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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规则扭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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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规则扭曲
孙路在第四轮醒来的时候,没有像上一轮那样盯着天花板发呆。
电子钟闪着蓝光:5月1日,18:01。
他坐起来,护目镜在枕头旁边,拿起来戴上。
鞋子在床边,左脚右脚各一次。
外套在椅背上,套上,拉链拉到一半。
门开了。
走廊里的灯光暖黄,地毯深蓝,墙壁米白。
一切正常。
但他却感觉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这样的场景,像一张被反复复印了太多次的纸,墨粉开始脱落,白色从黑色的缝隙里渗出
他花了半小时。
“真的是第四次重生吗?”
“嗯。”
“这次能撑几天?”
“不知道。”
六个人站在十楼主餐厅的长桌旁,时间是18:37。
第三轮他花了半小时说服一个人,第四轮他花了半小时找到每一个人,但他感觉区别不大。
*
长桌上没有食物。
没有人有心情吃东西。
孙路站在桌头,其他五个人散落在两侧。
餐厅里还有别的乘客在用餐,刀叉碰撞的声音、杯盏相碰的声音、笑声、说话声——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透明的膜,像被关在玻璃缸外面。
“这是第四轮。”孙路说。他的声音很平,没有第一轮的慌张,没有第二轮的气急败坏,没有第三轮的那种“你们必须相信我”的用力,“群主明天早上会死……我们需要在他死之前找到他。”
三花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兜里,没有说话。
白桔坐在孙路左手边,身体微微前倾。
燕笙诫把相机放在桌上,镜头对着天花板,像一只翻过来的眼睛。
淇洋端着一杯咖啡,视线落在某个不确定的点上。
木南站在最外围,靠着墙,风衣没有脱。
“三花和木南去医疗室。”孙路说,“问群主有没有去过,什么时间,什么症状。”
三花点了下头。
“阿笙和淇洋去图书馆。查借阅记录,9073的借阅记录,任何和9073有关的东西。”
燕笙诫把相机从桌上拿起来,挂回脖子上。
“白桔和我去酒吧。”孙路说,“群主的杯垫是Deck 10的酒吧,问调酒师有没有见过他。”
没有人问“然后呢”,没有人问“为什么这样分工”,没有人说“你凭什么指挥”。
他们站起来,散了。
孙路看着他们走向不同的方向,三花和木南往左,燕笙诫和淇洋往右,白桔站在他旁边等他。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像有人在他的意识边缘放了一块冰,它正在融化,凉意沿着他的思维边界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走吧。”白桔说。
*
白桔走在他左边。
走廊很长,壁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脚步声在地毯上被吞掉大半。
孙路低头看到了他们的影子。
两个影子,一左一右,拉得很长,在走廊尽头的方向汇成一个模糊的暗色块。
他抬了一下右手。
他的影子过了三秒才抬手。
动作是一样的。角度是一样的。速度是一样的。但晚了三秒。
像一段网络延迟的视频——信号从身体传到影子需要三秒钟,这中间的三秒里,影子在重复他三秒前的动作。
他的影子是录播。
白桔走在他左边,她的影子跟在她的脚下,实时同步,分毫不差。
只有他的影子在延迟。
孙路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五秒钟,影子抬手,放下,抬手,放下……动作和孙路抬手的动作之间永远隔着三秒的空白。
他开始觉得恶心。
他把视线移开了。
又走了十几步,墙上嵌着一面镜子。
酒店的装饰镜,金色边框,椭圆形,磨砂玻璃的周边,中间是光滑的镜面。
孙路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他在看他。
这很正常,镜子里的每个人都在看镜外的自己。
但镜子里的他瞳孔很大。
像一个人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待了很久,突然见到光,瞳孔来不及收缩,就那么扩张着。
但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亮度足够让人看清三米外地毯上的花纹……在这样的光线下,瞳孔不应该这么大。
镜中的白桔瞳孔大小正常。
镜中的孙路瞳孔大得像是在黑暗中溺毙的人。
白桔也看了镜子一眼,但她的脚步没停。
“别看了。”她说,声音很轻。
孙路的目光从镜面上移开,没有说,继续跟着她走。
接着是脚步声。
两个人的脚步声,但孙路听到了第三个。
像猫踩在地毯上的声音——脚垫和纤维接触,几乎没有音量,落在两个脚步声间隙里,改变了脚步声的“密度”。
节奏从“嗒——嗒”变成了“嗒——嗒·嗒”。
多出来的那个脚步声永远落在孙路的左脚落地之后、白桔的右脚抬起之前,精准得像被编程过。
孙路停下来。
脚步声停了——三个都停了。
他等了五秒,然后继续走。
脚步声在三步之后重新出现。
嗒——嗒·嗒。
白桔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有一点凉,她听到了。
“怎么了?”
她问。
“没什么。”
孙路说。
*
酒吧的人说没见过群主。
“这个杯垫是我们这儿的,”调酒师拿起那个软木杯垫翻来覆去看了看,“但这个人……我不记得。”
“每天那么多人,不好意思。”
图书馆的借阅记录里没有9073。
燕笙诫说他把登记本翻了三遍,电子记录也查了,没有这个房间号的任何借阅信息。
淇洋站在他旁边,手里多了一本书,封面是一艘船的素描。
医疗室的人说没有水序弦的就诊记录。
三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调酒师一模一样——“没有这个人”——一样的音调,一样的停顿,一样的重音位置。
木南站在他身后,手垂在腰侧。
什么都没找到。
孙路坐在餐厅的椅子上,试图回忆刚才那几个小时里自己做了什么。
去了酒吧……然后呢?调酒师长什么样?他说了什么?
孙路记得他说了“不记得”,但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头发什么颜色,眼睛什么颜色,制服是深蓝还是藏青——全部是空的。
不是忘了。
忘了是有边界的——你知道那里有一个洞,你只是填不上它。
现在他的记忆是一张完整的纸,但纸上什么都没有写。
那段时间不存在。
他从酒吧出来之后,是怎么回到这里的?走廊是什么样的?遇到了谁?看到了什么?
空白。
孙路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
这双手刚才做了什么?他不知道。
这双手告诉他:你做了。
但他的大脑告诉他:你没有。
广播响了。
“各位乘客请注意。本船有一名乘客突发意外,心脏骤停离世,现已妥善处理。”
孙路没有去看电视。他不需要看了。
马上上午十点。要去十楼主餐厅。
孙路走过这条路线至少五次了。
向右,走到走廊尽头,左转,经过防火门,电梯,八楼,九楼,十楼,出电梯,穿过中庭,左手边第三个入口。
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到。
今天他睁着眼睛。
走廊是直的,他能看到尽头的防火门,深灰色的,顶部亮着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
他走了两分钟。
防火门还在刚才的距离。
不远,不近,正好是“你看得到但走不到”的那个位置。
孙路停下来。
防火门没有动。
但他知道它在他停下的瞬间也停了——不是“停”,是“不再远离”。
走廊在他走路的时候陪他走,在他停的时候陪他停。
孙路盯着那扇防火门看了几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然后他继续走。
防火门继续远离。
他停下来。
防火门停下来。
走廊在陪他走。
“呕……”
他花了大概十分钟走完了原本两分钟的路,走到了电梯旁边。
电梯门开了。
电梯里面有人。
那个人穿着深蓝色T恤,牛仔裤,透明框护目镜挂在领口。
头发和他一样长,脸和他一样轮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孙路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看着他。
电梯门关上了。
电梯门是镜面的,金属的,抛光到能映出站在它面前的一切。
孙路看着电梯门里自己的脸——不是电梯里面那个“自己”,是门外这个自己。
深蓝色T恤,牛仔裤,护目镜挂在领口。
他按了开门键,电梯门打开了,里面是空的。
孙路靠在电梯门对面的墙上,弯下腰,酸水涌到嗓子眼,食道在剧烈收缩,他的嘴不自觉地张开,身体做出呕吐的预备动作。
一下,两下……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他看着电梯门关上,金属门板映出他自己的脸——不是刚才电梯里那个“自己”,是现在的自己。
两个“自己”之间隔着一扇关上的门。
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
十楼主餐厅,上午十点多。
白桔坐在长桌旁,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红茶。
三花在她对面,双手插在兜里,视线落在窗外灰蓝色的海面上。
孙路没来。
白桔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点二十四,集合时间是十点。
也许他在路上。也许他发现了什么。也许他只是起晚了。
十点三十一,餐厅入口走进来一个人。
不是孙路。
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黑色兜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黑色口罩退到下巴上,露出脸上苍白的皮肤。
他的眼神是散的,手里攥着一张房卡,指节发白,像是攥着那东西已经攥了很久。
白桔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
“沈锖!这边!”
那个人的目光从空气里的某个虚无的点上移过来,落在白桔身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她身后的几个人。
他走过来了。
白桔笑着跟大家介绍:“这是沈锖,群里那个电竞大神,圣枪。”
沈锖在空椅子上坐下来。
他的视线扫了一圈——三花,木南,燕笙诫,淇洋,白桔。
视线是散的,但他在努力对焦。
“你们……”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们怎么都在这?”
白桔歪了一下头:“面基啊?”
“不是。”沈锖把口罩从下巴上扯下来,挂在一边耳朵上,“我的意思是,你们怎么知道要来这里?”
白桔看了三花一眼,三花没有反应,她转回头看着沈锖。
“路酱说的。”
沈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身体往后靠了靠,椅子和身体之间产生了一个微小的角度——防御姿态的雏形。
他的视线在每个人的脸上快速掠过,像在确认什么。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艘船不太对?”
长桌上短暂的沉默。
三花开口了:“你觉得哪里不对?”
沈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快,像他在游戏里按下某个英雄技能键时的操作频率。
“你们相信人会重生吗?”
五个人同时看着他,表情平静。
没有嘲笑,没有质疑,没有“你在说什么胡话”的惊愕。
就是平静,像在等他说下一句。
沈锖愣住了,手指停止了敲击。
“……你们不觉得我疯了?”
白桔摇了摇头:“你继续说。”
沈锖张了张嘴。
他的预期是什么?被当成疯子?被当成喝多了说胡话?被当成需要被安抚的精神不稳定乘客?
无论如何都不是这个——五个人坐在他对面,表情认真得像在听一场学术报告。
“啊?”他说。
白桔笑了一下:“路酱已经经历了四轮了,你说的重生,我们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四轮?”
“嗯,”白桔说,“他昨晚跟我们说群主会死,今早上就——”
“群主?”沈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个调,“水序弦?死了??”
白桔眨了眨眼。
她看着沈锖的表情——那种“我刚打开手机看到四百条未读消息”式的震惊,那种“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唯独我不知道”式的茫然。
“你没听到广播?”她问。
沈锖摇头。
“我昨天晚上通宵打游戏,”他说,“今天早上刚睡着,睡到……”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自己到底是怎么醒的,“……我记不清了,反正没听到什么广播。”
长桌周围沉默了几秒。
燕笙诫把相机放下,淇洋把空咖啡杯推到一边,木南从墙上直起身来,往桌子这边走近了一步。
白桔看着他:“上一轮,你是怎么死的?”
沈锖沉默了几分钟。没有人催他。
“大概是,三号凌晨的时候。”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语速比刚才慢,像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一条只走过一次的路。
“我想去搞点酒喝,十楼有个酒吧,我本来想来这里,但电梯按错了,到了十一楼。”
“我想着来都来了,就随便逛逛。”
他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逛到了剧场后面,后台那块,你们知道吧?不是观众席,是演员进出的那个区域。”
“走廊很窄,灯光也很暗……我拐过一个弯,撞到了一个人。”
他的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敲了。
“他的东西掉了一地,我蹲下来帮他捡。”
“然后呢?”白桔问。
沈锖停下了手指:“他的文件里有一沓照片,我看到了我自己。”
没有人说话。
“我认得出那是我自己,穿的衣服是我上船那天穿的……还有别的人,一群人的照片。”
“哪些人?”
三花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沈锖抬起头,视线扫过长桌旁的每一张脸。
“你们。”他说,“应该是你们。我当时不认识你们的脸,但现在看到你们……对得上。”
白桔的手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地捏了一下。
“那个人的脸呢?”三花问。
“没看清,戴着口罩。”沈锖说,“帽子压得很低。”
“你问他是谁了?”
“问了,他不回答,我问他为什么要偷拍我,他掐住了我的脖子。”
“力气很大,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力气,然后——”
沈锖抬起右手,做了个“被捅”的手势。
“电棍一样的东西,我身上没有痕迹,但那个感觉我记得——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缩,整个人僵住了,然后是疼,从被电的地方往全身扩散的那种疼。”
“然后你醒了?”白桔问。
“嗯……5月1日,晚上八点。”
沈锖说完最后一句,靠回椅背,像是终于把一段被压缩得太紧的内存释放了出来。
他的眼睛还是散的,但比刚进来的时候多了一点东西——不是聚焦,是一种“终于说出来了”的松弛。
三花的声音响了。
“你还记得你遇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大概是什么时间吗?”
沈锖看着他:“我说了,三号凌晨。”
“具体一点。”
“可能一点零几分,可能一点二十,我没看表。”
三花点点头:“和孙路说的,他上次死亡的时间差不多。”
白桔歪着头想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下巴上点了两下,眼神从沈锖移到三花,从三花移到木南,从木南移到燕笙诫,从燕笙诫移到淇洋,最后落在窗外的海面上。
“不会是这样吧?”
她说,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有一个很短的停顿,像在把拼图块放进该放的位置之前先对着光线看一看形状。
“枪酱死了,所以说大家一起循环重生……只不过是他和路酱有记忆,我们没有?”
木南从墙边走过来,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来。
风衣的布料在椅面上蹭出一声很轻的沙响。
“我觉得应该是这样。”他说。
没有反驳,没有人提出替代解释。
在这个一切都在崩塌的世界里,“有人死了大家一起重来”反而是最不疯狂的解释。
白桔看了一眼窗外。海是蓝的,天是晴的,五月的阳光照在白色的浪花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她又看了一眼餐厅入口。
孙路没来。
白桔看了一下墙上的钟。
十一点零三。
集合时间是十点。
“路酱怎么还没来?”她说。
没有人回答。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
白桔站起来:“我们去找他吧。”
三花也站起来了。
然后是木南,然后是燕笙诫、淇洋、沈锖。
没有人说“我也去”,没有人说“等我一下”。
他们只是站起来,像六根被同一只手从同一片土壤里拔出来的植物。
*
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
但走在最前面的三花注意到,总有一段走廊的灯光比别处暗——像蒙了一层淡蓝色的雾。
白桔走在第二个。
她低头看过自己的影子,影子在,同步的。
她又看了一眼三花的影子,三花的影子在延迟,和三花本人之间隔着大约两秒的空白。
她没有说。
六个人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金属门板上映出六张脸。
三花看着门板上的自己——他的脸在门板上的倒影里眨了一下眼睛。
他没有眨。
没有人注意到。
电梯在七楼停下。
门开了,走廊是直的,能看到尽头的防火门,深灰色的,顶部亮着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
白桔敲了7024的门,指节碰在门板上:“路酱?”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点:“路酱?”
门是虚掩的,这次一碰就开了。
门板向后退去,房间里没有灯,窗帘拉着,从走廊透进去的光在地毯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楔。
地上趴着一个人。
深蓝色T恤,牛仔裤,脸朝地,护目镜歪在一边,镜片反射着走廊里那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孙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