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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试着回头 201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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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的秋夜,钢城静得很克制。
远处厂区的轰鸣压在风里,低低沉沉,常年不变。路灯一盏盏延向厂房深处,暖光落下来,把柏油路照得干净透亮,落叶轻轻贴在地面,被晚风拂得微微翻卷。
何冠辰那句“先慢慢试试”落下来,空气里紧绷的滞涩骤然散了。
顾橙站在原地,胸口微松。
五年没见,他太了解何冠辰的性子。这人从来不会随口给人情面,不会敷衍搪塞,但凡松口,就是真的愿意给机会。
不是彻底原谅,不是即刻和好。
只是愿意,重新把这段断掉的线,捡起来、慢慢捋顺。
顾橙眼底悄悄亮了一点,语气很轻,却笃定:“好,我听你的。慢慢来,你不习惯的、不喜欢的,我都改。”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一意孤行、眼里只有前路的少年。
在外漂泊的这几年,他无数次翻看过往的照片,无数次在陌生的深夜里想起这座重工业小城,想起留在原地的人。
他这次回来,不是冲动。
是认认真真,想把年少弄丢的东西,一点点捡回来。
何冠辰垂着眼,睫毛压下浅浅的阴影,情绪藏得很深。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境。
有松动,有怀念,有积攒了数年的不甘,也有一层抹不去的隔阂。五年空白横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浅浅的雾,看得见对方,却摸不准温度。
“早点回去休息。”他只淡淡道,“刚落地,别熬太晚。”
“嗯。”顾橙应着,又抬眼看他,“你也别总熬夜,钢厂再忙,也要顾着身体。我明天不打扰你,你忙你的。”
他学得很懂事。
懂得分寸,懂得不纠缠,懂得循序渐进。
何冠辰微微颔首。
顾橙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背影融进路灯拉长的光影里,渐渐远去。
夜色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何冠辰依旧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晚风掠过肩头,带着钢厂余温的凉意。
视线所及,是整片熟悉的厂区。
老旧的铁道横亘在夜色里,锈迹沉稳,是几十年钢厂起落的印记。旁边崭新的数字化车间灯火整齐,钢架、流水线、新铺设的路面,处处都是新迭代的痕迹。
这座城,一直在往前走。
阵痛、转型、更新,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他也一样。
这五年,他把自己钉在钢厂,钉在家庭细碎里,习惯了承压,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所有情绪自我消化。
原生家庭始终清冷。
父亲何振山一生沉在事业里,严肃寡言,不懂温情。继母陈果温和周到,却始终客气疏离。年幼的何冠扬天真烂漫,是家里唯一鲜活的热气,却也和他隔着年岁与辈分的距离。
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长大,一个人扛事。
唯独大学那两年,顾橙是例外。
热烈、鲜活、坦荡,带着少年独有的莽撞与真诚,硬生生撞进他寡淡的生活里,给他枯燥的理工课业、沉闷的年少岁月,填了满满当当的亮色。
所以分开才耿耿于怀。
所以五年过去,依旧无法彻底释怀。
不是放不下一个人,是放不下那段最纯粹的时光,放不下当年无疾而终的真心。
何冠辰收回目光,转身重新走回大楼。
空旷的走廊灯光雪白,脚步声轻轻回响。电梯镜面映出他清隽沉静的脸,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抓不透的纷乱。
回到办公室,落地窗敞开的缝隙里,晚风不断灌进来,吹得桌角文件微微翻飞。
他坐回办公桌前,指尖抵着眉心,静坐了很久。
脑子里很乱。
有重逢的悸动,有旧事翻涌的酸涩,有对未来的茫然,还有一种不敢轻易触碰的谨慎。
他真的想试试。
试一次回头,试一次磨合,试一次和年少的遗憾握手言和。
如果最后还是不行,至少心甘情愿,至少从此彻底死心,再也无憾。
他抬手拿起笔,强迫自己沉下心。
桌面上摊开的技改方案密密麻麻,高端特种钢的参数配比、耐热系数、锻造误差,每一组数据都严苛精准。
钢厂今年的转型太关键。
普通钢材市场逐年压缩,利润微薄,老旧产能逐年淘汰,如果这一轮技改跟不上,滨钢未来的路会越走越窄。何振山年纪渐长,近几年身体大不如前,所有攻坚压力,大半落在他身上。
他不能乱,也乱不起。
工作是唯一能让他迅速安稳下来的东西。
枯燥、精准、刻板的理工科事务,没有模棱两可,没有人心反复,付出多少努力,就有多少确定结果。
一笔一画,重新核对数据。
时间一点点往后挪,夜色越来越深,整栋办公楼愈发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桌面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微光在昏暗的屏幕上闪了闪。
不是顾橙。
是葛实良。
消息很短,字排布得整齐规矩,带着一贯的谨慎本分。
【冠辰哥,我这周适应得差不多了,专业课难度比高中大很多,我每天晚上都在自习室刷题。校园兼职通过了,周末可以上岗,能自己承担一部分生活费,你不用再一直为我操心了。】
平平淡淡的报备,没有多余客套,没有刻意讨好。
只是踏踏实实,告诉他,我在好好长大,好好读书,尽量不拖累你。
何冠辰指尖落在屏幕上,纷乱的心绪莫名平稳了些许。
这么多年,他帮扶葛实良,从来不是同情,不是施舍。
只是因为太懂那种无人引路、步步摸索的艰难。
当年偶然看到助学信息,看见大山深处埋头苦读的少年,看见那双窘迫却倔强的眼睛,他顺手拉了一把。只是想让一个努力的孩子,不用被家境困住前路,不用像他年少时那样,独自熬、独自撑、独自摸索所有坎坷。
这几年,看着葛实良一步步走出大山,考上大学,稳稳踏进新的人生,心里只有一种干净的欣慰。
是看着一颗种子,默默破土、默默扎根、默默向阳生长的安稳。
他指尖微动,敲出回复:【学业优先,别太拼,注意休息。】
简短一句,是兄长式最平常的叮嘱。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倒扣桌面,不再多看。
这一刻的他,心里清清楚楚。
眼下的生活,只有两件事最重。
一是守住钢厂,稳住技改,守住几代人的基业,守住这座城千千万万工人的生计与安稳。
二是慢慢和顾橙相处,试着磨合,试着把横在五年光阴里的裂痕,一点点熨平。
至于葛实良,只是他多年善意帮扶的一个晚辈,一个踏实努力、让人安心的孩子。
仅此而已。
夜深了。
窗外炉火依旧明灭,风声温柔绵长,整座钢城沉在寂静里。
没有人知道,这场迟来的重逢,究竟是旧梦重圆的开端,
还是又一场漫长拉扯的序幕。
慢慢写文 。遇见喜欢的读者 恳请读者担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