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之石》憨小橙

50、第 50 章 秦昭发了一

　　秦昭发了一身汗，身体底子本身也不错，再醒来就几乎没有任何不适，宋玉还没醒，睡的脸粉扑扑的，等饭菜送到，才狠心将人叫起来吃饭。
　　吃过饭，宋玉又准备回床上，被秦昭拉住。窗帘都拉了上去，屋内灯火通明，屋外雪光四溢，他的脸上有一种将身赴刑场的悲壮，再没什么能够隐藏的。
　　宋玉抢先一步，“你有没有尝试过失败的滋味？”
　　秦昭的眉头皱了起来，用程潇的话来说，秦昭生来就是给别人添堵的那一拨人，读书碾压别人，分手他甩别人，做生意挤兑别人。生而为人，有人是hard模式，有人开局就是王炸，没得比的。
　　“秦昭，我们之间只是一段失败的骗局而已，把时间线拉长，你还有未来几十年的路，你的人生很成功，所以你经不起失败，经不起在我这里的失败，对吗？”
　　秦昭只觉得脑子里的弦，噌的断了。
　　他一直以来所有付出的努力，在宋玉这里都是无用功，他不认可，甚至否定了他的感情。两个人的过往，好的坏的，都被他归咎为一场骗局。曾经他也许对秦昭有感情，但是现在，他是真的，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他张了张嘴，晦涩难言，“小玉，犯人在被判死刑之前都允许上诉，能不能给我一个申辩的机会。”
　　话说出口，就顺畅了许多。
　　宋玉还想打断他，可是他没让。秦昭或许对待突如其来的感情是个傻瓜，但是三年过去，他要是还学不会一点乖，那他就真的是个傻瓜了。宋玉看上去好哄，实则有自己的一套生存规则，规则以内，天地不容的事情他可以包容，规则以外，没有理由，寸土不让。
　　而三年前的秦昭，越界了。
　　宋玉给过他两次机会，一次看日出的时候，一次学车的时候，后来他不问了，因为秦昭已经把他对自己的信任消耗完了。剩下的半年，是他在磋磨自己丰沛的感情，等宋玉对秦昭的感情也消耗殆尽，他们之间，就是真的完了。
　　“我跟秦泊桥第一次去你家，是因为阿昀的病，他需要换肾，但是因为是稀有血型，找了很多年，都没有人匹配，秦泊桥想起了你父亲，他们血型一致，所以抱着赌一把的心态去了。因为很多年没见面，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品，所以我们决定隐瞒一部分事实，只说了需要骨髓，你的父母很好，爽快的就答应了跟我们去医院做检查。”
　　宋玉垂着眼睛，问他，“生意人都这么虚伪吗，别人的命在你们这些人眼中，连个实话都不配听到。”
　　秦昭无法反驳，“对，秦家父子自私贪婪，虚伪又狡诈。”
　　后来的事情，他说的很艰难，宋玉父母的事件里，他是帮凶，可是宋玉的不幸，他是主谋，无法推脱，无法掩盖。“带你回家，是因为你的血型也匹配，你弄伤了手，我取了你的血。”
　　宋玉的手指动了一下，太久了，他已经记不清是哪只手受的伤了，可是秦昭记得，左手食指第二个指节处，那里出了很多血，压上去像剔透玲珑的珊瑚珠。
　　秦昭接着说，他在细数自己的罪证，事无巨细，然后作为呈堂证供，等待当庭的判决，“你很乖，很警醒，也很聪明，阿昀为难你，你不声不响过自己的日子，知道秦泊桥靠不住，但是忍着耐心跟他周旋……”
　　唯独，在秦昭身上栽了跟头。
　　宋玉抬头看他，还是无法抑制住心底的悸动，谁能不为秦昭心动，更何况是涉世未深的宋玉，他真的把他当成了依靠，他也确实，伪装的很好，是最好的哥哥，也是情窦初开的启蒙者。
　　秦昭怕停下来就再难张口，一刻不歇，“不让你上学是怕你在手术前出什么意外，吃药膳是想让你的身体恢复到最佳状态，对你好……”，他踟蹰片刻，“对你好是希望你能看在这点好上面，甘心情愿割让一颗肾。”
　　他谋划了所有，唯独忘了，人心是最大的变数。他看得到宋玉眼底从警惕变成依赖，也看得到裴子陵在底线之上的试探，然而灯下黑，看不透自己也不知不觉变了的心思。
　　秦昭摸了摸他的手，绵软，但是根骨分明，不是面团，可以随便拿捏。“第一次带你上床，因为发现了子陵的异心，你喜欢，我也不讨厌，还能让你更依赖，怎么算，都是桩不赔本的买卖。”
　　他跟裴子陵相互都知道对方的私心，秦昀等不了，而宋玉太温和，温和到谁招招手就可以带走他，他没有办法，只能简单粗暴的将人往床上带。
　　可是，真的没有办法吗？
　　用偷盗，用抢夺，用任何方法，都比他用欺骗感情的方式要来的磊落，秦昭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在这件事情上，实在错的离谱。就算他后来做再多弥补，也无法掩盖居心叵测的开端，人生本来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也不是所有错误都值得原谅。
　　宋玉说不恨了，可是为什么能不恨了，他应该跟他纠缠到死，做一辈子怨偶也好过不见不念，各自安好。
　　他把自己说的这样不堪，宋玉依然没什么反应。
　　“跟魏莱订婚，是因为秦家需要魏家的技术，魏家需要秦家的支持，所以双方一拍即合，你知道的，商人总是虚伪，我也是无利不往，跟魏家联姻好处太多，所以我摈弃你，去选择了别人。”
　　宋玉抬头，眼中有他读不懂的东西。
　　秦昭苦笑，“后来你知道了，阿昀的病等不了了，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当事人口诉的，跟旁人佐证的，还有自己推敲出来的，即使都指向同一个真相，还是有完全不同的体验。裴子陵痛心疾首的时候，他只觉得荒谬，秦泊桥的诛心之论让他觉得可笑，最后自己拼凑的真相，才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时隔三年，听着这个始作俑者的口供，心里居然跑出来的不是愤懑，激恨。
　　而是一些说不清的事情，药膳真的很难吃，秦昭的未婚妻看上去很好脾气的样子，秦昭的病好了吗……
　　宋玉看着他，好像放下心头巨石一样释然，“原来三年前，你要给我的交代是这些啊。”
　　他恍然惊觉，时间是一种人力无法抗衡的力量，遇山开山，遇水架桥，将所有的意难平填平，也将所有的怨憎会抹去。
　　秦昭吸了一口气，或许在历数了所有不容赦免的罪行之后，他还是很无耻的想索取，曾经被他糟蹋的感情。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见到宋玉跟裴子陵嬉笑无间，也许是宋玉被他说写字难看非要将字练好，也许是他冷冷清清站在除夕的夜空下，
　　也许是更早以前，路灯下，大雪天，这个人就入了眼，存了心。
　　“小玉，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他卑微又无赖的奢求，一次又一次。
　　宋玉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真可笑，哪有人这样，一面被死刑宣判，一面又申请当庭释放的。
　　十八岁的宋玉孤注一掷，以为喜欢可以抵挡千难万险，二十一岁的宋玉见过太多世面，明白喜欢只是生活里很小的一部分，人要吃饭，要睡觉，要在世间行走，要走世俗约定的大道，要做一个别人眼中的正常人。而爱是最不值得期待的东西，就像秦泊桥说的，你不知道它会在下一秒还是下一年就消失不见。
　　时间太短也太长，世间唯一不变的就是善变，人心更是如此，宋玉不是什么罕见的宝石，他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顽石。
　　他不敢，也不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天气不好，断断续续下起了鹅毛大雪，秦昭原本计划的户外活动都不能成行，好在宋玉也不计较，常常一个人坐在榻榻米前仰头看着满天飞雪出神。外面大雪封山，屋内暖意融融，桌上的粗瓷瓶里有秦昭冒雪去折的腊梅，暗香浮动，这一隅仿佛与世隔绝一般。
　　宋玉很少说话，他以一种最快的方式沉默了下来，张牙舞爪，尖酸刻薄都收敛，只剩下暮气沉沉，百无聊赖。
　　但是也不再排斥秦昭的亲密。
　　眼前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阴影，耳廓传来一点温热的呼吸，“小心雪盲。”
　　宋玉顺势闭上眼睛，长睫轻刷过手心，像蝴蝶的翅膀翕动，在热带雨林引起一场风暴。
　　秦昭跟他并肩坐下来，一块毛毯将两个人的身体都裹住，只露出两个相濡以沫的头颅，“跟我呆在一起很没意思吧。”
　　宋玉顺着声源侧过脸去，“不会，这里风景很好。”他说这话的时候，面容恬静，没有半点勉强。
　　秦昭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控着他的头依在自己肩膀上。
　　他很轻，靠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小玉，我们进来的时候，经过一片枯树林，那是日本樱花，春天的时候会开那种白色的花，但是花期很短，只有一个星期左右，所以如果我们要来看的话，必须提前计划好行程。我在海边有一套房子，很久没有去住过了，夏天的时候我们可以去那边度假，出海钓鱼或者潜水去看珊瑚礁，傍晚可以在沙滩上散步，运气好的时候可以看到粉色的海豚。秋天你的学业就重了，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跟我出来了，但是没关系，我可以去找你。等冬天了，你要是还喜欢这里，我们可以再回来……”
　　秦昭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消弭在屋外的风雪里。
　　宋玉好像有点冷，将整个人都缩进毛毯里，清淡的声音隔着轻薄的棉织物传出来，有一种不真切的钝感，“风城气候很好，几乎没有冬天，也很少下雨。我的学生们很调皮也很可爱，他们会跟我讲，养的蝌蚪长出了腿，妈妈种的花被他糟蹋了又嫁祸给家里的猫。医馆的钟师傅有点倔强，不喜欢不听话的病人，但是他会记住每个病人的名字跟病症。我读书的那个学校不是顶级的，但是老师都很有德行，同学们也友善，想摆烂了就摆烂，想争取学分就在期末努努力，我还有一年可以毕业，那是简单花了很多人情帮我争取的。”
　　宋玉的眼睛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屋内，壁炉里燃着木柴，发出清脆的‘哔剥’声，“我答应了萍萍会带她到小学毕业，我跟钟师傅说好了要跟他下乡去收药材，我也想去跟我的同学们一起参加结业考试……”过了很久，他垂下头，恍惚哽咽，“我讨厌……我讨厌这里漫长的冬天。”
　　沉默像无处可逃的潮水将人溺毙，只剩下木炭燃烧跟风雪肆虐的声音。
　　无论是关于未来的四季妄想，还是风城的日常琐碎，好像什么都没有回答，又好像什么都说尽了。他们之间，心怀鬼胎的开始，晦暗不明的过程，也只会迎来支离破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