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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家人 “洛霞宗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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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从不需要真相。
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归咎所有悲剧、干干净净的替罪之人。
而他的异瞳,他的命格,就是最完美的答案。
人群的声讨渐渐变味,不再只是非议忌惮,已然化作咄咄逼人的追责与定罪。
“第三轮秘境覆灭全因他而起,异瞳灾星,留之必是大患!”
“此番死伤无数,天地动荡,皆是此人不祥命格引动!不能放任他安然离去!”
“应当即刻捉拿此子,以平天道怒意,告慰陨落修士亡魂!”
“拿下他!除却祸根!”
声声追责,字字诛心。
无数道冰冷、审判、带着敌意的目光死死锁在渡云身上,仙门修士蠢蠢欲动,已然步步逼近,欲要当众缉拿他问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温润清和、却藏着万钧风骨的黑衣身影,缓缓踏步而出。
稳稳挡在了他的身前。
谢玲一身玄色广袖长袍,衣料沉雅,墨色云纹在天光下隐泛细碎微光。他身形清挺温雅,指尖轻执一柄闭合的墨色折扇,平素待人温和恬淡,眉眼从无半分凌厉戾气,周身永远是温润包容的气质。
此刻山风微起,他指骨修长,漫不经心地轻轻晃了晃掌心墨扇,扇骨摩挲轻响,姿态松弛从容,仿若闲庭信步。
可他每向前踏出一步,周遭汹汹围拢的修真修士,便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心底凛然生畏。
下一瞬,众人齐齐并肩而出。
苏慕携一众洛霞宗弟子踏上前方,稳稳列于渡云身侧,筑起一道防御结界。
秦木木眼底温热,轻声宽慰:“云云,别难过,我们都在。”
“没错!”左烛夜眉眼桀骜,朗声附和,“我们洛霞宗弟子,才不能让外人欺负!”
素来傲娇别扭的吴眠亦快步上前,偏过脸颊,语气嘴硬却态度坚定:“我、我是为了洛霞宗颜面!大师兄在外受辱,宗门岂有置之不理的道理……才不是特意护着你!”
“我……”渡云指尖微颤,张了张干涩的唇,嗓音沙哑微弱,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言语。
“别动。”清冷温和的声线自身后传来。
林冬携宁雪宫弟子缓步走来,作为洛霞宗附属学宫,宁雪宫应追随洛霞,不离不弃。
他目光落于渡云肩头渗血的伤口,掌心凝起温润灵力,稳稳覆在不断凝雪渗血的伤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伤口崩裂了,别动。我替你止血疗伤,伤势这般重,再强行硬撑,这条手臂会废的。”
微凉灵力缓缓抚平血肉伤痛,待血势彻底止住,左烛明伸手轻轻扶住身形微晃的渡云,嗓音沉稳安稳:“大师兄,有我们在,无事。”
苏慕已然出鞘霜降长剑,锋芒凛冽,正要挺身对峙万千仙门。
谢玲却只轻抬衣袖,淡淡拂过他的剑腕:“不必师尊出手,我来。”
苏慕动作一顿,随即收势,垂眸敛去剑锋,眼底掠过一丝不甘的愠怒,却依旧静静立在谢玲身后。
谢玲垂眸轻笑,折扇轻抵掌心,从容迈步向前。
可抬眸一瞬,那双温和清浅的眼底,敛着一层极淡的冷意,缓缓扫过四周一众窃窃私语、伪善大义的仙门修士。
他音色温润低缓,轻轻落音,不高不响,却稳稳压下全场所有细碎诛心的流言,清越传遍群山。
“诸位仙门高义,本尊今日,算是见识了。”
语气平和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轻轻戳破了满场正道修士最虚伪的皮囊。
“千年人鲛契约决裂,万古血海沉怨积压,鲛后怨念倾覆秘境、篡改天地规则,此乃另有因果。最终死伤惨重,无力回天。”
“可轻飘飘一句‘异瞳不详’,将秘境倾覆、天地崩坏、修士陨落的所有罪责,尽数推给一个死里逃生的少年。”
谢玲唇角依旧带着浅淡温和,字句却清亮坦荡,字字如锋:“何其公允。何其正道。”
九峰阁瞬间死寂,全场各仙门修士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谢玲微微垂眸,视线落向身后垂首僵立、脊背单薄、眼匡通红的渡云。
此刻看着少年这般狼狈的模样,不经让他想起年少时的自己。
年少时的谢玲,因魔族血脉,被陷害入魔,被仙门追杀。
不过,他的云儿不会被这样对待。
时至今日,他绝不会让自己亲手带大、最疼爱的徒儿,重走他当年被逼着走过的路。
谢玲抬手揉了揉已经比自己高了的的少年脑袋,语气温柔得近乎缱绻。
“从我收你们为徒那日起,我便从未将你们视作门下弟子、视作旁人。”
他目光柔和落于渡云身上,一字一句,温柔却郑重:“云儿,我的徒儿们,于我而言,皆是我亲手教养、亲手庇护的孩子。洛霞宗于外界是仙门宗派,于我们,是家。”
话音落下,他骤然抬眼,温润眉眼彻底敛尽暖意,赤色眸底漫开层层凛冽寒意。
掌心墨色折扇骤然摊开,露出素黑扇面之上,那一纸醉墨枫叶。
谢玲望着满场神色各异、心怀狭隘的仙门众人,道:“我洛霞宗的弟子,也是你们能欺负的?”
一句落地,威压四起。
“昔年世人以虚妄偏见辱我、轻我、谤我,可以。”
“但今日。”
“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凭市井传闻、世俗偏见、荒谬命格谬论,欺辱我的徒儿。”
“你们不敢溯源天道因果,不敢直面试炼凶险,无力承担修行失败的结局,便择一个最温柔、最干净的少年,当做所有惨烈悲剧的替罪羊。”
谢玲:“渡云是我从小带大的还在,我日日观、年年知。他会哭会笑,每日努力修行,是个不被世俗沾染的孩子……异瞳何错?天生命格,又何错之有?”
他望着满场道貌岸然的仙门众人,淡淡落下最后一句,眼底藏着极致的孤傲与决绝:“若这亦是世人口中的不祥,那这虚伪正道,不要也罢。”
春风浩荡,拂动他一身黑衣猎猎翻飞,苏慕立在他身后,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笑着唤他师尊的少年徒儿。
不过徒儿现在长大了,可以守护他想要守护的人了。
宗门弟子尽数立在身侧,无声相守,不离不弃。
渡云微微抬头。
他掌心还攥着那枝红梅,梅枝依旧微凉,带着散尽余温的孤寂。
但渡云死寂的心底,终于重新亮起一簇微弱、执拗、不肯屈服、不肯认输的光。
纵使举世皆谤,万人皆疑。
他亦要携这一双异瞳、一枝残梅、一身未改的温柔赤诚。
踏往魔界。
寻那消散红尘的红衣少年,赴那场跨越两界、未曾兑现的——“等你醒来,我来告诉你所有真相。”
……
魔界,魔宫。
魔宫内房的寒玉长榻上,红衣倾覆,人影沉眠。
却无晴闭目静卧,长睫垂落,容颜绝色清冷,周身无半分杀伐戾气。
良久。
长睫轻轻一颤。
却无晴缓缓睁开眼眸。
那双琥珀色眼眸初醒时还有些朦胧,眼底还沾着未褪的睡意,几分慵懒的空寂。
殿内寂静得过分。
他静静坐起身,红衣广袖随动作轻滑落地,质地柔软,衬得他面色白皙慵懒。
“这是睡了多久?”却无晴有点懵。
意识回笼,方才秘境崩塌、分身湮灭,不过是外放神识尽数归位,如同一场大梦。
唯一的感觉,是空寂,还有一丝浅浅的、生理性的饿意。
数月沉眠醒来,胃腹空空,是久违的匮乏感。
却无晴抬手,慵懒揉了揉眉心,声线低哑慵懒,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轻轻落音:“影。”
不过片刻,殿门无声推开。
一身暗色长袍、沉稳肃穆的老魔尊影缓步走入,身姿恭谨,眉眼恭敬。
他是执掌魔界内务、整个魔宫的管家,亦是整个魔界最懂这位年少魔尊本心的人。
“魔尊大人,您醒了。”
却无晴漫不经心垂着眼,语气淡得像随口吩咐:“饿了,弄些吃的。清淡些便可。”
影颔首应声,并未多问,即刻退下备膳。
偌大魔宫再度归于安静。
却无晴独自坐在寒玉榻边,指尖随意轻点榻沿,任由归位的神识碎片,一点点铺展回放分身消散前的记忆。
他记得沧海秘境震颤不休,崖壁落石,空间崩裂。
看见渡云掌心攥着他的手,温柔坚定,欲同他一同离去。
可不想让渡云亲眼目睹自己的消散,便温柔浅笑,轻声哄他快走。
——哥哥,你们先走吧,别回头看我。
——不要怕,去魔界寻魔尊,我会回来的。
——哥哥,我们魔界见。
他当时存着私心,也存着温柔的退让。
曾偏执的,想让渡云尝尝那种眼睁睁看着爱人消散、无力挽留的痛。
可真到最后一刻,所有报复执念尽数烟消。
他只剩舍不得。
舍不得他的哥哥难过,舍不得他崩溃落泪。
所以他刻意让自己从容退场,温柔告别,独自承受反噬,任由分身寸寸消融红雾,看着渡云安然离开。
神识回溯到此,却无晴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温柔笑意。
好在……
渡云听话走了。
安然离开秘境,没有回头,没有目睹他消散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