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之夜》顾夕寒

37、第37章.沧海飞尘（1） 白船荡呀人

　　第二轮双人攻守辅对局尘埃落定，九天峰浮空仙台灵光缓缓敛去。
　　执事长老持玉册凌空公示，三十名晋级弟子姓名、宗门一一列明，金光字字清晰，落于云海之间，供全场众人观览。洛霞宗一众弟子尽数在列，无一淘汰，这般全员通关的亮眼战绩，再度引来四座赞叹艳羡。
　　未过多时，高台之上暂代主事的赫云缓步出列，清朗声线覆压全场，官宣第三轮试炼规制：“第二轮比试结束，三十名弟子成功晋级。本轮终极试炼开启三域秘境，三境同启，并行试炼！”
　　话音落时，九天峰云海翻涌，天际破开三道迥异的灵光结界，三色光幕横贯长空，各占一方天地，威压浩荡，震慑群仙。
　　“三秘境各容十人试炼，每境分为两组五人小队，随机落位、协同试炼，秘境时限三日，三日之后结界闭合，凭秘境积分与任务完成度定最终排名！”
　　赫云抬手展动法诀，将三处秘境的本源形貌、试炼规则尽数投射于半空光幕之上，清晰昭示众人眼前。
　　第一境霜雪墟境，源承千年前昆仑山巅原貌。
　　第二境黄沙古域，复刻五百年前凡间湮灭古国全貌。
　　两处秘境规则简要公示，皆是仙门试炼常见的凶险古境，众弟子目光流连，暗自揣测落点，心绪紧绷。
　　而真正让全场凝神屏息的，是最东侧那片浩渺无垠的碧蓝光幕——第三境沧海飞尘。
　　此境为独一海域秘境，无山川冻土、无黄沙枯土，唯有万顷沧溟汪洋覆尽天地，海域中央浮悬一座孤立荒岛，是全境唯一的陆地落脚点。海面风涛不定，深海暗藏妖物潮汐、水雾迷阵，海域灵力变幻莫测，最是诡谲难测。
　　沧海飞尘，亦是此番三轮秘境中，变数最多、机缘最隐、凶险最莫测的一境。
　　光幕流转之间，三十名晋级弟子的姓名自动拆分归类，霜雪墟境、黄沙古域各十人落定，剩余十人尽数归入沧海飞尘秘境。
　　渡云眸光轻动，薄纱下的眼眸淡淡望向那片碧蓝海域光幕——洛霞宗恰是入此沧海秘境之人。
　　不多时，秘境落位规则再度显现：沧海飞尘十名试炼者，入境瞬间随机分置东西两处海域，两两隔海相望，初始不得互通，需自行渡海寻踪、汇合组队，共完试炼。
　　瞬息之间，十人落位名单彻底敲定，泾渭分明，分列东西两岸海域：
　　【沧海飞尘·东海岸五人组】
　　渡云（洛霞宗，术法主修）
　　秦木木（洛霞宗，木系灵修）
　　左烛明（洛霞宗，强攻剑修）
　　花迁（玄音门，音律御术，以曲控场、破阵清心）
　　孟浮（幻日阁，幻术傀儡，善布迷局、隐匿探踪）
　　【沧海飞尘·西海岸五人组】
　　谢玦（洛霞宗，本源灵法器主修）
　　左烛夜（洛霞宗，结界守御辅修）
　　张严（悟悯阁，审判大剑修，刚正杀伐、镇邪破妄）
　　顾望然（顾家仙门，无情符咒道，符术凌厉、攻守皆备）
　　洛成竹（凝光宗，法阵封印师，善布结界、困敌锁灵）
　　名单落定，全场哗然。
　　此番分组堪称绝妙，亦是极致的制衡。东海岸多轻灵控场、探踪术法，灵动柔韧，擅寻秘境机缘、破解迷障；西海岸多强攻守御、法阵杀伐，刚劲沉稳，擅镇杀凶险、抵御海妖。
　　洛霞宗弟子恰好分属两处，隔海相对，昔日同宗并肩，此番却需跨溟海而寻，方能汇合并进。
　　分组落位完毕，天际三色秘境结界彻底洞开，狂暴又纯粹的秘境灵力席卷整座九天峰。
　　赫云语声肃然，落下最终试炼号令：“秘境通道已启，诸位弟子即刻入境！三日之后，静待诸君凯旋！”
　　三十道光点接连从看台跃起，顺着各自秘境的灵力牵引，分头奔赴试炼场地。
　　渡云身形轻轻跃起，衣衫被海风掀动，顺着蓝光指引，一下子坠入沧海秘境之中。
　　刚踏进秘境，外头九天峰的天光瞬间消失。带着水汽的冷风迎面吹来，放眼望去四面全是望不到边的海面，海水蓝得深邃，天边云雾厚重。脚下踩着细腻的白色沙滩，浪花一下下拍在岸边，远处雾气浓厚，根本看不清大海深处有什么东西。
　　东岸五个人前后脚落地，身上传送的灵光慢慢消散，五个人并排站在沙滩上，咸乎乎的海风不停吹在身上。
　　渡云站在最前面，身姿挺拔，他缓缓看向一望无际的海面。薄纱挡住双眼，压住了他异瞳的特殊气息，表面看着神色平平淡淡的，但心底隐隐压着一丝不安。
　　他心里清楚谢玦不会水，之前丰城一战就险些坠入水底，如今又进了四处环水的秘境里。
　　秦木木伸手理了下被风吹乱的衣袖，眺望着远方海面，轻声感慨：“这儿看着太平静了，反倒让人心里七上八下，一点踏实感都没有。”
　　左烛明手始终放在剑柄上，目光仔细扫视海面每一处动静，时刻保持警惕：“海面看着安稳，海底指不定藏着海妖，还有大雾迷阵随时能困住我们。我们先不要贸然往前走，先站定阵型，摸清楚周边环境再说。”
　　一行五个人来自三个不同宗门，之前从来没有搭档过，彼此都不算熟悉，氛围带着一点生疏拘谨。但大家都是筛选出来的优秀弟子，基本功和阅历都足够。
　　花迁手里握着玉箫，指尖贴着箫管运转灵力，随时准备吹奏乐曲：“我可以用音律扩散探查范围，但凡有幻术和暗处邪祟，旋律能提前感知到，还能净化侵扰心神的阴气。”
　　孟浮袖口细细的傀儡丝线悄悄散开，好几只肉眼很难察觉的傀儡顺着水流钻进近海里面，帮忙查看水下暗流和隐藏阵法。她饶有兴趣道：“我的傀儡能探查百里之内的海域，哪里有陷阱、禁制，但凡有一点异动，都会立刻传回消息。”
　　不需要多余叮嘱，五个人各司其职，防守、探查、续航、控场、核心统筹全部安排妥当，队伍很快就稳定下来，配合得十分默契。
　　另一边九天峰观战高台，不少弟子还盯着秘境实时光幕观看。
　　有人发现赫云依旧留在高台，没有跟着进入秘境进行试炼，忍不住上前拱手发问：“赫云，你也通过了前两轮比试，怎么不跟着进秘境试炼？”
　　赫云白衣站在风口，目光沉沉落在秘境结界之上，轻轻摇了摇头：“我走不开。”
　　他抬眼望向九峰阁山门的方向，心里等着外出的南宫阁主归来，接着缓缓说道：“阁主还没回来，整场仙剑大会、三处秘境的运转看管都要有人盯着。我必须守在这里，脱不开身。”
　　问话的弟子听完立刻明白过来，不再多言。
　　再转回沧海秘境东岸沙滩。海浪一遍遍冲上沙滩又退回去，周遭安静得过头。视野之内海面平整，看不到游动的海兽，也没有法术碰撞的灵光。对比另外两处秘境时不时传来的动静，这片大海安静得反常。
　　所有人心里都隐隐明白，试炼场地不会凭空安排一片无用的平和区域，越是看着毫无危险，暗处埋下的隐患就越多。
　　渡云站在队伍最中间，风吹动衣摆，他眼底的思绪全都被纱巾遮住。旁人都慢慢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只有他一直记着东西两岸分隔的规则、谢玦身处西岸……
　　“你们有没有听见别的声音？”秦木木忽然皱起眉头，停下动作仔细侧耳倾听。
　　所有人瞬间停下交谈，静下心仔细分辨周遭声响。浪花拍打礁石、风吹雾气的声响摆在明面，除此之外，耳边还萦绕着一阵断断续续的孩童哼唱声。
　　声音轻飘飘的，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飘过来，时而清晰时而微弱，像是耳边的幻觉，反反复复一直在循环。
　　花迁凝神感知片刻，当即判断出来：“这是童谣，没有实际声源，是这片海里积攒多年亡魂执念化成的声音。我们能听见，却没办法用法术彻底屏蔽，只能尽量稳住心神不受影响。”
　　刚好一阵海风刮过来，童谣的歌词清清楚楚钻进五个人耳朵里：
　　白船荡呀人儿飘，船上鱼儿唱歌谣。
　　晚风绕呀潮水捞，海边人影把手招。
　　沧波暖呀鲛儿欢，巧声轻唱诱尘凡。
　　简简单单几句小孩子传唱的短句，听着调子稚嫩，内容却透着一股阴冷的寒气。
　　左烛明眉头瞬间拧紧，握着剑柄的手又用力几分：“不对劲，正常试炼不会特意留下这种常年不散的歌谣，这片海岛以前绝对发生过不小的事端。”
　　就在这时，孟浮收到了水下傀儡传来的画面。海底沙子底下散落着不少破碎船木，还有发白的细碎骨头，很多泡烂撕裂的白色纱料碎片散落在礁石缝隙里。
　　她把探查情况如实说出来：“近海看不到活的水族，也没有现成阵法埋伏。这里看得见的危险几乎没有，所有问题，都藏在这片海域过往的故事里面。”
　　这处秘境更像是沉浸式解谜的秘境，不用一刻不停打斗厮杀，重点就是看穿幻境包装，梳理从前发生的旧事。表面看不出杀机，可一旦判断出错，掉进过往执念编织的圈套，麻烦不比直面妖兽小。
　　渡云当即做出决定：“整片大海没有落脚休整的地方，所有线索肯定都在中间那座岛上。我们直接动身登岛，上岛之后再一点点搜集线索。”
　　大家没有异议，快速排好行进队伍。左烛明走最前面开路，花迁边走边用音律清扫沿途雾气，孟浮的傀儡一直在水下开路排查陷阱，秦木木随时备好木系灵力以备随时疗伤，渡云站队伍中间把控前进节奏。五个人脚尖轻点海面，借着灵力稳稳朝着中心海岛前进。
　　越往海岛靠近，大雾越来越浓密，海风温度慢慢降下来，带着深海刺骨的凉意。耳边童谣也越来越清楚，仿佛哼唱的孩童就躲在浓雾里跟着一行人往前走。
　　短短一段海路走下来，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不知不觉全都提起了戒备。
　　双脚踩到岛上礁石的那一刻，笼罩岛屿的浓雾一下子散开。眼前露出一座荒废许久的海边村落，纵横的石板路裂开缝隙，长满青苔。两边房屋木料全部腐朽，房顶坍塌大半，门窗歪斜破损，整片村子看不到飞鸟小虫，死寂一片。
　　只有那首童谣还在村落街巷里来回飘荡，处处透着荒凉落寞，像是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孤岛。
　　一些人影半透明看着朦朦胧胧，都是当地村民打扮，眼神空洞麻木，不过是秘境生成的执念残影，一言一行早已定格，只会来回走动重复同样的话。
　　“鲛人好心善待赶路的外人，眼泪化作珍珠赠予旅人。”
　　“靠着鲛人歌声过海，路途永远平稳。”
　　“当年仙门无缘无故攻打岛上鲛人，好好一族人就这样被屠戮殆尽。”
　　不断重复的话语全都在诉说鲛人的善良，控诉早年修仙门派蛮横无理。海岸线礁石和屋檐边上，慢慢浮现出不少鲛人身影。她们长得十分好看，下半身是鱼尾，神情哀伤落寞，望着大海一动不动，看着受尽委屈、无处诉苦的模样。
　　第一眼看上去，所有人都会下意识觉得：很久以前鲛人真心待人，却惨遭仙门打压覆灭，属实一桩天大的冤案。
　　秦木木心肠柔软，看着眼前这番景象不由得心生感慨：“如果这些残留幻影都是真的，那鲛人的遭遇实在太让人惋惜了。”
　　左烛明处事稳重，没有轻易被眼前画面打动：“我们看到的画面都是筛选过后的幻影，只展示了其中一面。不能直接下定论，必须找到实物痕迹才能确定真相。”
　　花迁一边吹奏舒缓曲子抵御幻境影响，一边分析：“这些村民虚影的记忆都是真实感受，但执念只会记住自己看见的片段，完整的前因后果，他们并不清楚。”
　　渡云站在街道正中，没有被眼前哀伤的画面牵动情绪。他不去看落泪的鲛人，也不在意村民反复的抱怨说辞，始终专注聆听循环往复的童谣。
　　歌谣里面写明了引诱路人、掠夺修士灵气、吸干修行底蕴，字字都在点明暗藏的坏处。如果鲛人真的纯良无害，根本不会流传出这样的歌谣。倘若当年仙门出手毫无缘由，整片海域怨气早就彻底爆发，不会一直被困在岛内出不去。眼前所有人和景物，都是刻意包装出来的假象。
　　“我们看到的场景未必真实，耳边代代流传的童谣，反而没有经过修改，藏着最实在的真相。”渡云抬眼望向村子深处树林遮盖的祠堂和断裂石碑，语气笃定，“我们不用纠结眼前看到的画面，往村子深处走，石碑、旧物件里面，才能找到整件事原本的模样。”
　　耳边童谣还在轻轻回响，安静的荒村笼罩在淡淡的薄雾之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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