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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十万大山(2) 江湖人: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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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乐呵呵地牵着老白来到了火堆旁,将老白妥帖安全地安置好,面无异色地与众人坐在一起。
火光映照着每一个人的脸,让他看清了对面四人的模样。
他看到,最中间一人在危机四伏的十万大山之中,却穿着宽袖的青黑色道袍,浑身气度不凡很有威仪。如此做派,显然位高权重,又对自己实力有着十足的信心。
右手边有一人,外着青白色的弟子袍,款式与其他人相仿,却更为精致。她的坐姿暗含着防备,行事做派像是有几分江湖经验。
左手边一男一女,都穿着弟子外袍,男子内搭黑色劲装,女子内搭白色劲装。此二人行为亲近,又隐隐被其他二人压了一头。
对方四人都以道袍者为尊。
老赵不动声色地将众人情态与权力关系收入眼底,将自己的斗笠放好,剑横在膝上后,饮下随身水壶中最后一口存货,从胸口抽出一块细布。
他细致地擦拭剑鞘,又拂过剑身。
此剑虽是凡铁,但是因为饮了不知多少鲜血,又跟着主人见证了不知凡几的江湖往事,隐隐约约散发着淡淡的煞气。
懂行之人一见便知,这是一柄真正的杀人剑。
主人身着脏污得看不清颜色的粗布麻衣,老迈而疤痕交错的手指,拈着细腻且触手生温的丝布,细细地擦拭着光亮的剑身。
随着角度的变化,剑身反光出或老迈或年轻的眉眼,皆被主人一一拂过,像是在擦拭一段泛黄的岁月。
众人看着老剑客沉默而肃穆地擦拭剑身,心中忽有所感,都围在火炉旁不敢出声。
有一就有二,骆傲杉也拿出了自己仅存的剑鞘横在膝头轻轻摩挲着。
不多时,火堆边上围坐着一群低头默然不语,专心擦剑的剑客。
或许过了几刻钟,剑身剑鞘恢复了光亮,老赵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不要怪我年纪上来了,喜欢说些以前的事情,只是……”
他环顾了火堆一圈,眼光中似有怀念。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与同伴们背着一柄剑,就敢往十万大山深处闯。那些我当游侠的日子,与不同的人在无数个火堆边,度过了不知道几个夜晚……
江湖人嘛,总是喜欢说些似是而非的传闻,还记得这件事是我二十几岁的时候……”
老赵很是自然地,讲起了他年少时的故事。
凡人侠客的故事虽然没有修士们那么惊心动魄,动辄移山倒海。但就因为凡人岁月有限,年华易老,朱颜辞镜留不住,反而比修士们更多了几分情谊,多了几分对时光的感慨。
故事里,有为同伴一句托,负剑奔袭千里,经过森林大泽,跃过茫茫黄沙,只为了让他的遗骸回到故乡。
有同门师兄弟,曾在江湖上联称双壁,为了掌门之位,刀剑相向,十几年情义如此轻易葬送。
更有一心向道但是没有灵根的剑客,费尽心思,机缘巧合得到了一本修真界的剑法。琢磨了半生,老死山中,最终写就了一本凡人也可修行的炼体剑术。
更别说江湖中戏文里,唱遍了的痴儿怨女,一桩桩一件件的恩怨旧事。
老赵显然并不是第一次与人讲这些江湖传闻。有的是他听说的,他就以一种说书人的口吻,将故事略略道来。有的可能是他亲身经历的,他就绘声绘色,描述得让人觉得如在眼前。
配合着他硬厚的指敲击着剑鞘,声音像是鼓点。忽而急促,忽而舒缓,让人忍不住跟着故事情节提心吊胆,一群还未入江湖的弟子们,像是真的看到了那个快意江湖。
最后一个故事,老赵却没有讲完,只是看着月上中天,打了个哈欠,挠了挠自己稀疏的灰白色头发,用微微沙哑的声音道:
“今日时间可不早了,老赵我可比不过你们年轻人,还是早点歇息为妙——”
说着,他向几人抱了抱拳,就这样抱着剑,靠在老白身上和衣而眠。
老赵虽然人已经躺下,但是却并没有真的睡着,只是合着眼,保持着警惕。他掩藏在衣服底下的手紧紧握着剑柄,浑身也处在一种随时能暴起的状态。
已经没有那么敏锐的耳朵也还在尽职尽责地追寻着其他人的呼吸,判断着他们的呼吸声是否还平静,只要有一个人的呼吸节奏变乱,他就会骤然惊醒。
就这样半睡半醒,夜间听闻骆傲杉与守夜之人换了一次夜,很快就来到了天明。
待早晨的亮光穿透树梢,老赵揉着僵硬的背脊肌肉,缓缓起身。
他原以为能看见满地熟睡的人,醒来后却发现他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见到自己与老白孤零零地坐在营地里。
他往四周一望,自己和老白周身被人画了一个圈,他面朝的方向还有一张用石块压着的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
老赵你醒了后来水边,他们晨起练剑,我去看看。
署名落了一个根本看不清的骆傲杉三个字。
“……嘿小子,还好我还认得几个字,不然你给我留个纸条我还不得抓瞎。”心里嘀咕了几句。
老赵抖了抖身上的草屑,将斗笠往背后一挂,牵起老白来到了水洼边。
他手上的破旧地图上写着此处是个水洼,还真的就是个非常朴素的小水洼。
只见一条细得仿佛要断流的小溪从森林深处流出,在此地形成了一滩还算得上是清澈的小水洼,大小也就一方浅池塘那么大。平常人家养几只鸭都不够。
老赵牵着老白慢慢地走近,远远地就看见了几个龙腾虎跃的身影。
他出神地凝望了片刻,呵呵地笑了两声,不紧不慢地牵着老白,选了一块岸边干硬好下脚,又有新鲜嫩草可以食用的地方。
他没有将老白死死地捆在树上,只是摸摸它的马鬃,稍作安抚。见它开始埋头饮水,就随便选了一棵岸边枯枝,象征性地将马绳拴了上去。
才抬起头,就看见不远处传来一声精神抖擞的大喝:
“散修骆傲杉,请多指教——”
随后便是一阵的剑刃破空之声、树叶被削断的哗啦之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之声。
老赵像是看到了自己年轻时,那些坐下来就像是屁股上着了火似的江湖游侠儿。早上半句不和,就能拿着剑鞘木枪,比划上一场。
有时候是为了自己碗里少了两颗馄饨,有时候甚至只是因为同伴路过时多瞅了那人一眼。
老赵边怀念着,走到他们跟前,这一场比试也到了末尾。
他看见那名身着白色劲装、长布靴,袖口用护腕绑带扎得紧紧的女弟子,用剑鞘一个横扫,手肘顶出,剑鞘的边缘卡在了骆傲杉的咽喉处,手肘则顺带顶在了他的胸腔。
这一记手肘显然力道不轻,骆傲杉努力忍住,脸上五官还是因为痛苦而乱飞,
“承让——”只见那名女弟子学着江湖礼仪,抱了抱拳,英姿飒爽,甚为英武。
骆傲杉忍痛回了礼,虽然败落,但是看他的模样颇为兴奋,向对方讨教着剑法,时不时称赞对方剑术高超。
骆傲杉转头看见悠闲看戏的老赵,向那名女弟子抱拳告辞,边呛着气,边龇牙咧嘴地走向他。
“老赵——晨起如何?我向他们换了些吃食,都是没有见过的样式,你要不要用点?”
老赵看着骆傲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地包裹着什么,在清晨冷露中甚至还冒着袅袅白气。
看着眼前年轻人那似乎只是想分享一下,毫无心机的眼神,老赵呵呵一笑:
“诶呀,年轻人还敢早起不吃晨食就舞刀弄棒的,这个习惯可不好——”
他摆了摆手,看骆傲杉一脸被唠叨了的无奈,将那还冒着热气的包裹又不知放回了哪里。
因为下一个补给点还远得很,直到日上三竿,众人才一同出发。
老赵看着骆傲杉与另外四人谈笑风生,时不时还往自己这里示意一番,心中紧张之余更多了几分无奈的苦涩。
“只怕是底裤都要被人家套干净了……诶,好歹待会儿就分开了,昨晚上没有发难,现在大白天的不应该……不对,老赵啊老赵,可不能掉以轻心!”
老赵脸上还是呵呵地笑着,牵着他的老白,慢悠悠地跟在五人身后。
只是等啊等啊,等到快要过午了,他嘴上的笑容都挂不下去了,骆傲杉完全没有和他们告别的意思。
“……”老赵捏了捏自己因为紧张警惕,而布满手汗的手。
直到有快到傍晚之时,领头沉默寡言的着道袍者,将与骆傲杉聊得正欢的劲装弟子们叫停,对右手边像是很有江湖经验的弟子点了点头,说了些什么。
那人领命上前,对骆傲杉道:
“道友,前方我们就不同路了,在此分别吧。”
看见他骤然失落下去的脸色,那人微微一笑:
“我闻道友也是欲往登临会去,我们届时栖霞城有缘再见。”
她边说着,边从不知哪里摸出了一把剑形的物件,将它赠给骆傲杉:
“我见道友喜剑,实不相瞒,我们乃剑修门派弟子。
相逢即是有缘,此物既是可供观想的剑意图,也是我宗凭证,道友如若不弃,可往我黎门一行。
凭此凭证,可入我宗门,道友既然喜剑法,且对剑法有自己的精妙见地,再作散修,岂不是浪费了自己的好才华,好天分?”
骆傲杉恭敬剑形物件,听对面夸赞,咧嘴笑了笑,用灵力一激发剑符,半空出现了一道光屏,上书“黎门”二字。
妙就妙在,这黎门二字不仅书法高绝,其中还蕴含着精妙剑意。
这让醉心剑道的骆傲杉瞬间爱不释手,行了个大礼诸位道友后,才依依不舍地看着他们往森林深处去了。
他回转来到老赵身边。之后一路上,都时不时激发出那两字书法,不停地用剑指比划着什么,嘴中还念念有词。
若不是老赵打定主意不与这帮子修士过度接触,他都很想问问他,是不是被下了什么迷魂汤。
原本骆傲杉在他面前还假装一二,为了不过度吓到老赵,时不时吃点东西、睡个觉。
现在倒好,他们分别之后个把月里,只吃了几次吃食。老赵有时晚上睡不安稳,一睁眼就看见他神采奕奕地瞪着大眼,盯着这两字瞅着。
老赵之前觉得,自己是老江湖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是现在这种场面,那是真的没见过。
好在熬过这段路程,一出十万大山,又过了两座凡人城镇,就到了老赵的目的地。
他迅速联系上当地的人脉关系,好好地请了骆傲杉一顿当做答谢,像是送神一般与人告别。
老赵在心里叹着气,看着这傻小子,听到自己告别的话之后,才像是突然醒了过来。
骆傲杉啊了一声道:
“可是老赵,你先前几天和我讲的那个,老剑客遇到白胡子剑仙,他们一起穿过妖兽蛰伏的森林的故事,还没有和我说结局……啊、、”
说着说着,像是意识到了自己在说什么,骆傲杉眼神骤然就变了。
他像是有些幽怨地看了老赵一眼,在老赵忍不住后退半步开始警戒之前,抿了抿嘴,潇洒一挥袖。
留给他一个潇洒背影,几个踏步就没了身影,只留下远远的声音传来:
“山水有相逢,我们日后有缘再见——”
人间的剑客与天上的剑仙,他们故事最好的结局,自然是从缘而来,随缘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