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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萤 漫天流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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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这世上真的有神明,或许就在那些不起眼的人物之中。
一
三天后,遇安堂的三人在听到路过的学子感慨的提了一句,南山的红叶今年生的极美,目光所及,枫林尽染。便想趁着镇外南山的红叶,尚未落尽之时,一赏美景。近日来生意也一般,三人直接关了铺子,收拾了大包小包的行囊,准备下午一起出门去赏景秋游。
有道是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
南山枝叶扶苏,红叶是满满当当的铺了一地。连车驾行过也感觉甚是平缓,正是微风不燥,风景宜人,路上的三人也感觉十分惬意。
白琼带着阿苑和洛漾,坐在用遇安堂里唯一一匹骡子拉着的,只有一个薄薄的的木板顶的简易车辇上,一边喝着姜瑜从栖凰台送给她的谢礼笑春风,一边欣赏着四周的南山红叶美景。
阿苑正给白琼剥着遇安堂隔壁的吴大婶送的橘子,而洛漾倚在一边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
难得的放松,却让白琼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按照往日里的规律,越是这样美好的时候,就越容易被突发事件破坏。
“哎呦!”,只听阿苑一声痛呼。
白琼嘴里的一瓣橘子都还未来得及咽下,车驾就突然间停了下来,一惊一停,白琼险些被嘴里咬出的橘汁给呛到。
只见店里的那匹骡子,长伸着脖子朝着前面“吁吁”地叫着,前蹄钝锤着地面,被它踩踏的枫叶也发出了沙沙声。
白琼拿起一边的丝帕擦了擦手,然后起身跳下了车,先一步走到前面去查看情况。洛漾一个翻身也跟着下了车,站稳后向提着裙摆准备下车的阿苑,伸了手,帮扶着她跳了下来。
看着眼前倒在路中间,且一身寻常布衣装扮的女子,白琼一时之间觉得有些犯难。
“小洛啊,你说……这不会是讹人的吧?这该怎么办才好呢?我身上可没钱啊。”,白琼手里拿着扇子,不紧不慢的敲着自己的下颌,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洛漾看了看除了她们四人以外,空无一人的四周。又微微合上眼睛,闻了一下空气中的味道,语气肯定的说道:“周围什么都没有,而且她呼吸平稳应该也不会什么大事吧。”。
一旁的阿苑不知道从哪里捡了根树枝握在手里,拿着它戳着晕倒女子的心口,“白姐姐!她好像真的晕过去了!”。
洛漾见状,悄悄的挪了挪步子,离阿苑的身边远了些,防止地上躺着的这位姑娘突然起身暴打阿苑。离得远点,也免得自己被无辜牵累。一边挪着步子,还一边心里想着,被你这么戳,就算是活的也会被你戳死吧。
白琼认真查看了周围的环境后,若有所思,只觉得现下的情况,真真是有意思极了。
荒郊野岭,四下无人,一位晕倒的妙龄女子却不早不晚,时机正好的突然出现在她们三人面前,岂不怪哉。
白琼坐回车上,手里牵着缰绳,示意着阿苑和洛漾上车。洛漾抱起那位晕倒的姑娘,将她放平在车驾上。阿苑还贴心的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了小棉披肩,折叠成一个小枕头后,放在了她的脑袋下。然后似是觉得不够,又找了件外衣盖在了女子身上,这才满意的拍了拍手。接着开始好奇的端详起了女子的容貌,虽然她只穿了寻常布衣,但也是挺清秀动人的一位姑娘,看着年纪似是比阿苑也大不了几岁。
“白姐姐,我们现在是去哪里啊?要把她带回去吗?”,阿苑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疑惑的看着正在驾车往回走的白琼。
“先回去吧,等这位姑娘醒了再做打算。天色渐晚,今晚怕是要在外面留宿了。”,为了不惊醒车上的女子,白琼尽量将车行驶得更平缓一些,反而好像也不急着赶路。
二
我叫安鱼,没有姓。
听爹娘说,这是秀水村里传下来的习俗了,说是穷人家的孩子,没有姓就会好养活,所以村里的人大多都是没有姓氏的。
阿爹是个猎户,平日里就去南山上打猎,阿娘就照顾着家里的薄田。阿娘说,我刚出生的时候,就是个粉面小娃娃,谁来了都向人家咯咯笑着。阿娘刚生产那时,阿爹开心的一边抱着还在襁褓中的我,一边握着阿娘的手说她辛苦了。阿爹看着睡熟的我,轻轻晃着双臂对我说,他只希望我能平安长大就好,一生平安,就是最好的事,所以就给我取名叫安儿。
在刚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左邻右舍都很喜欢来瞧我,有时也会带点自家做的小点心过来。爹娘每次拗不过邻里热情,都只好暂时收下,但是隔天便又带着 新鲜的菜去回了礼。
阿娘说村里大家都不富裕,虽然是喜欢我才好心送些东西过来,但是我们也不能白白受别人家的恩惠,要懂得感恩和回报。
那时的我还不太懂阿娘说的话,只是把阿娘的话记在了心里,记住了要懂得回报对自己好的人。
安鱼这个名字,则是后来才改的。
在几年之后,因为我年纪愈长,五官也渐渐的长开了,阿娘越看越觉着我不像是村里的人。连阿爹上山打猎时,和同样是猎户的陈叔他们聊起天,每每都说,还好自家闺女长得不像他,这副俊俏模样,以后定能有个好归宿。
年纪尚幼的我,心中还没有好不好看的概念,只觉得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因为村里的大家对自己都很好。而阿娘说过,心好的人,无论是谁看着,都会觉得好,是打心底里让旁人喜欢的。
等到十岁时,有一日,阿爹带着我去了庆梅镇。
临行前,还叮嘱了阿娘晚上把上午刚打的兔子烤了吃,说是今晚有喜事要庆祝。
平日里,只有阿爹带着上山打的猎物去镇上贩卖时,才会去一次庆梅镇,因为我还小便很少带我过去。
秀水村是在庆梅镇五里外的南山山脚下,中间还隔了一条大河,河上有一座很久以前,村里人花了两年时间才垒起了一座石桥。
阳光照在河面上闪着光,我开心的跑在阿爹前面,渐渐的和阿爹之间的距离远了些。阿爹在身后大声喊着,让我慢点跑。可难得有机会去庆梅镇上,也顾不了阿爹在身后的呼喊了。
两个时辰后,阿爹带着我来到了镇上的一位姓许的教书夫子那里。
后来我长大了才在镇上听人说,许夫子以前是中过榜的人,不知为何却一直留在庆梅镇,只当了个教书先生。
在清丰书院的庭院里,许夫子背着左手,看着站在一旁的我频频点头,右手拿着打开的折扇,轻轻扇了几下,随即便给我起了安鱼这个名字。许先生当时对阿爹说,小娃娃长大后定是沉鱼落雁之貌,如此只加一个鱼字便足矣。
阿爹听了后,脸上瞬时便笑开了花,把从家里带来的皮货一直往许夫子手里塞,握着许夫子的手频频感谢,说给我起了个好名字。
傍晚回去的路上,我一只手里拿着刚刚买的糖人,另一只手被阿爹牵着。阿爹此时嘴里还在一直满意的念叨着,鱼这个字好啊,年年有鱼(余),以后日子也一定会越来越好,不会受苦!我们安鱼长大以后呢,也一定会过得比阿爹阿娘要好。
没过一会儿,牵着我走的阿爹突然停下了脚步,蹲下身子看着我的眼睛,“安儿……你想不想去清丰书院读书?阿爹听人说,镇上的孩子都在那里念书,而且读书以后安儿就和村里的大家不一样了,不需要困在小小的秀水村。以后的选择会更多,也会有更广阔的天地。”。
我沉默着不说话,又低头看了看阿爹手背上,前段时间打猎时新添的伤痕,摇了摇头,带着刚脱了稚气的声音,认真的看着阿爹的眼睛,“不想,刚刚阿爹和许先生说话时,我看了书院里四处玩闹的孩子,他们也没有和村里的孩子们有什么不一样啊。只是书院里的孩子是跟着夫子念书,我们在村里是跟着爹娘们学习。而且,我觉得现在也很好啊!有阿爹和阿娘,还有隔壁王大娘,还有陈叔,还有好多好多人!没有比大家更好的人了!我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大家……”,我一边晃悠着脑袋,一边伸出手指数着村里的人。
阿爹有些无奈的摸了摸我的脑袋,叹息了一声。
“如果以后,安儿想去书院了,或者想离开了,要和阿爹说,阿爹没用虽然只能做个猎户,但是我和你阿娘都会全力支持你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担心我们,知道吗?”
“阿爹!我现在只想吃阿娘烤的兔子!我们快回家吧!”,话一说完,我便拉着阿爹的手,快步的往家里跑。
虽说那时我拒绝了,但是从那天以后,阿爹每次去镇上都会将我带在身边,然后将我交给许夫子照看半日。等到阿爹皮货卖完了,便会来接我一起回家。许夫子每次接到我后,都安排我坐在屋里后排的位置,让我和其他学子一起听他讲学。
直到阿爹因为一次打猎意外受伤去世后,我去镇上采买东西时遇到夫子,才从夫子的口中得知。原来当年是阿爹求着院士收下了我,加上许夫子帮衬着说话,才得到了院士的应允可以每日在书院里一起听夫子讲学半日。
三
一座有些残破的小观里,一布衣女子卷起了衣袖,露出了半截藕臂,手里拿着一块已经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旧布,神色专注,认真又仔细的擦拭着面前的一尊四尺多高的女性石像。
半个时辰前。
天色渐黑,白琼正驾着车赶路,而躺在车辇上的女子也在晚风中渐渐醒了过来,缓缓睁开双眼后,似乎还未反应过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车上。过了一会儿,坐起身子面带疑惑的看着身旁的白琼三人。
听见了身后的动静,白琼拉住了缰绳让骡子停了下来,“吁……醒了?有感觉到身体有什么不适吗?”。
女子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喑哑的轻声询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旁的阿苑,坐直了身子,激动的挥着小手,声情并茂的抢先开口:“我们正在山上秋游赏景!你突然就出现在路中央了!吓死人了!还好小宝儿及时停住了脚,不然你就被踩到了!”
“小宝儿?”,女子不明所以的转头又看向了白琼。
“那头骡子,叫小宝儿。”,白琼摇了摇头,嘴角噙着笑,拿着扇子的手,指了指前面的骡子。
似是听懂了白琼和阿苑的话,小宝儿抬头“吁”了一声,仿佛是在回应刚刚阿苑的夸赞。
“原来是这样,真是抱歉!我叫安鱼,就住在南山山脚下的秀水里。今日本来是去山上采药的,不小心一脚踩空从坡上摔了下来,惊扰你们了。多谢几位姑娘相救。请问三位姑娘芳名是何?住在哪里?来日我好登门正式谢过几位。”。
白琼摇了摇头,轻笑着:“叫我白琼便可,方才和你说话的是阿苑,另一位穿一身黑漆漆又一脸看什么都无所谓的姑娘,叫洛漾。我在庆梅镇的吉安街上开了一间卖货的小铺子来勉强糊口。今日是来南山赏景,正巧遇上姑娘罢了。安鱼姑娘你倒也不必如此客气,相遇即是有缘。若是非要报答的话,不如先带我们寻一处今晚可以落脚的地方吧。看这时辰怕是也赶不回庆梅镇了。”,白琼回着安鱼的话,而目光却看了眼安鱼的身后。
安鱼伸手指了指右前方,“再走不到半个时辰,那里有一处小观,三位姑娘若是不嫌弃地方简陋,倒是可以留宿一夜。”。
正如安鱼所说,不消半个时辰,一行人便到了一处小观。观庙不大,外围用篱笆围了一个小院出来,院里有些小野花零星的开在地面上,整体虽说有些破旧,但似乎经常有人打理,庭院里也并未杂草横生。
安鱼领着三人走进去,伸手推开了观门,走进屋子里后,借着照进来的月光,熟门熟路的找到香案旁桌子上摆着的火折子和油灯,点燃了油灯。
昏暗微弱的灯光间,白琼隐约的看到了屋里正中有一座立在地面的石像,却由于太暗了看不清它的真实模样。
安鱼一手端着油灯,一手护着灯火,看向了白琼三人,“白姑娘,你们先稍坐片刻,我点完灯后,再去找些吃食给你们。”。
进了屋的阿苑和洛漾已经寻了长条板凳,直接坐了下来,并在桌子上打开了中午要出门时收拾的三个包袱。将准备好的食物一一摆开,从卤牛肉到烤鸭,甚至果蔬糕点也一应俱全。
白琼却并未坐下,而是站在一边看着安鱼一盏一盏的点亮了观里的烛台。尾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扇柄,若有所思。
不消片刻,整个观庙里已经灯火通明。
而正中的神像也露出了原本真实的模样,只见石像被雕刻得栩栩如生,风姿绰约,石像的嘴角还有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似乎是个温柔的女子。这尊石像,一看便知雕刻者是用了心的,可却不知是哪一尊神仙的神像。
白琼拉过安鱼的手腕,牵着她来到方桌前,“安鱼姑娘不必麻烦,我们出门游玩备足了食物,你和我们一起用饭吧。”。
看着一桌子的食物,安鱼愣住间也有些惊诧,只是出门到南山赏景而已,竟然带了如此多的食物,恐怕不知情的人可能还以为这三人是在逃荒吧。
“今日观里还未清理,我先收拾一下。诸位先行用饭吧,我并不是很饿。”说罢,安鱼便走去角落里拿了水盆,去屋外的井口打水。
看着认真细心给石像擦身的安鱼,白琼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喝了口用洛漾刚刚烧的热水泡的清茶,轻笑着缓缓开口,“安鱼姑娘,不知道这观可有名号?供奉的又是哪位仙长?我倒是不曾见过。”。
安鱼停下了动作,看了眼面前的石像,目光温柔,但有些迟疑并未立即回答,好像也没有想到白琼会突然提问。是了,自己是第一次带外人来这里,他人见了又如何能没有疑问呢?
白琼放下杯子,不紧不慢的起身,迈着步子走到安鱼面前,嘴角微微扬起,转头看着安鱼空无一人的身旁,“或许,我应该这样问,你身旁的这位姑娘,她是谁?”。
安鱼闻言,惊诧的看着一脸笑意的白琼。一个飘浮着的女子身影,若隐若现的出现在了安鱼的身侧。
本来还正啃着烤鸭腿的阿苑,满脸震惊,直接放下了鸭腿,也不管满手的油腻,扯着一旁洛漾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虚空中突然出现的身影,“洛姐姐!你看!你看!那里有人!”。
洛漾用两根手指,捏着阿苑的袖口,拎开了她的手,略微嫌弃的看了一眼她,“从她在车上醒过来开始,我就察觉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灵息在附近,你现在才发现吗……”。
阿苑神情颇为遗憾,然后越想越觉得委屈,不禁垮了小脸:“居然只有我没有感觉到吗!看这样子,白姐姐应该也早就发现了吧……我说呢,明明可以赶得及回家的,为什么偏偏要露宿郊外……”。
“果然还是瞒不住你的,白掌柜。”,虚浮在空中的女子轻轻开口,语气有些无奈。
白琼似乎并不诧异这位奇怪的女子知道自己,也不急着询问,反而走到石像旁细细观赏对比了起来,等着女子自己开口。
四
南山的无限风光,可不光是得益于所处位置的天时地利人和,更是因为,这里有一群一辈又一辈生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各类小妖怪。
它们生于自然,长于自然,再回馈给天地以灵息。它们的生命很短暂,有的小妖或许只有三天的生命,却在南山绽放着自己充实快乐的一生。
我不清楚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在来到南山前的一切记忆都很模糊,只知道自己随风飘荡了很久。直到有一天风止,我就这样留在了南山深处的一条小溪边。听住在隔壁的春菊姐说,我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华花郎。
从春菊姐的口中,我知道了,原来自己来自华花郎一族,随风而生,自然生长。
那时,春菊姐看了看天空,一脸的向往。她说她以前经常看见风中的华花郎们,自由自在的随风飘过,她很羡慕,很想找一个华花郎问问,这样的生活是不是很开心。
可惜一直未曾有华花郎来到过这里,而我是第一个。
春菊姐在一边念念叨叨的说着过去,而我的思绪已经飘远。我抬眼看了一下天空,我不懂春菊姐的向往,自己飘荡了那么久,一直懵懵懂懂,也不曾有过完整的记忆,但有一点自己是记得的,那就是天上很冷,很冷,不如地上温暖实在。
我伸了伸身子,享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舒适。眼前却突然黑了黑,一个小身影挡在了在我的面前,遮住了面前的阳光。正疑惑间,只听眼前这个穿着粉衣的小娃娃,奶声奶气的叫着不远处的另一个人,“小鱼姐姐!你走快点呀,这里有你要的小草!”。
不一会儿,一位背着竹篓的碧山色布衣女子出现在了娃娃身边,亲昵的揉了揉娃娃的小脑袋,温声细语的说:“愿愿,那不是小草,姐姐要采的是草药,可以用来治病救人的,知道了吗?”。
那个被叫做愿愿的小娃娃,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嗯嗯!小鱼姐姐我明白了,就是那个小……不对,那个药草,大家吃了以后就会好起来了,对不对!”。
“嗯,对。愿愿真聪明!”,我看着那位被唤作小鱼姐姐的姑娘,牵着愿愿的小手,从我面前路过,一阵清风吹过溪畔,带起了她身上微微的药香,我的杂乱思绪一下就安定了下来。
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安鱼。
而很久之后在我们第一次相见时,她给我取了流萤这个名字。
从那天以后,每隔三四天便会看见安鱼来这里寻一次草药,有的时候,我见她找不到药草,又寻得累了,就悄悄地在地上制造一些痕迹引导她去何处采药。看着她认真的细心对比草药是否与书上一致时的样子,不知不觉自己也看入迷了晃了心神。
听春菊姐说,以前偶尔有上山到这附近采药的医师,是不用这样拿着书比对的,只看一眼或一闻,便知道是不是自己要采的药了。
我想,或许她是初学医术,难免不懂,就像春菊姐教我如何提升自己灵息的方法一样,刚学的时候,我也时常不明所以,挨了春菊姐不少的训斥。
这日的天,艳阳高照。但她似乎今日心情很好,在溪边多留了一段时间。她脱了鞋袜,卷了裤脚,将脚放在了溪水里,任由冰凉的溪水滑过,抵消着酷暑的热意。一滴汗水从额间滑过脸颊落在了溪边的草叶上。那一瞬,我竟有些羡慕这株小草可以接触到她,哪怕只是一滴汗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在期待每日都可以见到她,即使只能看着她在远处采药,或是坐在溪边认真的看着医书。可是,最近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来过了。我只能待在那里静静的等着她,流水行过,那是我思念的声音。
于是,在反复思量以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向秋菊姐求一个可以灵息速成的办法。
晚风从屋外吹了进来,桌上的灯火晃了晃身子。洛漾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后,继续剥着手里的瓜子,顺便分外嫌弃的看了眼吃了一嘴油又津津有味听着故事的阿苑。
白琼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手里的茶杯,微微晃动着,不知在想些什么,“我听闻,华花郎一族,只要能将自身灵息修炼到它们一族的紫苑境,便可幻化成人,亦可享常人百年之寿。但是千百年来,从未听说过有成功之例。”。白琼看了眼并肩坐在一边的流萤和安鱼,“没想到你居然能成功,倒是实为难得。”。
流萤不禁苦笑了一声,“是啊,春菊姐未曾想到,我亦如此。华花郎修行并非易事,若是正常修炼,华花郎一族也不过就是一年不到的生命,想要幻化成人又要百年寿元,已经是逆天之举。想要逆天,就要做好随时消亡的准备。我现在还记得春菊姐当时痛心疾首的样子,她说不值得,难道就只是为了一个不认识自己的人类。”。
流萤看向安鱼的眼神愈发温柔,“可是,我想见她。我想真正的认识她,想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想陪她更长的时间。或许,上天真的是锤怜我的,那年我熬过了年尾,没有像其他华花郎一样消亡。”。
这些话安鱼仿佛是第一次听到,只见她的眼眶微湿,想握住流萤的手却又什么也抓不住,只能穿空而过,露出了伤心又失望的眼神。“这些事,之前为何不告诉我?”。
“我知道你心善,所以我不想你因为感动而喜欢我,在意我。”,流萤的脸颊突然变得有些微红,不自然的继续说:“而且,在你我相见之前,我的行为确实是不太光彩,感觉就像你和我说的画本子里偷窥女子的登徒浪子。我怕你知道以后,心生不悦,也怕你会取笑我,所以……”。
安鱼听到后,觉得有些哭笑不得,最终还是叹了叹气,虚捧着流萤的脸,认真的看着她说道:“对我而言,你就像从天上落在山间的仙子。何况,你也是我想要携手一生的人。我不会取笑你,可是我会担心你,这样冒险的事不许再有了,以后也不可以再瞒我!”。
五
安鱼,很多年前曾传闻南山上有隐世的仙家,这或许是秀水村唯一的机会。为了这一切你已经尽力了,若是能找到药最好。若是不能,有些事也不能强求,都是命罢了。记得一定要平安回来!
村长的话回荡在脑海里,安鱼擦了擦额间的汗水,走进了南山深处的林子。
就在一个月多前,村里出现了一种怪病,先是有部分村民出现了类似风寒的症状,发热又咳嗽不止。一开始安鱼还能问诊开药,可是后来一切发生的太快了。病症开始不断蔓延,已经有绝大部分村民得病,每次安鱼开的药也只能勉强缓和病状,至少能让村民感觉没那么难受,却是治标不治本。
直到几日前,最先得病的人病情突然开始恶化。那些村民开始觉得身体一些部位有肿痛感,问诊的时候,又每人说的皆不一致。有人是手臂疼痛,有的人是小腿,还有的人是手掌。安鱼翻遍各类医书也束手无策,只能先开着止疼的方子。然后立刻驾车去了庆梅镇,请了镇上大夫里资历最老的范老医师。老先生一听病症古怪,连忙收拾了东西便跟着安鱼来到了秀水。
可是诊病以后,同样也是束手无策,最好的办法也是如同安鱼一样开一些缓解病情的药。
就在安鱼与范老医师商量对策研究病症的当夜,村民的情况再一次恶化。身体出现疼痛症状的病人,病痛部位开始瘙痒,有人实在是受不了那种从血肉里散发出来的痒意,就不停地用指甲抓挠痒的地方,甚至撕裂了皮肉,导致伤口已经深可见骨,也没有停下来。地上零星散着撕扯下来的血肉,触目惊心。安鱼和范老医师看着此情此情,也不免觉得太过骇人。赶紧让几个村民把那些病情恶化突变的人先绑了起来,防止他们再次自残。
第五日,已经三日未合眼又忙碌了一整夜的安鱼,终于支撑不了,晕倒在了煎药的草庐里。
安鱼从昏睡中缓缓醒来,揉了揉有些昏昏沉沉的脑袋。
“安儿?安儿!你终于醒了!”,耳边传来一个妇人的哽咽声。
安鱼缓缓地坐起身子,有些无奈的看着眼前的妇人,伸出双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后,紧紧握着妇人的手,“阿娘!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没有大碍的,您不用担心。”
妇人心疼的看着安鱼憔悴略显苍白的脸,又是一阵心疼,“娘知道你想救人,可你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才对,你要是倒下了,你让那些村民怎么办?你让你娘我怎么办?你爹已经走了,你还想扔下我一个人吗!”。
当初正是因为父亲打猎时重伤不治,安鱼才决定离开去拜师学医,秀水村里需要一名大夫,不然受了伤得了病,再去庆梅镇求医恐怕已经是晚了一步。治病救人,绝不让父亲遭遇的事再度发生,这是安鱼身为医者的信念。
“阿娘,我知道了。可现在的情况确实是刻不容缓!我也会保护好自己的,我开的药你每日别忘了喝。”,安鱼起身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滑过脸庞,驱散着刚睡醒的昏沉。
“阿娘,范老先生那边有来找我吗?”,安鱼擦了擦脸上的水,一边更换着衣物,一边转身询问着坐在一边的母亲。
“昨夜他们发现你晕倒以后,就将你送了回来。范老先生又来给你把了脉,说是让你醒来后要好好休息,他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场面。”,妇人一边收拾床榻,一边嘴里不住的念叨,“个个都关心你,偏偏你自己不当回事,你说你……”。却没有注意到,那边安鱼已经悄悄走出了屋子。
安鱼看到院子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悄悄走了过去,蹲在了一旁,“愿愿,你在看什么啊?”。
小娃娃抬起头满脸的激动与欣喜,“小鱼姐姐!你终于醒了啊!你没事了吗?我本来想进去陪着你的!但是他们都说你太累了,要让你好好休息,不可以进去打扰你……”。
安鱼摸了摸愿愿的小脑袋,温柔一笑,“已经没事了,精力充沛,等解决了村里的事,姐姐带你去河里抓鱼给你吃好不好?”。
愿愿听了以后两眼泛光,狠狠的点了点头,“嗯嗯嗯!我相信小鱼姐姐一定会治好大家的!好想吃鱼啊,现抓的鱼烤了以后最好吃了!”,看着一旁陷入吃鱼想象的愿愿,安鱼无奈的摇了摇头。
此时,院外的篱笆门被推开,一名胡子花白的老者走了进来,“安鱼啊,身体好点了吗?”。
“村长爷爷,已经没事了!休息一晚后感觉好多了,让你们担心了。”,安鱼站起身朝村长笑了笑,扶着村长在院子里坐了下来。
村长拍了拍安鱼扶着他的手叹了口气,“小鱼啊,唉……实在不行……就算了吧!你开些让大家没那么难受的方子就好。或许这就是命……听说官府也知道了,朝廷那里也可能要派人过来。只是不知道这是要封村还是要救人啊……”,村长摇了摇头,年老浑浊的眼睛隐隐有些不安。
“二十年前,庆梅镇东北角那里也有一座村子,可惜染了疫症,当年朝廷下派了官员和医师过来,却两月了也不见好。为首的几个官员怕担责任,便私自下令,直接放火烧了整整一个村啊!那是整整六十多口人的命啊!就一把大火,就这么没了!”。
安鱼闻言,心中是又怒又痛,“他们怎么能这么做!那是人命!古来治疗疫症,有哪位医者是能一蹴而成的!他们这样做,是连畜生也不如!”。
“唉……庆梅镇本就地处偏僻,又常年无人问津。更何况生活在周边像我们这样的蝼蚁平民,朝廷那里是更不会在意了。先帝在位时,昏庸无道,这天下又何止是庆梅镇这里的人生活得水深火热呢!有些地方恐怕早就已是白骨堆积如山的惨状……”,村长浑浊的双眼里已有泪光泛出。平民的命,除了自己又有谁能在乎呢?
“这两年我外出学医时听闻,现在的女皇陛下,励精图治,整顿吏治,登基仅仅三年却已经惩处了不少贪官污吏。或许,这次不至于到当年那般地步。朝廷正式的文书,不是还未送到嘛。村长爷爷,您先放宽心一些,我和范老医师再寻找新的方法!我们一定可以的!”,安鱼认真的看着村长,眼神坚定。
村长又叹了口气,思虑再三后再次开口,“小鱼……我也是小的时候听族里长辈说过一件事。说是六十多年前曾传闻南山的深山处有隐世的仙家,有上山的猎户不小心摔下了山,但是竟然毫发无伤的回来了。或许……这是一个的机会,你这些日子为了所有人废寝忘食,日夜不休,拖垮了自己的身体。我们所有人都明白你已经尽力了!如果是能寻到仙人,找到药最好!如果不能……唉!只能说都是命啊!你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若是你决定了要去,记得一定要平安回来!”。
六
安鱼有些精疲力竭的靠着一棵大树休息,自己走入南山深处已经三日了。四处寻觅,却未曾见到有人生活的痕迹,更别说是什么仙家神人了。
阳光从树叶间照射下来,叶片间隐隐透着蔚蓝的天空。
不知道村里的情况怎么样了?若是这两日再寻不到,那便回去!与其在这里寻求虚无缥缈之人,自己更愿意和范老医师在药庐苦战。安鱼闭眼思索着何时回去,却未曾注意到不远处有一身穿素采纱衣的女子正风姿曼妙的向她款款走来。
闭目休息的安鱼,突然听到了身前有声响。还以为是不知哪里路过的动物发出的声音,缓缓的睁开了眼睛想要查看,却发现一位眉眼如画的女子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以前秀水村里的人常夸自己长得好,直到这一刻,安鱼才发现什么叫美。
素采色的纱衣随着微风轻轻飘动,如瀑长发只用了一根木簪简单的挽了起来,面前的人便已经是天姿国色了。
“你是仙女姐姐吗?”,安鱼看着流萤痴痴地发问。
流萤朝着有些发呆的安鱼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深藏着欣喜。
三日前,流萤刚刚化成人形,就忍不住一脸开心的告别了春菊,要下山去找安鱼。却不成想,从未下过山的流萤,因为找不到路在深山里迷了路。没想到缘分使然,竟然让她在这里遇见了安鱼!
安鱼觉得眼前的人很奇怪,自己如果向她问了话,她便只是点头或摇头,也不开口说话。虽然有些无礼,却不会让人觉得疏离,甚至自己还感觉有一些亲切感。如此沉默寡言的姿态,加上这样的容貌身姿,安鱼暗自在心底里认为这是村长说的那位隐居深山,并不爱搭理凡人的仙人了。
“仙长大人,您有名字吗?我该如何称呼您呢?”,流萤和安鱼的身高相仿,安鱼转头刚好看见流萤的侧脸,脸红心跳的异样感再次涌上了心头。
流萤停下脚步,看着安鱼的眼睛,认真思索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有。”。
从来到南山算起,自己认识的妖并不多,熟悉的春菊姐也只是叫自己小华花郎而已,却从未取过名字。
“这……怎么会有人没有名字呢?”安鱼有些惊讶,就连他们秀水村那里,纵使没有姓,也是家家户户每个人都有名字的。
流萤看着一脸讶异的安鱼,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安鱼,眼神里隐隐有些期待。
“仙长大人,您是想让我帮您取一个名字吗?”。
流萤认真的点了点头。
安鱼又细细打量了一下流萤,认真思索了一会儿,“仙长大人,您觉得流萤这个名字怎么样?您喜欢吗?”。
流萤听到以后开心的笑了笑,似乎很满意这个名字。
“流萤大人!我们村里的百姓突生怪病,我和另一位医者已经是束手无策,你有法子可以救救我们吗?”,见流萤心情不错,安鱼终于大着胆子,问出了最想问的事。
流萤见安鱼提及此事就神色焦急的模样,认真思索后,再次点了点头。现下自己既然已经修炼到紫苑境,凡人的大部分病症应该是不足为虑的。
一个月后的傍晚,累了一天的流萤和安鱼坐在村口的石台上,一边休息一边看着天边的夕阳。
“其实那个时候,我并不是性子冷淡。只是因为那个时候,我还不太会说话,怕你笑话我,才没有开口。”,流萤看着眼前的夕阳彩霞,脸颊有些微红,不知是因为夕阳还是其他原因。
安鱼看了流萤一眼后,忍不住的笑出了声,“我那个时候,真的以为你是隐居山林久了,不问世事,不喜与人说话。”。
“但是,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和我下山,谢谢你愿意救下村里的人!”,还有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保护着我不被发狂的病人伤害到,谢谢你和我一起渡过了这场劫难,安鱼悄悄在心里又加了一句。
夕阳西下,佳人并肩看彩霞。
“安儿!晚饭都煮好了!快带流萤仙长回来用晚饭啊!你不饿,仙长大人还要吃饭呢!”,两人身后传来安鱼母亲的喊话声,两人相视一笑后,跳下了坐着的石台,一起往回走。
“流萤仙长,来来来,多吃点!这些日子跟着安鱼医治病人,没少辛劳吧!”,安鱼母亲一边热心的给流萤夹着菜,一边有些责怪的看了安鱼一眼。
“阿娘,她吃不了那么多的!人家是仙人,哪像我们凡人一样啊。”,安鱼从流萤碗里将一部分菜扒拉到自己的碗里,语气颇为无奈。
安鱼母亲拿筷子敲了一下安鱼的脑袋,好像教育小孩一般,“就你懂!那是我做给仙长补身体的!都叫你给吃了,流萤仙长吃什么!是人是仙都好,都要补身体!”。
吃完饭后,安鱼和流萤牵着手走在村里去往吉祥叔的家中。安鱼母亲则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身影若有所思,脸上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安鱼她娘这是在笑什么呢?这么高兴?”,隔壁大婶端了盆子出门倒水,正好看见安鱼母亲一脸笑意。
“咱家啊,估摸着快要办喜事了,我能不开心吗!”。两个人的谈话声在愈渐沉下来的夜色中越来越小。
流萤牵着安鱼的手,只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平静过,“现在算起来,从我们下山开始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我再给他们调理两三日,便可以和从前一样了。”。
“嗯,那之后我再给他们开一些调理身体的药,固本培元。”,说完后,安鱼看着流萤的眼睛泛着光,“阿萤!你真的好厉害!虽然你总是说自己不是仙长,可是在我眼里你就是仙人,连范老医师都这么说!”,想起范老医师一开始对阿萤吹胡子瞪眼,只觉得她是骗子的画面,安鱼就忍不住想笑。
从下山那日开始,流萤就一直留在安鱼的身边。和她问诊煎药,在深夜看着她忍不住困意靠在自己身边睡去,在病患被病痛折磨时护着她不被他们伤到。
一个月的时间,真的很短。
可是却每一天都很满足,这种安鱼在身边的舒适感和安心,让流萤有一种自己已经和安鱼相处了很多年的感觉。
不过好像,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流萤趁着安鱼并未注意自己的时候,偷偷地看了眼自己遮起来的若隐若现的右手,自己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人形了。
“安鱼……等这次问诊以后,我想回南山。”,流萤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轻松一点,防止安鱼听出异样。
牵着流萤左手的安鱼,停下了脚步,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听不出情绪,“流萤你……是要回去了吗?”,以后还会下山吗?这句话安鱼却突然不敢问出口。
或许是自己已经习惯了流萤的陪伴,习惯了两个人一起出门问诊,习惯了一起生活,习惯了一起带着愿愿出门玩,习惯了牵着她的手,这短短的一个月安鱼真的习惯了很多事。但是唯独却忘了,流萤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终有一日是要离开的。
流萤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安鱼,她自己也不确定,可能是明日,可能是三日,自己就会消失,流萤不想让安鱼亲眼目睹这一切。
“我明白了,你走吧。这段时间,多谢仙长救我族人性命,若是仙长以后有所要求,安鱼必定舍身相报。后会有期!”,安鱼松开流萤的手后,微微一笑,又向流萤行了礼,转身便要走。
流萤拉住了安鱼的手,将安鱼搂在怀里,头靠在安鱼的肩上,贪婪的闻着安鱼身上的药香,声音有些沉闷,“七日,你等我七日,如果七日后我还未回来……”。
安鱼觉得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明明自己不想让她离开,挽留的话却说不出口。不想自己的情绪成为流萤的负担,她要流萤是心甘情愿的留下,留在她身边,她怕以后流萤会后悔,毕竟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七日后究竟如何,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敢说。
流萤离开后,安鱼一如既往的生活,每天只是问诊、开药、研究医书,只是平时话少了些。旁人看着察觉不出什么问题,可是安鱼母亲心里都明白,自家姑娘已经是思念成疾,得了相思病,这每日里发呆出楞的时间比她看医书的时间都多。
约定好的七日之期已到,安鱼在村口守了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天的清晨凝结的露水从额间流下,安鱼才步伐虚浮的走回了家。到家后安鱼便大病了一场,发起了高烧,吓得安鱼母亲立刻去庆梅镇上找了范老医师过来把脉。
“老先生,您看安儿这病,没有大碍吧?”,安鱼母亲焦急的看着写着药方的范老医师。
“医者不自医啊!倒是没有大碍。小鱼丫头啊,就是昨夜感染风寒,加上近日里思虑过重,现在突然发作起来才显得病势凶猛了些。按照我开的方子抓药,喝几服就好了。”,范老医师摇着头,将写完的药方交给了安鱼母亲。
七
又过了七日后,安鱼在上山去采药,路过以前常去的小河附近,突然想走过去看看。走过去以后,坐在以往一直坐的那块石头上,一直看着河水发呆。
半晌后。
“我知道你在,不出来见我吗?”,安鱼抬起眼皮,扔了一颗石子到水里。半晌没听见回话,叹了口气,又道:“你身上的药囊是我配的,味道我最熟悉。”。见瞒不过安鱼,流萤慢慢从树影里走了出来。
“安鱼……”。
“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安鱼转身看着流萤的眼睛,似乎并没有去注意她身体的异样,“自从你离开以后的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这两句诗。流萤,我很喜欢你。想每天都能和你出门问诊,想和你携手一生。”。
流萤苦笑了一声,将身子全部移到阳光下,“安鱼,你不知道我听到这些话,心里面有多惊喜!可现在的我……恐怕给不了你想要的一切……”。
“我要知道所有真相,你如果再瞒着我,便当我方才的话,从未说过。”,安鱼不容置疑的看着流萤。
“我确实不是什么仙人……我只是意外落在南山这里的一只小妖。也从未在南山见过什么仙人。那日,我随你下山,本以为对病症应该手到擒来,无非是多消耗些灵息罢了。可是当我查看病重的病患时才发现,原来村民们并不是单纯的感染疫症。而是被邪祟毒气入体,我虽然已经修行到了本族的紫苑境,可也灵息有限,所以每次只能吸取毒气入体,然后再经过自身用灵息消解。长此以往,我的灵息受损太过严重,到最后便已经连人形也维持不住了……我不想你看着我消失,于是就想先回南山找找其他的方法。今日见到你来,本只想偷偷地瞧一眼,却还是教你发现了……”,安鱼靠在流萤的身上,静静的听她讲完所有的事,看着她有些透明的身体,心里方才的难受好像更加严重了,“你还有多少时间?”。
“不知道……我本来以为在八日前,我就该消逝了。住在我隔壁,一直陪我说话教导我的春菊姐,散尽了她自己的灵息,帮我暂时维持了身形……”,提到了春菊,流萤的声音变得伤心了起来。春菊对她来说亦师亦友,早就已经是她的家人了。
当初因为她喜欢安鱼而要下山,还为此在生气的春菊,在看到她回来时的样子,却也只是心疼的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下山后回去,我便四处打听一些修行方面的事。听人说,为修行的人修筑神像,每日诚心供奉,便可助其修行,于是我才在这里修了这座小观。可渐渐地我还是已经触不到她的身子了,只能勉强能看见。”,安鱼有些失落的看了看身后的石像。
白琼听完前因后果,只觉得一切似乎太过巧合,也太过顺利了。又转念一想,缘分不就是众多巧合编就而成的吗,或许真的就是她们注定要相见。但是有一件事,白琼是可以确信的。
“恐怕今日,我们遇见安鱼姑娘的事不是碰巧吧。”,白琼看了看另一边的流萤,语气肯定的说道。
“这一年里,恐怕庆梅镇方圆十里的小妖们,都知道遇安堂白掌柜的名号吧。都说您是这一带管闲事管的最好的,但也是收费最“贵”的。”,流萤半开玩笑的回答。
流萤的话刚说完,喝了口茶的白琼这下是真的被呛到了,“咳咳……咳!哪个多嘴多舌的小妖胡说八道!我哪有那么闲!何况我觉得遇安堂的收费很合理啊!”。
“上午我听路过的小妖说,你们三人要来南山秋游,却也不知道会在哪里遇上。小鱼受伤是意外,我察觉到你们在附近,就把小鱼送过去,希望你们可以照看她。”,流萤无奈的挥了挥有些透明的手,“毕竟我现在这副样子,离不开南山,也照顾不了她……”。
听完故事,已经嗑一大半瓜子的阿苑,在白琼咳好后,伸手递给了白琼一方帕子,让她擦了擦嘴上的水渍。
接过手帕的白琼,瞟了眼已经没心没肺的,趴在桌上睡着了的洛漾,叹了口气,再次开口:“你想要我帮忙?可是考虑清楚的?我一向不做强买强卖的事,我先告诉你我大致可以做到什么地步。让你维持人形,身体如寻常凡人无异,至于你能活到什么时候,这得看你自己了……”。
白琼又仔细打量了一下流萤,继续开口:“不过只要你别再做作死的事,我估摸着七老八十也不是不行。”。
安鱼听了白琼的话以后,一脸欣喜的望向流萤。
流萤也是大喜过望,本以为最多能维持人形。自己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居然还有机会能与安鱼携手白头,“我愿意!无论条件是什么,我都愿意!只要能和小鱼在一起,那就是值得的。”。
“好,一言既出,事过无悔。治好以后,我要你的真身灵元。”,白琼起身拍了拍落在身上的瓜子壳碎屑,伸手指了指流萤。“紫苑境的华花郎,可是数百年都难得一见的宝贝。”。
三个时辰后,门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
白琼伸了伸懒腰,推开了小观的木门,从里面打着哈欠走了出来。阿苑揉着睡得有些麻的胳膊,在一边龇牙咧嘴。
而站她身后的洛漾,则全身挂满了大包小包的行囊。
“小洛啊,你这一夜睡得是真香呢!既然都睡饱了,那就把东西都搬回车上吧。我还要赶回去吃早饭呢……”,白琼朝洛漾笑了笑,转身深吸了一口清晨的清新空气,打消着一夜的疲乏。
“呼……”。
正准备离开的白琼,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我有个疑问,为何你会给她起流萤这个名字呢?”。
安鱼笑了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美事,眼神里带着些怀念,“长大后,有一天我独自上山迷了路。入夜了都还没有走出去,就在这个时候,林子里突然起了一阵萤火,漫天流萤,那是我见过最美的场景。之后我跟着它们微弱的光,才找到了下山的路。”。
或许,这座南山不曾有过什么仙人,但这些小妖可比仙人讨喜多了。白琼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爬上车后直接躺了下来。
“走!咱们回家!吃饭!”,白琼心情颇好的在车上挥了挥手,说出了这句话。
“啊哈……呼,白姐姐,那吃完饭以后呢?”,阿苑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的问。
“那当然是好好睡一觉了,折腾一夜,累死了。让小洛收拾东西,打扫铺子就行。”。
“……”。
观里。
刚刚送白琼等人出门后的安鱼,正满脸通红的坐在床边,平定着刚刚与流萤亲吻过后紊乱的呼吸。坐在安鱼身后刚刚被强行推开的流萤,两只手拽着安鱼的衣袖,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小鱼儿,你骗我!是你说只要我没事,无论我开口说什么,任何事你都会答应的。”。
“现在不行!”。
“为什么?”。
“白姑娘嘱咐了,总之就是现在不行。”。
“小鱼儿……那你……”。
“我记得,你以前话很少的……”。
“……”。
“你要是想……那也得等一个月后,等阿娘选了良辰吉日再说。”。
安鱼红着脸,脑子里不停地回想着,白琼临走前的叮嘱。“一个月内,不可行房事,她现在还在适应身体,不宜太过劳累。你是大夫不用我多说,你自己为她调理便可。”。
转而又想到,阿娘早已在家里,亲手为她两做好的喜服,只觉得脸上的皮肤更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