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水榭取醉 叹君可惜 生在帝王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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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府上有一个水榭，名为取醉。每至夜深人静之时，长公主就喜欢到那里小酌一杯，独自一人。
长公主今夜实在是只为取醉，一杯接着一杯，桌上空了三四个小酒坛。她伏在石桌上目光都有些涣散。
青衣飘飘，一个身形纤长手执青伞的人影缓缓落地，随之响起道清越男声，“借酒浇愁愁更愁。”
长公主感受到杀气，酒转瞬间就醒了大半，她执起玉青扇对准了那人影喝到：“何人胆敢夜闯本宫的府邸！”
“殿下莫惊慌，在下并无恶意。”青衣男子用伞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段好看的脖颈。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薛渺看着男子手中的青伞朗声念道，“阁下便是杏雨公子吧。”
“殿下果真是有双琉璃眼。”青衣男子周身杀气不减，言语之中还略带嘲讽之意，“仍可见当年风采。”
“谬赞。”许是酒喝得多了，人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长公主竟顺着这句话忆起当年旧事。
永安十六年最后一个雪天，也是大公主生母，薛贵妃的七七之日，本该启程去往封地的大公主肖琮，却带着三千私兵杀入上京——逼宫谋反。
五千护城禁军尽数被杀，街道之上滚热的鲜血横流，雪水混合着战马的嘶鸣与哀嚎蔓延在整个上京城内。百姓皆是闭噤声，生怕殃及自身。
禁军统领带着皇帝最后的亲兵，在晏和门外，苦战支撑。
大公主温润眉眼中透着麻木，银色的铁甲上满是飞溅的血液。手中的长剑因沾血太多，滑腻的几乎脱手，她不得不用从衣摆上撕下的布条绑在手上。
“杀——！”伴随着冲杀的号令，短兵相接的声音愈发密集。
战马嘶鸣着重重踏过素日一尘不染的宫道，血气烟尘混沌，四处都是宫人们的啜泣与哭喊。遍地殷红，衬的大公主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一般，眉眼稠丽，乖戾嗜杀。
长剑划过太和殿雕花描金的地砖，发出阴冷刺耳的声响，一遍遍回响在空寂的太和殿内。
“母妃自缢前告诉儿臣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父皇，母妃何其痴情，她想和您天长地久，共赴黄泉啊。”大公主的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手中的长剑已稳稳地架在明德帝的脖颈处。
“就让儿臣替您了结给世家做提线木偶的日子吧。”这话似是一声哀叹，充满柔软的哀怜。
正所谓一步错，步步错，从他娶了谢氏女为妻的那一日，就再不可能逃脱世家的摆布。
大公主的剑为玄铁所制，染不上凡世间温度，明德帝被冰的一个寒战。
“朕今日若是死在这里，那你便是杀父弑君得来的皇位，满朝文武谁会臣你？”明德帝对这些折辱帝王天威的话无动于衷，恍若未闻。
大公主将长剑往前送了送，“父皇，青州失守，全城六万人被屠，宗亲重臣俱是担忧天子身边生了奸佞贼子，意欲行窃国之事。今日儿臣乃入京勤王，清君侧！”
“行事怎的还是如此鲁莽，白费朕这些年教导。”明德帝似是无奈般笑了笑。
大公主的私兵只有三千，打到太和殿外的时候，早就不剩几人，且都在与帝王亲兵缠斗，一时半会脱不开身。而明德帝年少闯荡江湖时，也曾名列凌云榜，怎会与彼时初出茅庐的大公主无力一战？
幸而大公主不欲与明德帝多费口舌，转手就要抹他颈子。却被一道劲气掀开去，少女似乎毫不意外，以剑拄地稳住身形而后提剑复冲去，惊破剑泛着冰冷寒光,剑气锐利，破空而去。
此乃碧落剑诀第一式，非得有个八九年的童子功才能作杀招而用。
明德帝却仍不见慌张神色，随手拿起桌上的湖笔作挡，他并不认为常年斡旋文官之间，工于心计的长女于习武一事能有多大造诣！
大公主被湖笔挥出的剑意逼的向上跃去，只得顺势在房梁上借力一蹬，又挥剑上去。
这一击可谓是用尽所学，堪堪擦过明德帝的脸颊，渗出些血珠子落在玄铁剑之上。
男人内力如江河海，离枯竭还远远未到，大公主却已经很难再挥出像样的第三剑了。
“山河入画！”她咬牙展开了玉青扇。
玉青扇设有奇门阵法，大公主在里面可强行提升两个小境界，如此仍有一战之力。
劲气纷飞，明德帝眼中仍是波澜不惊死水一般：“只是两个小境界又能撑多久？”
大公主不语，挥剑暴起，空中划过一道血线，劈下第三剑。
剑气初成，她便瞳孔骤缩急忙向后撤去。
喀嚓！
叮当！
长剑脱手而出碎成三段，落在地上。
明德帝豢养的黑蛇骤然窜出，竟然一下震断了她的剑！
大公主站起身捂着滴答鲜血的右臂，逐渐苍白的面容却重新挂起了笑。
看着近在咫尺的黑蛇，她恶劣弯唇，“玉青是奇门阵法，无论如何能维持住儿臣一口气，只要开阵者不死，谁也出不去！”
明德帝的神色一僵，他倒是忘了玉青扇这茬，怪不得他这个女儿这么胸有成竹。“愚蠢，你与朕长囚于此，皇位和天下你肯舍与太子吗？”
“太子？您怎么还寄希望于四弟那个蠢货？”大公主笑着，纤长的手指染着将干未干的血迹，划过眼眸。世界在她眼里逐渐变的清明起来，万物旁边都萦绕着一些松散的气。
“太子勾结朝中佞臣意图谋反，已被羽林军诛杀于晏和门外。”大公主的话让明德帝终于对她认真起来。
琉璃眼可以窥见万物弱点，从而破解攻击。虽说有可能遇上强大到没有弱点的天境对手，但是至少明德帝只有玄境。
那就一定有弱点！
大公主以自身内力幻化成无数滞空的剑气，左臂挥下那柄断剑，一瞬间万剑齐发全部朝着明德帝的弱点而去。
内力混杂剑气如同万千火烛晃得人睁不开眼。
长夜未央，神魂尽覆。
有黎明前的光辉之称，挥剑者需点燃自身丹元。直到用尽最后一丝内力，剑气才会停止。
也是碧落剑诀第四式，大公主最后的杀招！
大公主足尖轻点冲向黑蛇，丝毫不在意黑蛇的利齿和尾巴，任由它在自己身上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而后顺着它的经脉狠狠割去，血浆爆开，伴随着黑蛇的鳞甲和碎肉划过她的左手，留下无数细小的伤痕。
黑蛇躲闪不及，几乎被劈成了两半！轰然坠地。
大公主一身暗色戎装浸透了鲜血，湿答答的贴在肌肤之上，缚臂早不知何时被削断，右手大约伤到根骨，软绵无力的垂在身侧。
明德帝以内力筑起的屏障霎时爆裂，黑蛇与他心意相通，气运命数相连一旦被击杀，那么他身为主人内力和境界也会受损。他踉跄着跌坐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怎会如此！”
大公主一脚踩住他胸口，垂下头去问道：“事到如今，陛下还觉得儿臣是弱女子吗？”
明德帝疼的脸都有些扭曲，咬牙切齿道：“你！你竟用了禁药！”
大公主不置可否，一把将断剑插入明德帝的肩胛骨，生生将他钉在了大殿之上。
“此剑名惊破，惊九霄，破长空。乃是忘川一带所产的玄铁所制，又是儿臣的本命剑。本不应该被黑蛇一击斩断的。”温润如玉的嗓音，此刻却带着洗不去的阴冷，这似乎才是大公主本来的面目。
明德帝终于回过味来。
他这女儿平日里就一副文臣的温吞模样，如今又一击折剑。他便真的放松了警惕，犯下轻敌大忌。只是明德帝没想到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会有自断本命剑的胆量。
这与自废武功无异！
可是她就是做了，且成了！
“真是条阴毒狠辣的小蛇啊！不愧是朕的女儿！”疯狂，扭曲和濒死的恐慌，在这位帝王的脸上缠作一团，却独独没有一丝悔意。
“哈哈哈哈——！”明德帝发出最后的嘶哑扭曲的狂笑，“好啊！好啊！到底是我肖芥的女儿！”
“陛下，臣可不是什么弱女子！”大公主看着他这副丑态毕露的样子叹息一声，抬手拔出那柄断剑，割断了他的脖颈，鲜血喷溅，犹如一支红梅。
行至末路，天家已无父女情，只剩君臣相称。
这句临死前的恶语似乎判定了她一生的命运，永远在死死缠绕着什么。就像明德帝的名字肖芥，挣扎到最后，也逃不过当初的四个字——命如草芥。
“轻敌了。”她合上明德帝到死都未曾闭上的眼眸。
这个男人是她的父亲，也曾是她的君主，更是大齐的天子。
其实如果可以，她无论如何也不想走到杀父弑君这一步。
可她想活着，所以她得赢，不惜一切代价！
生在帝王家，身为局中人，这本就由不得她选。
此后她随母姓薛，名渺。
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天地之大，她终究还是落了个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水榭取醉 叹君可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