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之夜》顾夕寒

57、第57章.山间云与玦（2） 但自那日起

　　路途漫漫，山间林荫交错，光影斑驳，四下寂静无声，唯有风吹林叶的簌簌轻响。
　　谢玦浑身酸软，连睁眼的力气都渐渐耗尽，混沌的思绪在脑海里反复拉扯。
　　他终于后知后觉认清了现实。
　　他死在了那场车祸中之中，又借一具陌生的躯体，重生于这片全然未知的天地。头顶突兀长出的兽耳，古色古香的衣袍，无法被灵力医治的怪异肉身。
　　“别怕。”
　　清冷的嗓音忽然在头顶响起，温和淡然，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清云步履平稳，垂眸看向怀中人惨白倦怠的面容，看着那对始终紧绷、透着不安的雪白兽耳，声线放缓了几分：“这段山路平缓，很快便到居所。”
　　谢玦微微抬眼，视线朦胧模糊，只能看清对方线条清冽的下颌。他轻轻颔首，嗓音沙哑细微：“多谢哥哥……”
　　话音落下，耗尽所有力气的眼皮彻底沉重下来，他浅浅喘息着，任由睡意与疲惫席卷全身，意识再次陷入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那双兽耳也拉拢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悠悠清风裹挟着淡淡的药草香，钻入鼻尖。
　　谢玦的意识缓缓回笼，眼皮颤了颤，费力睁开。
　　入目不再是山林绿荫，而是简约干净的竹制屋梁，四周陈设朴素至极，一桌一椅一竹榻，干干净净，清冷孤寂，和眼前这人的气质如出一辙。
　　清云轻柔将他放置在柔软的竹榻上，动作极尽小心，全程避开了他胸口的伤口。
　　见他醒了，清云直起身，垂眸目光落在那对蓬松雪白、微微耷拉的兽耳上，开口：“灵力无法治你伤势，我取草药为你止血护创，暂缓伤势。”
　　说完，他转身移步屋角药架，着手研磨草药。
　　竹舍内静悄悄的，只剩药材研磨的细碎声响。
　　谢玦平躺调息，竭力平复紊乱的气息。他原本只觉伤势沉重、流血不止，身心俱疲，可静静休养片刻后，他敏锐察觉到了异样。
　　胸口持续渗血的伤口，那股疯狂流失生机的滞涩感，竟然在慢慢减缓。
　　没有灵力滋养，没有外物辅助，纯粹是肉身本能，在一点点修补破损的皮肉。
　　他心头微怔，屏息凝神感知。
　　痛感依旧剧烈，伤口狰狞可怖，绝非短时间能够愈合，足以让他重伤卧床。但毋庸置疑，这具身体在自主自愈。只是伤势过重，自愈速度极缓，几乎难以察觉，方才濒死的虚弱，彻底掩盖了这份特殊的生机。
　　“原来如此。”
　　谢玦低声自语，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难怪灵力尽数消散、毫无作用。这具肉身根本无需外力疗愈，自带自愈天赋。只是此次创伤太过凶险，伤及根本，自愈速度跟不上伤势损耗，才会濒临死亡。
　　这时清云拿着调好的药泥回身，刚好听见他低语，清冷眉眼微抬：“你察觉到了？”
　　谢玦抬眸，神色平静，褪去了初醒的茫然，只剩隐忍的笃定：“我的伤口……在自己愈合。很慢，但没有彻底死寂。”
　　清云俯身，目光落于他胸口狰狞的血洞，细细端详片刻。原本不断渗出的鲜血，此刻已然缓缓凝固，破败的皮肉隐隐生出极淡的新生肌理。
　　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转瞬恢复清冷：“难怪灵流无用。你的躯体自带自愈道基，排斥一切外来灵力干预，只会依靠自身修复损伤。”
　　他顿了顿，如实告知：“此次伤势过重，自愈极慢，你需长期静养。虽无即刻性命之忧，但短时间内重伤难愈，行动力尽失。”
　　谢玦坦然接受。
　　死过一次，能重活、能自愈，已是天大的机缘。
　　他松开攥紧竹席的指尖，神色淡然笑道：“我知道了，谢谢哥哥。”
　　头顶原本紧绷的雪白兽耳，也随之缓缓舒展，恢复了平静的模样，褪去了所有痛楚的紧绷。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淡淡的草药味飘在空气里。
　　清云收好药碗，回头看向竹榻上的少年，随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谢玦愣了愣。
　　他低头看着自己陌生的双手，抬手摸到头顶软软的白色兽耳。
　　这身体、这耳朵、这个世界……全都不是他的。
　　他没有这里的记忆，半点都没有。
　　谢玦轻轻摇头，老实回答：“我不知道。”
　　他抬眼看清云，坦然说出了自己的来历。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另一个普通的世界，那里没有仙，也没有妖。我本来已经死了，死在车祸和江水里面。等我再醒过来，就躺在河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煽情，也没有委屈，只是把自己离奇又狼狈的重生，简单讲给眼前这个人听。
　　他不知道这具身体原来是谁，也完全没有原主的半点记忆，从头到尾，活着的只有他谢玦自己。
　　清云静静听着，神色淡淡的，没有惊讶，也不多问，只是安静听完了他所有的秘密。
　　心事落地，谢玦终于问出压在心底的疑惑：“哥哥，你当初是怎么救我的？我那时候……应该已经彻底没气了。”
　　清云垂眸看着他，语气很轻、很平淡：“我本想葬你，你又活了。”
　　谢玦听不懂这话里的玄机。
　　但他明白一件事——
　　是清云，把他从水里里捡了回来，给了他一条新的生路。
　　之后的日子，就在空山竹舍里，一天天慢慢过着。
　　最开始，清云真的只是顺手照看他。
　　他一个人住在这里很多年，早已习惯冷清。那天看到河滩躺着一具没气息的少年，只是心软一念，打算好好把人埋了，仅此而已。
　　可看着看着，就放不下了。
　　谢玦外表长着异族雪白兽耳，看着像是不好惹的妖类，性格却干净又软。
　　他会怕黑，夜里烛火一灭就睡不安稳，耳朵会一直轻轻发抖。
　　他也怕水，看见深一点的溪水都会下意识躲开，不想靠近。
　　这是上辈子死在水底留下的阴影，刻得很深。
　　清云厨艺平平，做出来的膳食清淡寡淡。
　　谢玦尝了一口，睁着眼真诚发问：“道长哥哥，这是你亲手做的饭菜？”
　　“嗯，手艺粗陋，你将就些用吧。”清云神色坦然。
　　谢玦当即拍胸脯，一副底气十足的模样：“早便知你不擅庖厨，往后膳食，便由我来做就好。”
　　“你伤还没好。”
　　他自认是考古专业出身，荒野求生、琐碎家务理应手到擒来。结果打脸来得飞快。
　　伤稍好些许，谢玦兴冲冲跑去生火。
　　蹲在灶前认认真真钻木取火，折腾得满头大汗，最后火没生起来，反倒被浓烟呛得泪眼汪汪，头顶兽耳耷拉成一团，狼狈又滑稽。
　　他正对着冒烟的柴堆发愁，身侧清云指尖轻抬，一簇洁净明火倏然落地，柴堆瞬间稳稳燃起。
　　谢玦：“……”
　　哼，会法术了不起是吧！
　　法术虽神通广大，却救不了清云的家务水平。
　　这天，清云把谢玦换下来的外袍清洗完毕，摊开晾干，衣料侧边直接搓开一道裂口。
　　谢玦回来一眼瞧见破洞，愣住了：“我的衣衫，怎会被洗得破损了？”
　　清云低头望着破损的衣料，眉峰微蹙，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无措，轻声致歉：“对不住……是我不慎。”
　　“噗。”谢玦没忍住笑出声，连忙摆了摆手，“道长哥哥何须自责，做饭裁衣洗濯琐事，往后都交给我便好。”
　　清云抬眼看他，淡淡应了一声：“嗯。”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个字，逗得谢玦眉眼弯起。
　　谢玦笑道：“嗯什么嗯呀，哥哥。饭不会做，衣不会浣洗，从前漫长岁月，你孤身一人，又是如何熬过来的？这古代可没有洗衣机啊。”
　　谢玦偶尔他会说出一些奇怪的话，说手机、说马路、说学校，都是清云听不懂的东西。
　　清云从不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听少年随口闲谈，默默收下这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细碎故事。
　　“走。”
　　清云忽然开口，语声清淡利落。
　　谢玦正蹲在院子里晒草药，闻言抬头，一双眸子满是茫然：“啊？干嘛去？”
　　“带你去人界镇上买衣服。”
　　一晃半月过去，谢玦胸口重伤靠着逆天自愈力缓了大半，日常走动、轻做琐事已然无碍。只是这些天他一直凑合穿着清云的衣袍，属实憋屈又滑稽。
　　他心理年龄早已二十二，可这具躯体偏偏只有十六七岁的清瘦少年体态。清云身形修长挺拔，宽大的衣袍套在他身上，袖子长长一截垂过指尖，衣摆直接拖地，走路总要小心翼翼提着，稍不注意就踩得衣料褶皱满满，活像小孩偷穿大人衣裳。
　　清云看了半月，终于忍不下去了。
　　他抬手在地面轻划一道，莹白微光流转，转瞬凝成一道简易传送阵。
　　“如今修为受限，只能传去巫山周边的小镇，凑合用。”
　　谢玦眼睛瞬间亮了，兴冲冲站起身，头顶雪白兽耳轻轻一晃：“够了够了！我还从没见过这个世界的人间是什么样子呢！”
　　“去人间，把兽耳收起来。”清云叮嘱。
　　谢玦当场愣住，伸手胡乱摸了摸自己软蓬蓬的耳朵，一脸无助：“这怎么收啊？我不会，哥哥帮我。”
　　清云无奈轻叹一声，上前半步。指尖轻轻捏了捏那对毛茸茸、软乎乎的雪白兽耳。
　　微光一闪。
　　方才还格外惹眼的异族兽耳瞬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对干净秀气的人类耳廓，模样温顺寻常，再无半分异类痕迹。
　　“好了。”
　　“谢谢哥哥！快走快走！”
　　谢玦眼底盛满新鲜雀跃，迫不及待跟着清云踏入阵法。白光一晃，转瞬便落进热闹喧嚣的人间小镇。
　　街巷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摊贩林立，烟火腾腾。比起空山竹舍的清寂冷清，人间的热闹鲜活，让谢玦眼底满是新奇。
　　两人并肩缓步前行，不多时便走到一间古朴衣铺前。铺外木架整齐叠着四匹成色极好的布料，白、蓝、黑、红四色，干净雅致。
　　看店的老奶奶眼神温和，见清云气质出尘、身姿清雅，再瞧身侧少年眉眼干净灵动，当即笑着打趣：“这位仙君，是带着自家弟弟出来添置新衣呀？”
　　清云颔首，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一旁的谢玦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顺势拆自家靠谱哥哥的台：“奶奶您可别夸他，我这是被迫换新衣服！我之前的衣裳，被他洗衣服搓破了，实在没得穿了才来的。”
　　老奶奶听得乐呵不止，眉眼弯弯：“原来仙君也有不擅长的琐事呀！那仙君随便挑，咱家布料柔软耐穿，样式也好看。”
　　清云不置可否，抬手将白、蓝、黑、红四色成衣各取一件，递向谢玦：“都试试。”
　　谢玦乖乖抱着一堆衣裳进内间更换。
　　白衣干净素雅，衬得他眉眼温顺乖巧，气质清浅柔和；蓝衣规整拘谨，略显沉闷，不太贴合他鲜活跳脱的性子；黑衣冷冽利落，反倒格外衬他身形，透着几分利落飒气。
　　当谢玦换上粉嫩浅红那刻，少年眉眼干净柔和，过分乖巧惹眼，清云眸底闪过一瞬不易察觉的慌乱，语速微快：“这件不合适，换掉。”
　　谢玦一头雾水，没摸清他的心思，只能乖乖听话换衣。
　　艳而不俗的正红锦袍裁得合身，勾勒出少年清挺的身形，眉眼明朗，身姿俊朗。一步踏出，灼灼红衣衬得面如朗月，鲜活热烈，活脱脱一副鲜衣怒马、入世游赏的贵公子模样。
　　清云原本平静无波的目光，骤然微微凝滞。
　　此刻一身正红站在原地，他指尖轻轻摩挲顺滑的衣料，心里有点拿不定主意，微微局促地看向清云：“清云，到底哪件更合适啊？”
　　清云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语气笃定认真：“红的最好看。”
　　谢玦耳尖唰地泛红，攥紧衣摆小声纠结：“红色一般不都是女孩子穿的吗？我一个男生穿，真的不奇怪？真的好看？”
　　“嗯。”清云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掠过浅淡暖意，重复了一遍，“你穿红的，最好看。”
　　“就拿红色，多备几件。”
　　谢玦更懵了，忍不住哭笑不得：“哎哥哥？怎么只准我穿红色啊？”
　　话虽这么说，但……自那日起，少年往后常年一袭红衣。
　　挑好衣物付了银钱，两人慢悠悠沿着长街闲逛。小镇烟火袅袅，街边摊贩飘香，热闹又温柔。
　　行至糕点摊前，清云驻足，买了两块热乎乎的糖糕，抬手递了一块给身侧少年。
　　软糯香甜的热气扑面而来。
　　谢玦捧着温热的糖糕，小口小口咬着，甜香在舌尖漫开，眼底漾开细碎光亮，笑着抬头打趣：：“你以前是不是从未吃过甜的？”
　　清云垂眸望着他眉眼间甜甜的笑意，语声清淡，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他轻轻摇头：“遇你之后，方知甜味。”

作者有话说

啦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