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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持枪者 ...

  •   第六章:持枪者

      孙路睁开眼。

      天花板。

      白色的,吊顶,嵌着暖黄色的顶灯。

      灯没开。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将暗未暗的那种——不是白天,不是黑夜,是白天和黑夜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

      他躺在床上,护目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摘下来放在了枕头旁边。

      他拿起来戴上,镜片上没有雾气,干干净净的。

      空气里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

      桌上的电子钟泛着蓝色的光。

      5月1日。18:05。

      第三轮了。

      孙路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脸转向天花板。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嘴里发苦,像含着一块生了锈的铁。

      他闭上眼睛。

      五秒钟后又睁开了。

      不能躺,躺下去就起不来了。

      他坐起来,把脚伸进鞋里,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累。

      那根绳子从左边穿到右边,从下面穿上来,他系了两次才系对。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地图册,塞进口袋里,拉开门。

      走廊里的人很多。

      登船第一天的晚上六点,乘客们从房间里涌出来,往餐厅、往甲板、往所有有光有食物有声音的地方去。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聊天,有人拖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毯上滚过去,发出闷闷的声响。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一出演了无数遍的戏。

      *

      Deck 8,自助餐厅。

      暖黄色的灯光,食物的热气,餐具碰撞的声音,空气里混着黄油、烤肉、还有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

      一切都没有变。

      靠窗的位置。

      深灰色卫衣。黑头发。

      三花。

      孙路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金属椅脚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吱——”。

      三花抬起眼睛看着他,筷子上还夹着一口意面。

      “我叫孙路,”他说,“我也是群里的。”

      三花没有说话。

      “明天早上群主会死。”

      三花把筷子放下了。

      “我死过两次了。”

      三花靠在椅背上,双手插进卫衣兜里,看着他。

      那眼神孙路见过,上一轮见过,上一轮的上一次也见过。

      不是嘲讽,不是质疑,是那种“我在听,但你最好有证据”的沉默。

      孙路开始说。

      “那边那个穿花衬衫的大叔,一会儿会起身去拿第二趟吃的,他会先拿虾饺,然后拿炒面,然后发现没有醋了,站在原地左右看十秒钟。”

      三花的目光没有移开。

      “三分钟后,入口方向会进来一个穿蓝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她会跑,摔一跤,哭,她妈妈会蹲下来哄她,说‘不哭不哭,妈妈给你拿冰淇淋’。”

      三花还是没有动。

      “你不信?”孙路说。

      “你说的是还没发生的事,”三花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可以等。”

      孙路没有再说。

      他靠在椅背上,等着。

      花衬衫大叔站起来了。

      他端着盘子走向餐台,虾饺,三个,炒面,一勺,端着盘子站在原地,头往左转了转,又往右转了转——

      十秒钟。

      入口方向传来一个小女孩的笑声,蓝色的连衣裙,扎着两个小辫子,跑得很快,脚下一绊——

      “啪。”

      哭了。

      妈妈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不哭不哭,妈妈给你拿冰淇淋。”

      三花慢慢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孙路脸上。

      “孙路,你说你死过两次了。”

      “嗯。”

      三花沉默了几秒钟。

      “你说群主明天会死。”

      “明天早上。”

      “那就等明天。”

      孙路点了点头。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餐厅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晚上八点多。

      壁灯的光线柔和的铺在深蓝色的地毯上,墙面是米白色的装饰板,每隔几米挂着一幅海上风景的装饰画。

      孙路走在前面,三花跟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

      他们要去孙路的房间商讨,孙路要把所有的线索和细节都告诉他——

      走着走着,孙路的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深色风衣。

      很高,至少一米八五以上。

      混在人群里其实不算显眼——走廊里穿风衣的不止一个,五月的海上早晚温差大,带外套是正常的。

      那个人走在他们前面大约十五米的位置,步伐不快不慢,和周围的乘客没有什么区别。

      但孙路的眼睛捕捉到了一个东西。

      壁灯的光线在某一瞬间,落在那个人腰间的某个点上,跳了一下。

      金属的反光。

      那个形状……是枪?

      孙路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的手伸出去,握住了三花的手臂。

      三花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三花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呼吸变重了。

      孙路能感觉到——三花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隔着卫衣的布料,像一根拉满的弦。

      两个人同时放慢了脚步。

      风衣男没有发现他们,他继续往前走,穿过走廊,经过电梯口,脚步没有任何变化。

      风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某一瞬间被动作带起,露出腰间的轮廓——

      枪套,黑色的,紧贴着腰侧。

      枪套里是一把黑色的枪。

      孙路不认识型号,他的知识储备里没有“枪械识别”这一项。

      但他不需要知道型号,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就是在B4楼层开枪的那个人。

      三花的手从兜里抽出来了。

      两个人在没有任何语言交流的情况下,同时做出了同一个决定:跟上去。

      *

      风衣男拐进了一条辅通道。

      不是客房区。

      走廊两侧没有门牌号,墙壁从米色装饰板变成了灰色涂料,头顶的管道开始暴露出来——漆成深绿色的水管,漆成灰色的通风管,还有一些没有涂漆的、裸露的金属管道。

      灯光变暗了,每隔七八米才有一盏灯,光线发白,照得整条走廊像医院的地下通道。

      孙路犹豫了半秒。

      这条通道不属于乘客区。

      如果他们走进去,就离开了“正常”的范畴,进去了,就没有“我只是路过”的借口了。

      风衣男的背影正在通道深处缩小,再犹豫几秒,人就没了。

      他跟进去了。

      三花跟在后面。

      通道很长,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射,变成一种空洞的回音。

      孙路尽量放轻了脚步,但防滑地胶的材质和走廊地毯不一样——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像是什么东西在脚底下尖叫。

      他数着风衣男的距离。十五米。十二米。十米。

      太近了。

      他放慢了脚步,把距离拉回到十五米。

      风衣男没有回头。没有停。没有任何反应。

      然后他停了。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转身,没有侧头,甚至没有改变站姿。

      他就是——停了。

      像一列正在行驶的火车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从运动到静止没有任何过渡。

      孙路的脚也停了。

      通道里安静得只剩下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

      风衣男回头。

      孙路僵在原地。

      风衣男转过身来。

      灯光太暗,孙路看不清他的脸。

      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下颌,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片额头。

      风衣下面是一件深色的毛衣,高领的,把脖子也遮住了。

      他整个人像是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开始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孙路的心跳上。

      地面在震——或者不是地面在震,是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太用力,震得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摇晃。

      三花动了。

      他从侧面冲上来,速度很快——孙路甚至没有看清他出手的轨迹。

      三花的手握成了拳,朝风衣男的头部击过去。

      风衣男没有躲。

      他侧了一下身。

      幅度不大,刚好够三花的拳头擦着他的肩膀过去。

      然后他的手伸出来了。

      那只手抓住了三花的手腕,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桡骨和尺骨之间的缝隙里,力道大到三花的手在一瞬间失去了血色。

      风衣男一拧,一拉,三花的身体像被一条无形的线拽着,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朝墙壁撞过去。

      膝盖顶进了三花的腹部。

      短促的、爆发力极强的一记。

      三花的身体弯了下去。

      风衣男的手已经松开了三花的手腕,转而去掐他的后颈——像拎一只猫一样,把三花的脸按在墙壁上。

      金属的墙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不到十秒。

      从三花出手到被压制,不到十秒。

      孙路的大脑在这十秒里一直在发出指令——跑、冲、打、做点什么——但他的身体跟不上。

      等他终于从那个“定身”状态里挣脱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扑出去了。

      没有武器。没有技巧。只有身体。

      他朝风衣男冲过去,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他的小腿被踹了一脚,力量大到像是一辆小轿车撞在了他的腿上。

      孙路摔在了地上。

      然后他仰脸,看到三花被掼在了墙上。

      风衣男掐着三花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起来。

      三花的后脑勺撞上墙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涣散,像是什么东西在那一撞里从脑子里震了出去。

      然后风衣男的手移到了他的脖子上。

      五指合拢。

      三花的双脚离地了。

      他的后脑勺顶着墙,脚尖勉强着地,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挂在那只掐着他脖子的手上。

      他的脸开始涨红,从脸颊到耳朵,颜色一点一点地变深。他的手指抓着风衣男的手腕,指甲陷进风衣的袖口里,但那只手腕纹丝不动。

      三花张着嘴,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孙路挣扎着站起来,小腿疼得像断了一样,他不敢把重心完全放上去,只能靠着墙壁,用右腿支撑住身体。

      他冲了。

      只迈出一步。

      “……”

      黑黝黝的枪口,抵上了他的额头。

      孙路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把第二步迈出去。

      风衣男没有看他。

      他的眼睛在看着三花——看着这个被他掐在墙上的、正在窒息的人。

      但他的枪口稳稳地顶在孙路的额头上,稳得像一堵墙,连一毫米的偏移都没有。

      孙路闻到了枪口的气味。

      金属和枪油的味道,冷冰冰的,混在通道里潮湿的空气中。

      风衣男的脸藏在风衣领子和阴影里。

      帽檐压得很低,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眼窝处投下一片三角形的阴影。

      孙路看不清他的五官,看不到他的嘴唇、他的鼻梁、他的下颌线。

      但他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道阴影下方,有一双眼睛。

      里面尽是审视。

      风衣男的手松了一下。

      掐在三花脖子上的手指松开了,三花从墙上滑下去,坐在了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呼吸。

      空气灌进他的肺里,发出一连串碎裂的声音——像是要把气管撕裂。

      风衣男的枪口依然抵着孙路的额头。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两个,为什么跟踪。”

      声音——

      声音出乎意料。

      不是孙路想象中的那种,低沉的、威胁的、像电影里□□老大那样的声音。

      是很温柔的。

      像你在路边问路,好心的路人告诉你“下一站就是”的那种声音。

      不高不低,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被仔细地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温柔的。平静的。

      枪口抵着陌生人的额头时,用这种声音说话的人,孙路没见过。

      他的额头上,那个冰凉的金属圆环纹丝不动,风衣男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有伸进去——但扳机护圈离扳机只有不到一厘米。

      那个距离,不需要时间。

      孙路的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振动,但声音堵在喉咙下面,怎么也送不上去。

      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音节。

      风衣男的枪口没有移开。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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