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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梦堪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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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今年的武林大会,在云天山。
玉湖边,赤华派掌门望着碧绿的湖水出神。
一旁的掌门夫人略锁眉头,轻柔地唤道:“天霖,快开始了。”
掌门像回过魂来点了点头,道:“走罢。”
一行人往山崖那边走去,衣袖微微拂过路旁的兰草,惊落了几滴晨露。
一阵山风迎面吹来,灌入他的长袍,衣袂被吹得列列作响。
他想起了一些事,那真是很久以前了。
云天山的景色永远也不会变,它静静地沉默,看风起云逝。
(二)
月黑,风高,鬼哭,狼嚎。
就是这样阴恻恻的一个夜晚,叶天霖从被窝里爬出来,奔到自家瓜地里,守西瓜。由于连续三天都有西瓜离奇失踪,他不得不当起护瓜使者,起初他倒也不在意,道是过路的旅人口渴用来解暑,但事不过三,过三必泛滥,他怎么能让自己种的绝世好瓜落入歹人之手?
右手灯笼,左手剑,叶大侠威风凛凛地半夜巡视西瓜地。
但走着走着,叶大侠就感到后背发寒,即使是夏夜,云天山上也十分寒冷,应时应景地,叶大侠突然想起早会时顺手牵羊地拿了师祖灵位上的一个梨,师祖大人不会这么小气吧?叶天霖小声嘀咕,祈祷自己别半夜遇鬼。
于是就这么想着想着,灯笼的光芒所及之处,突然闪过两个黑影,速度之快,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一个便躲进树林深处,另一个则去了瓜地的方向。
叶天霖站在阴风中,灯笼的火苗被吹得一颤一颤地,他的小心肝也跟着一颤一颤地。
这年头,感情阴间的兄弟们都会找地方谈情说爱了,只是这地方选得不好,为啥偏偏选中他叶天霖的瓜地呢?
犹豫了一下,他决定去瓜地深处看看,毕竟他是一个敬业的人。
走了不到两百步,便可以望见草丛中伏着某不明物体,令叶天霖吃惊的是,那陀东西浑身散发出一片诡异的金光,随着灯笼的光,忽暗忽明,时隐时现,一闪一闪。
叶天霖瞪大眼睛,那简直是一只金龟!
他左手握紧剑,走上前去,拍拍金龟的肩膀:“兄弟,你死前肯定很有钱,但你能告诉我你在干嘛吗?”
金龟怀里抱着西瓜抬头,笑得十分璀璨,无比耿直地答到:“偷西瓜。”
然后叶天霖就感觉眼前的金龟身形一转,立马出剑护体,但还是喉咙一凉,一只手已扣上。
一切都晚了。
云天山上,凉风习习,水流虫鸣。
(三)
云天山上的赤华门,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乃是整个武林数一数二的大派。但话说赤华门很早以前只是云天山上一土匪窝,它能像如今这样雄霸一方,全都要归功于其现任掌门——江赤剑。
江赤剑是武林一大传奇人物,传说当年年仅十六岁的云天山土匪团伙少主江恒只身去往神秘沙漠深处,过了二十年的时间,于十年前的武林大会现身,手拿一把名为“赤剑”的神兵,在十八招之内打败了当时号称天下第一的夜楼楼主。
从此,江“赤剑”便名震天下。
于是从十年前开始,赤华与夜楼的仇怨也结下。
十年后的今天,云天后山,烈日高照,蝉声嘶鸣。
明媚的下午,本应该是叶天霖与泉师妹梦中相会的黄金时间,但却来了位不速之客。
纪行“啪”地一下打开扇子,叶天霖顿时觉得整个屋子更加金碧辉煌起来。
那把扇的扇骨由纯金打造,每一片周边都镶有大约十多颗小珊瑚石,中间大小不一的四颗碧石,反光效果极好,精致的镂空雕刻再配上雪蚕丝绢面的锦绣牡丹图,各种色彩交相辉映……
叶天霖对宝贝从来都没产生过怨念,但盯了那扇子一会儿,顷刻之间便觉有些头晕目眩,于是就马上把视线转移到纪行全身上下唯一能看的地方——脸。
“纪公子,”叶天霖确定头不晕了之后,叹了口气唤他,“我虽然怀疑你的人品,但我更怀疑你的色品。”
纪行露出一口白牙加两朵酒窝:“哦?叶兄认识小弟不到一天,怎知小弟人品如何?”
见纪行主动忽视后半句,叶天霖头上隐现青筋:“在下有三个问题想请教纪公子。”
纪行摇扇,头上的水晶坠子也一晃一晃地,晃得叶天霖眼睛生疼。他说:“请问。”
“第一个问题,公子随便一件玩意都可以买下这全云天山的西瓜,为何还要夜袭在下瓜地?”叶天霖深吸一口气,口带怒气地说,“最重要的是,公子全身都是宝贝,但为何抠门地只给在下这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手中的玉佩,那玉佩竟呈灰白色,中心包了一团浑沌。连山脚下的小摊都不会买这种劣质品,却是眼前的这位阔少用来赔西瓜的东西。
纪行依旧笑得十分纯良,无辜的眼神又让叶天霖想到了小乌龟,而且还是一只金壳乌龟。
但叶天霖却还是顽强地说了下去:“第三个问题,纪公子明知在下是赤华门的弟子,为何还要逼在下做有害于赤华的事?”
质问的语气,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发僵。
纪行对这个问题并不惊讶,收起扇子,轻敲下巴,似乎是在认真思考叶天霖的问题。
叶天霖手心里攒着一把汗,他的腿在发抖。
因为他深知眼前此人,要是对自己稍有不喜,可不费吹灰之力,送自己见阎王。
那人似乎还没有到弱冠的年纪,打扮招摇,粉嫩嫩的脸上晕着一圈绒毛,分明是写着“姐姐妹妹大姑大婶们都来爱我吧!”。但昨夜过了不到半招,叶天霖已被扣中要害,要是纪行当时稍一用力,他是活不到今天的。叶天霖不知道他来云天山的意图,这样的人,武功莫测,心思缜密,想必也是不好惹的人物,他一向是敬而远之,躲得越远越好,可没想到,武林高手现在流行偷西瓜。
“有了!”纪行扇一拍手,冲叶天霖笑得更深了,“第一,我听人说买的瓜不如偷的甜。”
叶天霖头上青筋又起。
“第二,从你家偷来的瓜却不如我买的好吃,我被人骗了,很不爽。”
叶天霖头上青筋暴起。
“第三,”他眯了眯眼道:“叶兄明知小弟是夜楼的人,为何还不帮小弟这个忙?”
纪行的语气骤冷,杀气逼人。
叶天霖喉咙紧了紧,颤抖从腿上窜到了嘴上:“赤华门的弟子都知道,叶某是赤华史上最无能的弟子,入派十年,武功还不如初进的师弟,每日只能站岗守门种西瓜,纪公子显然非一般夜楼弟子,为何要来为难半个废人?”
半个废人?纪行颦眉。对面叶天霖一副讨好的表情,显然是在求自己放过他。
但他纪大少爷又怎会跟一个无用之人废话?
“赤华门现今弟子广布五湖四海,实在是能人辈出……”
叶天霖狂点头,用充满希望之火的眼神望着纪行。
但纪行抿了一口茶,悠然地说。
“可是见过江赤剑的,恐怕所剩无几了罢。”
清凉的夏风吹入内室,叶天霖的小心肝泼凉泼凉地。
(四)
每年六月十五日,都是赤华门广招门徒的日子。
叶天霖和几个师弟站在大门口,手持花名册,对每一个进门的姓名进行登记。一个又一个,擦肩而过的无不是十二三岁的少年,眉眼青涩,面颊绯红,望着他们眼露羡慕,有些胆怯。
叶天霖抬眼望去,六月中旬的天空甚蓝,阳光穿过云雾,林海翻腾,碧波一片,云天山的景致千年不变,他只不过看了十年。
“唉……”他叹,三分感慨,七分无聊。
“叶师弟,凡事需多上心。”蓦地,清凉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拂过人心,带着一丝痒意。
转头,是一个身着浅蓝长衫的青年,背着一把长剑,气质若兰,脸染风尘,似是才从外地赶回,含笑看着他。
他立刻站直了身体,容光焕发:“御岚师兄。”
御岚冲他点点头,眨了眨眼,唇边笑意不减,领着身后一大群人进去,直奔光明殿。
叶天霖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呆了一会儿。
刚刚御岚用内力传音说:“傍晚,后山玉湖。”
“御岚师兄这次又立大功了吧。”离叶天霖最近的一个师弟嘀咕到,但却一直盯着他,眼中夹杂着不屑与羡慕。
御岚大师兄,为全赤华门所敬重,传闻他武功已与掌门江赤剑不分上下,自从江赤剑扬言不再见外人了以后,便一直与石长老打理着赤华门各种事物,俨然已是半个掌门。
派中有能有势的弟子都不能随便与御岚说话,但数一数二的白痴叶天霖却能有御岚大师兄主动搭讪的待遇。
但不过少时,众人对叶天霖的鄙视转变为对八卦的热情。
“听说是带回了明月血蛛!掌门又要练什么神功…..”
“是御岚师兄打败了刀鬼。”
“刀鬼?就是那个杀人如麻的疯子?”
“御岚大师兄果然厉害啊,但刀鬼也不是吃素的,听说死了一个师叔……”
“师叔?不会是那个天天在蹲在门口喝得烂醉如泥的林师叔吧?”
“就是他!以前我听说他武功很好,御岚大师兄才任他逍遥,但想来也不过是个蠢货……”
说到这里,几个人集体望向一旁的叶天霖。
叶天霖在几个师弟看怪物的目光下,似乎心情甚好,怡然自得地翻花名册,笑嘻嘻地问:“午饭几时开啊?”
没人理他。
于是他仔细地翻花名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却找不出熟悉的了。
心中突然赌得荒。
想到十年前,他也曾是这些少年中的一个。
眉眼青涩,面颊绯红,望着师兄们眼露羡慕,有些胆怯。
他和御岚是一同入门的,那时的御岚,跟现在一样喜欢浅蓝衣裳,站在人群里,清秀中透出几分英气,像静静吐香的兰花君子,很快便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他也是那大半人里的一个。
那一刻,少年便暗下决心,要与之比肩。
那时,他身边还有好多好多的同伴,一起练功,一起玩乐,一起犯事,一起受罚……在云天山上尽情地肆意挥洒年华,笑对人生。
可是时过境迁,人生总是会闹很多的笑话。当时又有谁能料到今天的自己?
如今,好多好多的同伴不知去了哪里。这个江湖,看透了之后就会胆小,他怕自己某一天莫名其妙地从这个世界消失,不留痕迹。
所以,他要好好保命。对于那人的一切,他变成了一个观众,台上演得酣畅淋漓,精彩绝伦,台下却是灯火阑珊,一人孤身。
(五)
日落时分,夕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只归鸟飞过,悄悄隐入林梢。
玉湖畔的那人,长身而立,恍若谪仙。
看着叶天霖慢悠悠地晃过来,御岚也不生气,轻轻地道:“天霖,你叫我好等。”
说着,从袖子中摸出两只同心结,递到他面前。
“大慈寺的同心结。”他笑,眼眸如星。
叶天霖默默地接过。
“同心结何以结中心?素缕连双针。”御岚仍旧笑道,“你和泉儿,有了这同心结,便是最令人羡慕的情侣。”
“承蒙师兄厚爱。”叶天霖低头看湖。
“我不过出去几日,怎么就变得对我如此生疏?”御岚眼中讶异稍纵即逝。
叶天霖狠下心回答:“师兄都是要做掌门的人了,还来找师弟这种打杂的做什么?”
“御岚师兄,师弟从入门那时起就很崇拜你,但林师叔,你比我更了解他的性情。”
御岚沉默,他又继续:“一个又一个,你真是狠得下心……”
“如果我说这次不是我干的,你会不会相信?”御岚苦笑着打断他。
叶天霖冷哼一声:“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罢?”
“怎么会……”御岚试图辩解,心里冰凉凉地。
“也对,师弟这种蠢材怕是连御岚师兄的眼都入不了。”
湖面风平浪静,清澈见底。
“天霖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天天守着自家西瓜地,做做泉师妹的白日梦,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水中游鱼,皆若空游。
“师兄是赤华门的贵人,请师兄别再来折煞师弟了。”
风突然微起,湖面上泛起了一丝涟漪。
抬头,那一抹浅蓝的背影渐渐被刺眼的夕阳所湮没,御岚走了。
这样怕是最好不过了,叶天霖心想。
你做你风光无限的掌门,我耕我一望无垠的西瓜地。从此虽同处一门,却再无瓜葛。
他蹲在湖边,看水中来去自如的游鱼,心里竟有些惆怅。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此处。
但是在叶天霖黯然神伤之时,某个声音很欠抽地响起。
“嚯,赤华门的御岚真是人中龙凤,只可惜啊……”
纪小乌龟摇着扇子闪亮登场。
叶天霖看着不知从哪个地缝里钻出来的纪行,嘴角抽动:“纪公子真是阴魂不散。”
“其实你与他比也不差。”纪行望着御岚离去的那个方向,冷不丁地冒出这句话。
叶天霖顿时僵住,心底突然涌出一丝恐惧。
纪行若有所思地瞟了他一眼:“能将内力掩藏得这么好,叶兄的能力怕也不差。”
叶天霖无话可说,只觉眼前的人强得可怕。
“叶兄不必害怕,”纪行看穿了他的内心,笑得两朵酒窝一颠一颠地,“只要帮忙办成的此事,小弟自会另当别报。”
只求你别事后杀人灭口。叶天霖心想,盯着纪行衣服上绣得流光溢彩的双龙戏珠,敢在衣服上绣龙,这龟儿子显然没把当今皇帝看在眼里。
(六)
赤华门,光明内殿。
叶天霖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
一个人,被绑在铁架上,四肢均用铁链捆紧,体无完肤,血淌了一地,呈墨红色。
而最恐怖的是,他身上大大小小地爬了九只大蜘蛛,每一只都散发着莹莹绿光,用巨大无比的獠牙从伤口出吸食血液,还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噜声。
但最令叶天霖吃惊的是,这个人,竟然就是武林传奇——江赤剑。
纪行拜托叶天霖的事情很奇怪,就是把御岚从刀鬼手中得到的明月血蛛偷出来。因为没有拒绝的余地,所以一开始叶天霖也没有多想。
但尾随着嗜血蝶潜入到赤华门秘阁后,他发现这事很不简单。
江赤剑感觉到有人接近,渐渐支起头来,竟没有出声,血肉模糊的脸上已经看不出表情,眼睛却直盯着叶天霖。
那双眼,黑的极黑、白的极白,界限分明,气势逼人,依稀还可看见十年前纵横江湖的影子。
叶天霖知道他很清醒,心头不知怎得生出了几分惋惜之情,毕竟这是堂堂赤华门的掌门呐,于是深深地对他鞠了一躬,恭恭敬敬地说:“弟子叶天霖,拜见掌门。”
江赤剑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声音嘶哑:“你认得我?”
的确,要不是当初叶天霖刚进门时与其有过一面之缘,他也不会相信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江掌门。
叶天霖踌躇了一下,答道:“弟子入门时,掌门还没有闭关。”
不料江赤剑听后却狐疑地看着他:“你是十几年前入门的?”
“是,正好有十年了。”他规规矩矩地回答。
“为什么御岚没把你杀了?”江赤剑一针见血。
“……”叶天霖愣了一下,“弟子疏于练功,武功还不及初入后辈,自然对御岚师兄构不成威胁。”
“哼……”江赤剑有些鄙夷地说,“你若武功不行,又怎能躲过这秘阁前前后后几十个赤华高手的眼睛,你分明是再骗我!”
叶天霖扯谎不成,低头不语。
“你来干什么?”江赤剑继续追问。
叶天霖决定开门见山:“我来偷掌门身上的明月血蛛。”
“你可知没了这明月血蛛,我的功力就会在这几日丧失?”江赤剑声音变冷。
“知道。”他坦然回答,“但没有明月血蛛,今天晚上就是我的死期。”
江赤剑没有问为什么了,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着叶天霖,看着他一只只地把明月血蛛收走,一声不发,竟丝毫没有挣扎与反抗。
这证实了纪行的推测,此时杀死江赤剑就好比捏死一只蚂蚁。
将那些恶心的蜘蛛小心翼翼地放入袋子里,他又对他鞠了一躬,道:“掌门,弟子退下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江赤剑突然放声狂笑,嘶哑难听的声音划过夜空,带着讽刺与癫狂。
叶天霖知道此地不可久留,立即走出秘阁,施展轻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他一刻也不想留在那里,那间满是鲜血的屋子,仅仅是看着,他也会不由得为他悲哀,二十年换来惊天一剑,到头来却是这般下场。
深夜,云天后山,破旧的房舍里还点着灯火。
纪行坐在竹椅上,抬头对刚进来的人笑道:“这花酒糕的味道真不错。”
叶天霖一楞,但随即就看到桌上空空如也的盘子,立刻怒火中烧,他奶奶的纪行,又把泉师妹给自己准备的夜宵吃了!
纪行观察到他的表情,十分受用地说:“就算给你留着,想必你也没胃口罢,过夜口感就不好了,白白可惜了啊。”
叶天霖像是被噎住一样说不出话来。的确,看了那种东西怎么还会有食欲?
他重重地把袋子往桌上一扔,坐在一旁呆望着纪行的头上的发簪,今天是红玉底的配上刺眼的翠石。
“别告诉我你吓傻了。”纪行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金龟神采再现。
“要杀江赤剑,你压根儿不必费这么多心思。”叶天霖实在搞不懂纪行的到底想要什么,“你若想灭赤华门,也很容易。”
“今晚月色真好。”纪小金龟看着窗外夜空,眼里浮光涌动,“小弟奉劝叶兄一句,接下来一定要按着小弟说的做,不然……”
“喂,我给你讲故事罢,纪公子。”叶天霖打断他,仍是呆着。
纪行饶有兴趣地看着叶天霖,随手倒了碗酒。
清酒徐徐地流入碗里,倒映出那晚令人心醉的满月。
无非就是过去那些怎么也打发不掉的时间,也是在玉湖边,年少的他总会对他说一些琐事。
师兄,石老头今天又叫我扎了一天的马步。不过,泉师妹偷偷给我送花酒糕来了。
师兄,从明天开始,我也要好好练剑,和你一样厉害。
师兄,林师叔回来了,带回来好漂亮的一把刀呢!说是他心上人送给他的。
师兄,林师叔是不是着什么魔了?整天抱着刀不放。等以后我有钱了,也送泉师妹一把……
那时御岚喜欢在夕阳下的玉湖边练剑,而叶天霖则躺在草地上,翘起二郎腿,哼唱着林师叔教他的小曲儿:“忆昔年午桥桥上饮,坐中皆是英豪。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那时的夕阳真是无限地好,悠悠闲闲,无忧无虑,伴着云天山的山风一直吹到天际。
(七)
叶天霖觉得,自己就像纪行捡到的一块比较特别的石头,他纯粹是一时玩心大起,才选择了自己。
站在伤心崖上可以望到赤华门的全景,此刻,他的眼睛已被冲天而起的大火映得赤红。
他没有想到,御岚师兄竟然串通夜楼偷袭赤华门,那夜瓜地里的两个鬼影,一个是金砖,一个是御岚。
叶天霖心寒,他的御岚师兄,那个令他第一眼就被吸引的那抹浅蓝,那个站在春风中盈盈浅笑的风华绝代的男子,那个他崇拜了十年的师兄,就在这场大火里,灰飞烟灭。
御岚为了得到掌门的位子,费尽心机,他不是不知道,他也能够理解,御岚若不心狠手辣,死的人就会是御岚,这就是江湖。
但他无法忍受他把整个赤华门上下八千人的性命当作儿戏,这样的御岚,太冷血。
叶天霖转头看江赤剑,那人直愣愣地盯着远方的大火,眼睛早已不再黑白分明,他终于明白了纪行的用意。
纪行不是要杀了江赤剑,他是要毁了他,让他亲眼看见自己辛苦了半生的基业毁于一旦,却无力回天。
只怪自己好无能,就这样做了纪行手中的一颗棋子。
江赤剑的脸上没有了血迹,但伤痕累累,新伤盖着旧伤,不过是四十好几的年纪,却两鬓斑白,形容枯槁,双眼突出,比鬼还多了几分阴气。
这就是当初的武林传奇啊,叶天霖觉得好笑:“掌门,十年前我可不觉得你生得如此丑陋。”
江赤剑还没有从火光里回过神来,眼神空洞地道:“人的贪念若达到一种境界,那面容必会变得像我这般丑陋。”
叶天霖不语,继续听他说:“当初我历经千辛万苦找到赤剑,称霸武林,本已达成夙愿,可还贪心不足,想把赤剑练到顶峰……”
“……哪知赤剑的阳气,必须配以苍玉的阴气才能阴阳调和,达到登峰造极,我起初闭关的五年,派人到处寻找苍玉,可这就如同大海捞针……”
“……于是到了第六年,我终于忍不住开始练剑,可这一练便走火入魔,一发不可收拾……”
“……当初我赢了夜楼,今天夜楼报仇,这一切都是我自找……”
叶天霖很是惊讶地望着江赤剑,他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虽然丑陋,却带着一丝淡然。
“……既然终会化为尘土,又何必去沾染是非……”
……
纪行,这回竟是你算错了。
江赤剑七窍流血,静静地躺在地上,脸上流露出生前从未有过的安详。
他说,他叫江恒,不叫江赤剑。
(八)
赤华门,光明殿。
叶天霖走进门,一步一个血印,满目红海,房舍被火烧得焦黑,一片断壁残垣。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赤华门,是修罗炼狱。
迈过一具具惨不忍睹的尸体,他突然看见几天前还在大门口鄙视过他的那个师弟,他瞪着充满惊恐的眼睛,被一剑穿胸钉在柱子上,口微张,有什么话似乎再也说不出了。
叶天霖叹了一口气,手在他眼上一抹,闭上了。命运跟你开了一个玩笑,只是有点过火。
赤华门正殿,被夜楼的杀手包围。
“哈哈哈哈哈哈哈……叛徒!老夫可以瞑目了!”一声怪叫刺破叶天霖的耳膜。
石长老狂笑着,像个疯子。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见他的身体在一瞬间爆炸,血浆迸射到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他使用了元婴自爆,赤华门最恐怖、最血腥的招式。
但夜楼楼主纪行却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仿佛在看戏。
叶天霖看见御岚倒在台阶上,血一滴一滴地滑落下来,染红了乳白色的地砖,从来没有那一种红,让他感到过绝望,如同黄泉路上开满的彼岸花。
“师兄!师兄!”奔过去,唤他。
御岚看见叶天霖,死灰一样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他嘴角勾起了跟往常一样淡淡的笑容,如同深谷幽兰,淡雅芳香。
血从头顶渗了下来,玷污了那张无暇的脸,他望着叶天霖,嘴唇颤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定格在了那一瞬间。
他与他只剩十步的距离,今生却再也无法挽回。
(九)
其实那天,他本想把江恒的赤剑交给那人,然后自己再找面干净点儿的墙撞死。
但那人嘴边却浅浅地带起了酒窝,他说,之前用来换西瓜的就是苍玉。
他说,要他用苍玉练赤剑,当掌门,赤华还是当初的那个赤华,只不过要为他夜楼效力。
叶大侠又一次没有拒绝的余地,因为他还说,他不听也可以,但可能永远也吃不到花酒糕了。
后来,某一个阴雨绵绵的中午,叶天霖看着御岚师兄的棺材被一点点地盖上,那张素雅苍白的脸渐渐地湮没在黑暗中。突然想起江恒的那句话——“人的贪念若达到一种境界,那面容必会变得像我这般丑陋。”
那时他想,幸好,他的御岚师兄还是这个模样最美。
后来,叶大侠变成了叶掌门,娶了心仪的泉师妹,风光无限,前程万里。他以为自己会渐渐淡忘这些事,这些人,忘到痴呆为止。
但弹指间,又是一个十年,腰间挂的同心结已不再鲜红。
今年的武林大会,在云天山。
赤华门掌门的视线掠过众人望到了伤心崖边。
那人眉眼依旧,衣着招摇,死到临头还挂着酒窝,像一只狡猾的金龟。
他叹,玩弄了这么多人的性命,你到底是败在了自己手里。
夜楼楼主在短短的几年之内便收服了众多名门大派,称霸武林,无人能及。但他却还不满足,竟想与皇上比高低,起兵三十万直捣京城,在离京三百米地时被众多正义之师施计擒住,由于武林人士恨他入骨,都迫不得杀他泄愤,朝廷交与武林大会处理。
云天山顶的云雾千年不变,飘飘渺渺,掠过浮世。
叶天霖闭上了眼睛,不愿再看那人。
这不是他的江湖,所以他从未有兴趣参加。他愿意永远守着后山那些破旧的房舍种自己的西瓜,然后偶尔偷懒,去崇拜一下他崇拜的人,最后心满意足地回老窝搂着泉师妹做白日梦,虚虚浮浮地渡过每一日。
如此这般,此生足矣。
可是纪行,到头来只有你一人不懂。
忆昔年午桥桥上饮,坐中皆是英豪。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