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众口铄金,孤影临渊 众口铄金, ...
-
暮色压尽,钢城入昏。
白日的喧嚣慢慢沉淀,可热处理工段里暗流的寒意,半点未散。
流言一旦生根,便会疯狂蔓延。
短短一夜,全厂几乎人人都听过那句隐秘的定论——葛实良今日所有风光,皆源于早年的私人帮扶。
没人再提四号炉深夜抢险的临危不乱,没人再提技改参数是他逐行推演熬出的成果,没人再提他无数个夜班死守炉区的勤恳。
所有人只愿意相信最省力、最世俗的揣测:寒门少年,借人扶持,攀高而上。
次日早班会,气氛格外微妙。
工段长照常通报生产进度、复检结果、新锐评优推进事宜。
念到候选人员公示复核名单时,底下立刻响起细碎、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凭什么他还在名单里?”
“底子就不正,再能干也是靠人情堆出来的。”
“我们熬资历熬现场,他靠早年铺路,太不公平。”
言语细碎,却密密麻麻,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罩在葛实良身上。
他站在队伍末尾,一身干净工装,垂着眼,面色平静。
听着所有非议,不辩解、不抬头、不反驳。
他太清楚。
众口铄金的时候,解释就是掩饰,沉默才是唯一的体面。
工段长抬手压了压人声,面露难色。
他心里清楚葛实良的实绩,也清楚流言杀伤力,夹在中层和基层之间,只能含糊带过。
“评优以最终工作考核、生产实绩为准,公示期内异议可以书面提交,禁止私下议论。”
话是规矩话,却压不住人心的偏颇。
早会散场,人群散开。
之前带头质疑葛实良的老技术员,刻意从他身侧走过,低声丢下一句嘲讽。
“年轻人,路走捷径走多了,早晚栽跟头。靠山再大,也护不住你一辈子。”
葛实良指尖轻轻攥紧记录本,脊背依旧挺直。
不接话,不争执。
自尊被反复撕扯打磨,早已疼得麻木。
一旁收拾工具的顾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等人群散尽,车间只剩机器低鸣,他走到操作台边,看着正在核对晨间炉况数据的葛实良,语气坦荡平和,没有同情,只有公允。
“现场所有人的技改记录、险情处置台账,我手里都有存档。”
葛实良抬眼。
“四号炉抢险、全线参数优化、夜间稳压整改,全部是你独立临场判断、落地执行。”顾橙目光清正,字字落地有声,“流言归流言,实绩归实绩。真的假不了。”
这是全厂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公开站出来,用工作事实为他兜底的人。
葛实良眼底微动,喉间微涩:“谢谢。”
“不用谢。”顾橙淡淡摇头,“我只认工艺,不认传闻。”
他早已彻底抽身过往情爱纠葛,心中只剩职业本分。
正因为无私无偏,他的话,在工段最有分量。
可公允的真话,终究抵不过人心的偏见。
顾橙的声援,只能护住他工作层面的清白,护不住他被谣言刺穿的自尊,更挡不住高层落下来的局。
正午时分,厂部一纸临时任务下发到热处理工段。
由周敬直接点名:老旧三号炉全面停机隐患排查、拆机复检、全线参数重置。
任务急、难度大、风险极高。
三号炉是十几年老炉体,内部管线老化、隐患杂乱、历史数据残缺,历年都是没人愿意接手的烫手山芋。
谁做,谁容易出纰漏。
谁做,谁背责任锅。
任务分配栏公示——主责人:葛实良。
全厂哗然。
明眼人都看得通透。
这就是周敬刻意设下的局。
他不直接推翻评优结果,不直接问责,不用流言打压。
他只用一场必死的难题,逼葛实良现形。
做得好,是本职应该。
做不好,就是能力不配位、全靠人情上位,直接从新锐名单除名,顺带牵连何冠辰用人失察。
一箭双雕,阴狠不留痕迹。
工段长看着公示单,满脸为难,私下找到葛实良。
“小葛,这任务太难了,历年老师傅都不敢单独主责。你要是扛不住,我帮你往上申请加人、换负责人。”
葛实良抬头,看着公告栏上自己的名字,沉默两秒,轻轻摇头。
“不用。”
他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
“我接。”
逃避,就等于默认自己心虚、默认自己无能、默认所有流言属实。
他已经被贴上依附、攀附、人情上位的标签,再也没有退路。
哪怕是刀山火海,他只能独自往上闯。
工段长叹气,只能点头。
消息传到办公楼,何冠辰第一时间得知任务安排。
秘书站在办公桌前,语气急切:“何总,周副总这是刻意针对!三号炉隐患杂乱无章、历史数据缺失,极易出错,摆明了要给葛技术员挖坑!我们可以直接驳回任务分配!”
何冠辰坐在桌后,指尖抵着眉心,眼底沉得发黑。
他当然看得穿这拙劣又阴狠的手段。
周敬不敢正面动他,就拼命碾碎葛实良。
只要葛实良一败,他所有的坚持、所有偏爱、所有破格,全部都会变成笑话。
“不能驳。”
良久,何冠辰低声开口,嗓音极沉。
“一旦我驳回,就是彻底坐实徇私护短。
他现在唯一能赢的,只有自己的技术。”
他不能再护。
一步都不能。
他越护,葛实良越抬不起头。
秘书看着他隐忍压抑的模样,欲言又止,最终只能沉默退下。
办公室只剩下何冠辰一人。
落地窗对着远处滚烫的炉区,钢架林立,烟尘浮动。
他遥遥望着那个正在炉边翻看老旧图纸的清瘦身影,心口密密麻麻的发疼。
少年自幼贫寒,步步荆棘,靠自己死撑走出大山。
好不容易熬到立足,熬到被看见,熬到拥有一点光亮。
如今却要被人心险恶、职场博弈、陈年旧恩,逼到绝境。
整整一下午,葛实良扎根三号炉现场。
拆机、对照老图纸、核对老化管线、排查隐性隐患、补全残缺数据。
灰尘落满工装,额角浸满薄汗,指尖被金属边缘磨得发红。
周遭工人、技术员路过,没人帮忙,没人搭手,远远看着,冷眼旁观。
彻底孤立。
无人并肩,无人撑腰,无人兜底。
曾经每一次险情都与他并肩而立的那个人,如今只能隔着遥遥厂区,静静看着他独闯风雨。
傍晚,晚风凛冽。
葛实良蹲在杂乱的炉体旁,对着满地老旧零件与残缺图纸,缓缓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手机屏幕亮起,又是母亲的电话。
他看着那两个字,迟迟不敢接通。
他太累了。
一边是母亲毕生信奉的清白骨气,一边是压了数年的厚重私恩,一边是铺天盖地的非议,一边是刻意落下来的死局。
他像站在万丈悬崖边,身前风雨滔天,身后空无一人。
冷战还在继续。
分寸依旧横亘两人之间。
可所有人都知道——
这场博弈,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流言拉扯。
周敬布下的死局,已经彻底锁住葛实良前路。
赢,方能自证清白。
输,便是万劫不复。
钢城暮色苍茫,孤影立炉前。
风雨,彻底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