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昼荷青

1、第 1 章

　　“聆音。”
　　纪聆音抬眼望向来人，见是多年好友，她举起酒杯：“好久不见。”
　　陈棠轻笑着和她碰杯，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这次确实有点儿久，本来早三个月就该回来的，但是——”
　　“但是什么？”见陈棠有些犹豫，纪聆音抿了口酒，低头看那酒杯玻璃上变幻的光色：“实验室临时出了问题？”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陈棠走到她身后，把一只手搭在她轮椅的握把上：“放心，不是什么大问题。对了，聆音你看那边。”
　　纪聆音顺着陈棠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身着一袭渐变蓝鱼尾裙的人正好转身，裙角摇曳，如小小的浪花一般，轻飘飘地掀起，又轻飘飘地落下。
　　冷不丁地视线相对，纪聆音挑眉掩去心底突然漫上来的那分怅然。片刻，那人朝她礼貌地笑笑，然后转过头继续与身旁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交谈。
　　纪聆音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她看着那人游刃有余地与人周旋，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给人敬酒，又不着痕迹地躲开男人蠢蠢欲动的手，白皙的脖颈暴露在宴会的污浊空气里，仿佛也跟着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尘。
　　“你觉得她怎么样？”
　　她怎么样？纪聆音捏紧了手中檀红的佛珠，在旁人看来，宋总自然是前途无量；但在纪聆音眼中，宋笙现在和那种四处逢迎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谁都可以成为那种人，唯独宋笙不可以，也不可能。
　　但她忘了，那是以前，只是以前。
　　“哗众取宠。”纪聆音冷笑一声，：“小丑而已。”
　　“好吧。”陈棠略显遗憾地说：“她叫宋笙，我还以为你知道她呢。”
　　纪聆音点点头：“听说过，业界新锐的名头很响。”但我就是觉得她不怎么样。
　　陈棠显然也听出了她这话的潜意思，便无奈道：“那咱们不提她总了行吧，纪大小姐。”
　　纪聆音抿抿唇：“陈棠，推我到房间歇一会儿吧。”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是，在纪聆音以轻蔑的语气说出那句“小丑而已”时，宋笙的脚步顿了顿，接着朝与她们方向相反的角落走去。
　　走廊中很安静，只有轮椅的滚轮与地面摩擦发出的轻微声响和她们细微的呼吸声。
　　忽然响起一阵欢快的铃声，陈棠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毫不犹豫地挂掉并向她解释道：“广告推销。”
　　纪聆音想着事情，只是随意点了点头。
　　“到了。”陈棠刷了房卡。在打开门的一瞬间，纪聆音突然感觉后颈一痛，有液体被慢慢推入血管。她伸出手想要去阻止，却为时已晚，她回过头，看到的最后一眼是陈棠脸上意味不明的笑容。
　　在彻底昏倒前，她听到陈棠在她耳边低语：“聆音，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
　　“聆音。”
　　十八岁的陈棠笑得张扬：“好久不见。”
　　纪家和陈家是世交，纪聆音和陈棠这两个年纪相仿的小辈在两家长辈的撮合下自然也是交情不浅，即使是后来陈家移居海外，她们也没有断了联系。
　　十八岁的陈棠，纪聆音想，那大概是过年的时候了，那年除夕陈棠一家专门从国外飞回来拜访她家来着。
　　“聆音，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顺着家里的安排接手公司了，这有什么好打算的，难道说你想把家业拱手让给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家伙？”
　　“让给他也不是不行。”不料陈棠竟点点头：“你知道的，我对金融提不起一点兴趣。”
　　“相比商场上那些尔虞我诈，我还是更喜欢生物学。”
　　那时的陈棠谈及理想，眉目间满是少年意气。
　　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纪聆音心中泛起苦涩，后来的她深陷家族纷争中自身尚难保，又哪里分的出心思去察觉陈棠身上那些并不明显的变化。
　　十八岁的陈棠逐渐幻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孩。
　　那女孩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校服站在她面前，雨势渐大，女孩的眼睫沾上雨珠，瞧着明明是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可眸光中却是冷意森然。
　　女孩站在那里，不像雨中飘零散落的白莲，却像路边坚忍绽放的雏菊。
　　这时候，纪聆音意识到：自己当初似乎是主动把女孩拦下的。
　　她扭头朝街上看了一眼：纪家的车就停在路边。于是她把另一只手上拿的伞递给女孩：“别的不要，这伞收下应个急总行。”
　　女孩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收下了伞，只匆匆留下一句：谢谢，我会还给你的。”
　　“不客气……宋笙。”纪聆音低低答了一句，站在原地看着女孩撑开伞走进了雨幕中。
　　记忆中的那个女孩与今晚宴会上的身影逐渐重叠，眼前的场景再次变换。
　　“聆姐，联系不上宋笙。”电话那头是一个焦急的声音：“宋笙她，她不会真的被那些人绑走了吧。”
　　“先报警。”纪聆音咬碎口中的糖，酸甜的味道漫上口腔：“我去找她。”
　　“可是。”电话那头的声音想说什么，却被纪聆音打断：“没有可是，本就是我欠她的。”
　　本就是，纪家欠宋家的。
　　灰蒙蒙的天空染上血色，纪聆音眼前模糊一片，她拖着浸血的身躯爬到路边，乏力地倒在绿化带上，身后传来一声惊天炸响，爆炸的热风携着破碎的车身零件席卷开，纪聆音闷哼一声，终是扛不住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