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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沧海飞尘(3) 渡云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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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云缓步踏过湿沙,白纱被无风的气流轻轻掀动,露出一双清透沉静的眼眸。
他看似随意扫视茫茫沧海,实则眼底寸寸清明,将海面每一缕异动尽数收在心底。
身后几人缓步随行,刚清完近海虚影,气息尚且松弛,没被幻境的温柔假象彻底麻痹警惕。
“越往北边礁石越多。”秦木木踮脚望向海岸线尽头,轻声感慨,“看着荒荒的,倒是比规整的古屋正常多了。”
话音刚落,左烛明脚步微顿,眸光骤然定在远海。
他剑尖微垂,嗓音清冷低肃:“看海面。”
几人齐齐抬眸。
沉沉暮色之下,遥远海平面尽头,缓缓浮来一叶白船。
船身洁白,帆影轻柔,随波轻轻晃荡,看着平和雅致,不沾半分凶险,像古画里悠悠归航的渔舟。最诡异的是,距离岸边尚远,船身明明飘摇不定,却稳稳悬在海面,不进不退。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
船舷边,立着几道模糊人影。
遥遥朝向海岸方向,手臂轻轻抬起,姿态温顺,缓缓招手。
晚风悠悠,那首童谣猝然清晰数分。
白船荡呀人儿飘,船上鱼儿唱歌谣。
隐约细碎、软糯孩童歌声,顺着海风从白船方向飘来,温柔缱绻,听得人心神发懒,下意识便想抬手回应。
花迁下意识抬手,指尖刚抬起半寸,又猛地僵住,后背泛起一层细密凉意:“……它在朝我们招手。”
秦木木道:“花姑娘别动,这隔着一片沧海,人影轮廓模糊,无实体、无生气,是幻境投射的虚影,不要被迷惑了。”
“岸上望船人招手,船上望岸人招手。”孟浮把玩着指尖银丝,漫不经心笑了声,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凉,“老套路了,双向诱引,专门勾人心神。”
越是温柔无害的景象,越是藏着最深的阴诡。
“别理就行。”渡云声线温软松弛,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淡笃定,“不动、不望、不应,幻境无隙可乘。它只会挂在那里,不会主动靠近。”
果然,片刻之后,那叶白船依旧遥遥悬于远海,人影维持着招手的姿态,定格在暮色沧海间,像一副凝固千年的虚假画景。
海风渐沉,夜色彻底压落。荒村古屋的窗棂缝隙里,次第亮起昏黄烛火,星星点点,明明灭灭,衬得死寂村落多了几分虚假的烟火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细碎轻缓的脚步声。
沙沙、浅浅,踩过落尘石板,轻得不像活人。
几人同时回身。
巷口缓步走出三名布衣村民,皆是虚影残魂,眉眼温顺怯懦,姿态恭顺谦卑,身上没有半分戾气,看着就是寻常乡间百姓模样。
为首一名老丈微微躬身,语气温和恳切:“诸位小友暮色探海,夜路潮寒,海边风邪最是侵人。天色已晚,村中尚有闲屋干净可居,不收银钱,只求诸位今夜落脚安歇。”
又是刻意的挽留。
孟浮挑眉,笑意慵懒:“免费留宿?秘境的好意,从来最贵。”
渡云垂眸,语气清淡从容:“既盛情相邀,便叨扰一晚。夜里轮流守夜,不必松懈。”
几人应声,跟着几名村民走入巷间古屋。
屋内陈设干净得过分,桌案整齐、地面无尘,烛火安稳摇曳,半点不像荒废千年的古村旧屋。暖黄灯火铺落一室温柔,隔绝屋外沉沉夜色与诡秘沧海,静谧得让人不自觉放松戒备。
落座之后,几名村民虚影依旧木讷温顺,反反复复诉说着鲛族护海,曾经小岛繁荣昌盛。
秦木木顺着对方话语轻声追问:“老丈,我们看近海骸骨繁多,不像是一朝一夕的船难。这片沧海曾经到底发生了什么呀?为何鲛人护海,最后却落得灭族结局?”
那老丈虚影眸光微微凝滞,似是幻境机制跳转酝酿,片刻后,缓缓开口,字句温和,句句暗藏篡改。
“千年之前,孤岛闭塞,无通路无商贸,岛民求生艰难。沧海风浪狂暴,凡人根本无法渡海。为求存续,先民与深海鲛族立下契约。”
“岛中每年献祭族人入海,供养鲛族;鲛族平息风浪,护佑商船引航,保我孤岛世代安稳。百年相守,人海相安,从无祸端。”
说到此处,老丈语气微微沉落,添上几分刻意渲染的惋惜。
“后来,是鲛人背信在先。”
“不知从哪一年起,鲛人忽然性情大变,无故封锁海域,不再护船,任凭我岛民船只葬身风浪。再后来,歌声惑船、暗吞旅人,年年酿祸,海难不绝。”
“世人不堪其苦,仙门见状,方才出手镇海封祠,终结沧海祸乱。说到底,是鲛族贪欲反噬,自毁盟约,自取灭亡。”
一席话说得有理有据、逻辑闭环。
秦木木听得眉头微蹙,半信半疑:“原来是鲛人先违约……那碑文为何只写鲛人温顺护海?”
“那是曾经的事罢了。”老丈垂首轻叹。
屋内氛围安静下来,童谣依旧贴着屋梁低回,软嫩调子缠在识海,温柔蛊惑不散。
花迁静静听着,箫孔始终凝着浅淡清音,护持全队心神,低声轻叹:“若真是鲛人无故背约,倒也说得通灭族结局。”
唯有渡云,静坐一侧,眸底沉沉,若有所思。
供奉关系么?
如果是这样,鲛人又怎会无辜伤害自己的信徒呢?
少年姿态松弛,没有立刻拆穿,只是指尖轻轻摩挲袖口,脑中飞速串联所有线索。
村民的说辞,看似完整,实则漏洞百出、刻意避重就轻。
第一,若鲛人天生贪变、无故背约,百年共生安稳从何而来?族群天性不会骤然倾覆,善恶不会一朝逆转,必有诱因。
第二,整片幻境最刻意的地方,是绝口不提外来商船、掳掠幼鲛、人族猎珠屠鲛的过往。只提鲛人违约,不提人族负义;只说鲛族作恶,不说世人贪婪。
第三,若是鲛人单方面作恶滔天,灭族乃是天经地义,何须千年幻境反复演戏、卖惨洗白、诱骗后人解封?
真正的冤案无需演千年来博同情,唯有对半的罪孽、颠倒的因果、被篡改的正史,才需要千年幻境层层遮掩。
渡云心底了然,面上却依旧温和淡然,不露分毫破绽。
这些残魂虚影,皆是被篡改的执念,只会复述既定剧本,看不见真实过往,说不出隐匿真相。
他们嘴里的“鲛人先恶”,是千年天道、仙门正史刻意写好的结局。
被藏起的、不敢提及的,是什么呢?
渡云缓步踏出桌椅边沿,目光掠过窗棂外朦胧的海面雾气,并没有立刻戳破老者话语里的漏洞。
他此刻心中仅有层层疑点,尚且拼凑不出完整脉络,异瞳被素白纱幔牢牢遮盖,敛住了眸底翻涌的思索。他没有当众质疑对方的说辞,只顺着话头淡淡附和,语气平和随性:“世代依靠彼此维系生计,若是中途骤然反目,确实让人费解。”
屋外晚风贴着土墙游走,那首孩童哼唱的歌谣顺着缝隙钻进来,一字一句慢悠悠飘荡在屋子当中。
白船荡呀人儿飘,船上鱼儿唱歌谣。
晚风绕呀潮水捞,海边人影把手招。
秦木木下意识环抱双臂,视线落在漆黑的窗户外:“先前只觉得调子好听,仔细品下来处处透着古怪。海面漂泊行船之人,又怎么会被潮水随手捞起?这句唱词,越想越是脊背发凉。歌谣代代传唱,都是当地人平日里口口相传的所见所闻,绝不会凭空写出潮水捞人的说辞。很早之前,这片海域怕是常有行路之人莫名失踪。”
左烛明背靠木柱,单手搭在剑柄上,目光冷淡扫视端坐的三名村民虚影:“招手,引路人。”
简简单单五个字,瞬间点破表层表象。岸边挥手的人影看似是好意接引过客,实则早早等候在此,引诱船只驶入暗流密布的深海区域。
孟浮倚靠横梁,指尖纤细的傀儡丝线在空中慢悠悠打转,她玩味地哼了一声:“我先前派傀儡沉入滩底探查沙层,不少骸骨表层都附着细碎鲛绡,尸骨散落的位置,刚好都是歌谣里潮水能够席卷到的区域。”
渡云靠在墙面,耳边一遍遍循环往复的童谣,慢慢将零散线索在心底罗列排布。
他眼下依旧猜不到决裂的导火索,老者刻意抹去关键段落的说辞,让他没法笃定过错究竟在哪一方。
“歌谣后半段还没有响起,先沉下心观望,入夜之后幻境压制力会变强,很多藏起来的痕迹,往往会在夜里无意显露。”
众人纷纷静下心休整,按照事前约定排好守夜顺序。夜色不断下沉,原本温和的屋风渐渐带上海水独有的湿冷,断断续续的后半段歌谣缓缓漫了过来。
幽珠囤呀灵韵销,沉魂永卧浪深坳。
这一句入耳,所有人心里皆是咯噔一下。
秦木木眸光微沉:“幽珠囤积海底,被抽走灵气魂魄,长眠于深海洼地。原来歌谣早就直白写出了所有人最后的结局,只是曲调太过稚嫩温柔,一开始谁都没能听懂内里的含义。”
此刻端坐角落的村民虚影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肩膀来回哆嗦,嘴唇无意识翕动,反反复复默念着“鲛人负约”,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箍住了他们的意识,只能不断复述固定的说辞。
渡云敏锐捕捉到对方反常的状态,原本散漫的神态稍稍收拢,他察觉到不对劲之处。寻常秘境残魂执念只会依托自身怨念行动,绝不会出现这般被外力操控、强行篡改记忆的状况。
还没等他开口提醒,地面石板忽然微微震颤,桌案上的烛火疯狂摇晃,火苗忽明忽暗。远处近海翻起层层暗流,海面掀起沉闷的轰隆声响。紧接着下一句歌谣缓缓飘荡而来:沧波暖呀鲛儿欢,巧声轻唱诱尘凡。
原本恒温温润的室内温度陡然两极分化,靠窗一侧温热绵软,屋门方向刺骨阴冷。一冷一热两股气流冲撞盘旋,幻气层层叠加交织。花迁脸色微变,立刻拔高箫音,屏障大范围铺开:“不对劲,这片秘境本身的幻气波动很平稳,现在多出了一股外来灵力,有人在秘境暗处刻意拨动阵法。”
话音未落,屋外成片的黑影顺着街巷快速聚拢,无数残破虚影从荒废房屋里面钻出来,有的是遇难的商船旅人,有的是鳞片半露的低阶鲛人魂魄,两股本应该互相敌视的亡魂,此刻却统一朝着这间屋子围拢过来。
孟浮神色收起平日里漫不经心的玩乐心态,手腕轻扬,成千上万根傀儡银丝飞速扩散出去:“有意思了,原本秘境里面两方魂魄互相制衡,现在有人出手打乱了平衡,刻意驱使所有残魂一同围攻我们。”
左烛明脚步朝前踏出一步,剑身寒光乍现,周身戒备拉满,目光锐利地扫视四方动静:“人为操控阵眼。”
渡云抬手按住身前躁动翻涌的云丝法器,隔着薄纱的眼眸凝神望向远处沧海深处,那里就是古祠封印所在的方位。
此刻歌谣的词句还在持续入耳:
桨儿摇呀灯影照,双双卧在深海处。
别回头呀快步逃,水下还在等人捞。
渡云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村内亡魂的说辞漏洞百出,过往史实被裁剪篡改。并不是秘境天然形成的幻象有所偏向,而是有外人提前潜入沧海飞尘秘境,暗中改动了阵纹,刻意抹掉人族掠夺掳走幼鲛的开端,只放大鲛人后期复仇伤人的行径。
目的就是塑造鲛族全员作恶的假象,引诱试炼者心生敌意,等到众人深入腹地之后,主动出手击碎沧祠封印,彻底释放被镇压在海底的双鲛首领。
“难怪我们一路走来,线索总是差一截。”渡云缓缓站直身形,周身气息缓缓沉淀下来,少年语调冷静清晰,“荒村残影、沿岸碑文、海域幻境,全部都经过二次加工。编撰故事的人藏在秘境暗处,一边修改过往真相,一边借着童谣埋下线索,一边又催动亡魂阻拦我们探查。”
屋外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层层叠叠的虚影拍打木质门窗,快要冲破屋子的防护。
最后一句歌谣幽幽萦绕耳畔:别回头呀快步逃,水下还在等人捞。
那些沉在深海里面,被汲取灵韵的万千魂魄,还有蛰伏渊底的鲛族首领,全都在等着闯入秘境的外人。
幕后改动阵法之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单纯依靠幻境蛊惑,一边编织片面的故事蒙蔽众人,一边步步紧逼,逼着所有人只能往前,无处折返。
秦木木抬手催动草木结界牢牢封住门窗缝隙,外面黑影撞击的动静愈发猛烈:“没想到仙剑大会的试炼秘境,居然会被旁人私自动手改造。这个人藏在暗处,从头到尾都在借着秘境布局。”
“先清理眼前这批围堵的亡魂,不要贸然冲破包围圈。”渡云抬手调动云丝,丝丝缕缕白雾缠绕在众人身侧,做好防护,“我们暂时不要去往深海方向,既然对方刻意动手搅动局面,越是顺着路线往前走,越容易落入对方提前布置好的圈套。我们先留在村落之内,从这些被操控的残魂身上,找出外人改动阵法留下的灵力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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