作无数细碎血色薄刃，破空疾射，精准刺穿他们胸膛。
　　他更以血雾化毒、化解，随心生成毒瘴逼退逼近敌人，又借血线牵引身形，数次短距离血遁瞬移，险之又险避开密集术法轰炸。
　　短短数息，血色纵横满洞。
　　一众倚仗术法横行的魔族小兵，连招都来不及完整结出，便被彻底击溃、尽数牵制。
　　解决完周遭小兵，战事并未停歇。
　　持续不断的流血、频繁催动高阶凝血变幻，早已远超寻常皮肉失血的负荷。
　　血顺着谢玦指尖不断滴落，脸色飞速褪去红润，苍白得近乎透明。
　　失血过多的眩晕感汹涌袭来，耳畔嗡鸣不止，眼前阵阵发黑，视线重叠恍惚，双腿隐隐发虚，连握剑的指尖都在轻轻颤抖。
　　可洞外魔兽嘶吼愈烈，清云双线作战压力剧增。
　　谢玦咬稳牙关，压下昏沉，提剑掠上前去。
　　血色血索层层缠缚魔兽四肢，血色利刃不断劈砍巨兽创口，竭力帮清云分担攻势、限制异兽动作。
　　可洞内仙魔轰鸣、兽吼震天、凝血术接连爆发，多重巨力反复冲撞山体。
　　本就幽深脆弱的岩洞，终于不堪重负。
　　洞顶岩层响起刺耳尖锐的崩裂声响，密密麻麻的裂痕瞬间爬满整面岩壁。
　　轰隆——！
　　大块巨石轰然坠落，砸地碎石飞溅，烟尘漫天。
　　岩层深处被震动撕裂，潜藏千年的地下暗河冲破承压层，滔滔冷水顺着开裂的岩壁缺口疯狂倾泻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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