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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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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二轮
意识从黑暗中猛地抽离,像是有人把一根鱼线从深水里猛地拽上来。
孙路睁开眼。
天花板。
不是冷库的灰色金属板,是白色吊顶,嵌着暖黄色的顶灯。
灯没开,天花板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里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白。
他猛地坐起来。
护目镜歪到了鼻尖上,他抬手扶正,手心全是汗。
后背的T恤湿透了,冷冰冰地贴在皮肤上,但他不觉得冷——他的身体还在发烫,指尖却残留着一种刻骨的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大口喘气。
房间号7024,单人间,地板上放着他登船时随手扔下的背包,拉链半开,露出一件叠了一半的换洗衣服,床头是他带来的特利迦法法,桌上的电子钟泛着蓝色的光。
5月1日,18:02。
孙路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钟。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18:02。
刚过六点,登船后的傍晚,群主还没死,广播还没响,手机还没被收走——不对,手机已经被收走了,就在前不久——
他的脑子开始转动,齿轮一格一格地咬合。
上一轮。群主死了。电视上的证件照。他去了B4。停尸房。三花。枪响。冷库。被锁了。
他们被锁在了冷库里。
在零下十八度的黑暗里,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然后——
然后他在这里醒来了。
不是“活过来了”,是“回到了一切的起点”。
孙路的胃猛地缩了一下,一股酸水涌上喉咙。
他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撑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呼吸,把那股翻涌的恶心压了回去。
他抓起桌上的电子钟,又看了一遍。
5月1日,18:04。
没有手机,他没办法确认群里有没有消息,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还有时间。
群主还没死。
*
孙路没有洗澡,没有换衣服,甚至没有把摊开的行李箱收拾一下。
他套上外套,把地图册塞进口袋,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走廊里的人比他记忆中多。
登船第一天,乘客们在安顿好行李之后开始四处走动,有人拖着拖鞋往餐厅走,有人站在走廊里对着地图册指指点点,有人靠在门框上抽烟。
孙路经过他们的时候,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些人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这艘船上有人会死。
他加快脚步,走进电梯,按下8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了自己映在金属门板上的脸,护目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里全是红血丝。
他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觉的人,但实际上他刚“醒”过来不到五分钟。
Deck 8,自助餐厅。
门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食物的热气、餐具碰撞的声音、混杂着黄油和烤肉香味的空气——和上一轮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温度,一模一样的陌生旅客端着盘子走来走去。
一模一样得让他后脊发凉。
孙路没有去拿吃的,他的目光穿过一排排餐台,越过端着盘子的人流,直接落在了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深灰色卫衣。
黑头发。
三花。
孙路几乎是冲过去的。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金属椅脚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吱——”,旁边桌的一个中年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三花抬起眼睛。
“我叫孙路,”孙路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急,“我也是群里的——我是说,水序弦那个群——”
三花放下筷子。
动作不快不慢,筷尖并拢,轻轻搁在餐盘的边缘。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插进卫衣兜里,等孙路继续说。
那个姿势孙路见过。
上一轮,在B4走廊的尽头,三花搭住他肩膀之前,就是这种姿态。
不急。不催。像是有无限的时间。
孙路深吸一口气。
“群主会死。”
三花的眉毛动了一下。
“明天早上,广播会说一个乘客突发意外离世,电视上会放他的证件照,裹尸袋,门牌号。”孙路说得很快,句子像珠子一样往外滚,“我去过B4,Deck 4,仓储层,停尸房在B4-404,你也在那里。”
“……我?”三花的声音不高不低。
“上一轮的你,不是现在的你。”孙路闭了一下眼睛,把脑子里那些混乱的画面按顺序排好,“你在停尸房门口找到了我,然后有人来了——有枪声——我们躲进了冷库,然后被锁在里面了。然后——”
他睁开眼。
“我在这里醒来了。”
三花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你做噩梦了?”
孙路摇头,摇得有点用力:“不是梦,我亲眼看到的,我——我死过一次了,可能不止一次,我不知道,但群主明天会死,这是真的。”
三花又看了他两秒钟。
然后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你没有证据。”
孙路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攥紧了,他想吼,想把三花从椅子上拽起来,想摇着他的肩膀说“你上一轮还在冷库里握我的手,你现在跟我说没有证据?”
但他没有。
因为三花说得对,他没有证据。
没有照片,没有录音,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上一轮”存在的东西。
他有的只是一段记忆——一段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在发光的记忆。
但面前的三花什么都不知道。
孙路松开拳头,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摊开。
“我知道你不会信,”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但你至少可以跟着我看几件事。”
三花没有点头,眼睛一直看着孙路。
孙路深吸一口气。
他用指尖点了点桌面,开始说:
“接下来十分钟内——第一,那边那个穿花衬衫的大叔会起身去拿第二趟吃的,他会先拿虾饺,然后拿炒面,然后发现没有醋了,站在原地左右看十秒钟。”
三花的视线往那个方向偏了偏。
花衬衫大叔正站起来,端着盘子走向餐台,他走到虾饺的餐盆前,夹了三个,走到炒面前,盛了一勺。
然后端着盘子站在原地,脑袋往左转了转,又往右转了转——
十秒钟。
“第二,”孙路的声音很平,“两分钟后,入口方向会进来一个穿蓝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她会跑,摔一跤,哭。”
“她妈妈会蹲下来哄她,说‘不哭不哭,妈妈给你拿冰淇淋’。”
三花的眼睛没有看孙路,在看入口方向。
确实如此。
孙路没有说第三件事。
因为他不需要了。
三花把视线从小女孩身上收回来,落在孙路脸上。
“你想干什么?”三花问。
“找到群主,”孙路说,“在他死之前。”
*
他们回到孙路的房间。
7024。
孙路掀开窗帘看了一眼,海面已经暗下来了,五月的天黑得不算早,但现在已经是晚上六点多,太阳正在往海平线下沉。
他拉上窗帘,坐到床边。
三花站在门口,后背靠着墙,双臂交叉在胸前,没有要坐下的意思。
孙路闭上眼睛。
超强记忆力不是“刻意去记”的能力,它是一种筛选——大脑自动把所有的感官输入都存了下来,不管你当时有没有注意到。
眼睛扫过的东西,耳朵飘过的声音,皮肤感受到的温度变化——全部存在某个地方,等着被调取。
孙路现在需要调取的就是那个画面。
上一轮,早上,房间里的电视。
新闻画面,裹尸袋被抬上担架车,工作人员穿着白色和深蓝色的制服。
屏幕下方弹出证件照——水序弦的脸,黑框眼镜。
角落里有打码的门牌号。
孙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眼睛在眼皮后面快速转动。
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回倒——裹尸袋、担架车、工作人员的背影、走廊的地毯、墙壁上的壁灯、门——
门。
浅色的门板,深色的门牌。
门牌上的数字在他脑子里慢慢显影,像是照片在药水里一点一点浮现。
9——开头是9。
Deck 9。
然后是第二位数字。
0?不,不是0。
1?也不是。
孙路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知道答案就在那里,但他不能急,急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前功尽弃。
他放缓了呼吸,让自己回到那个画面里——他的眼睛当时是怎么移动的?先看到了什么?后看到了什么?
门牌是横着的,左边是房间号,右边是——
右边有什么?
他没有看到右边。
门被担架车挡住了,他只看到了房间号的第一位。
后面两位是在门被推开的瞬间,从门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露出来的。
9。
孙路猛地睁开眼。
“9楼。”他说。
三花没说话,但孙路感觉到他靠在墙上的姿势变了一下。
“我需要验证,”孙路站起来,把地图册翻到Deck 9的页面,“我不能只靠这个,万一我记错了数字的顺序,或者看错了,我们就会找错地方,我需要交叉验证。”
他在脑子里把电视画面重新拆解。
画面里有阳光。
船从北向南航行,五月,上午,太阳在东侧。
画面中房间门口的地面上有一道光影——光从左侧来,说明房间在船的行进方向左侧,也就是东侧。
Deck 9的房号规则:单号朝东,双号朝西。
所以是单号。
画面里,工作人员拖着裹尸袋往画面深处走——往船尾方向拖。
如果群主的房间离船尾方向的电梯很远,他们没有必要舍近求远。
所以房间应该离船尾电梯有一定的距离,但不是最近的那几间。
还有——画面里从房间门口到镜头边缘,至少经过了五个门。
每个门间距大约三米,距离至少十五米以上。
孙路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标出Deck 9的结构。船头在左,船尾在右。
电梯分布在船头、船中、船尾三个位置。
他圈出了几个区间。
“9001到9049,单号;9085到9109,单号;9145到9169,单号。”他把纸转过来给三花看,“三个区间,六十几个房间。”
三花看了一眼纸上的数字,又看了一眼孙路的眼睛。
“你的记忆力……是认真的?”
孙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现在是晚上八点,”他说,“我们需要在天亮之前找到他。”
*
他们先去了一趟Deck 14。
活动层。
大厅旁边有一个小型的服务台,主要用来咨询活动安排、借用棋牌设备、预约照相馆。
服务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船上的制服,笑容标准。
孙路走过去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说辞。
“您好,我是做游客满意度调研的——学校课题,随便走走,想在船上收集一些数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纸,上面是他用房间里的便签纸临时写的“旅行满意度调查表”几个字,格式看着挺正式,内容完全是瞎编的。
“您这边能帮我打印一些空白表格吗?大概五十份就好……不需要彩印,黑白就行。”
年轻女人看了看他的便签纸,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三花。
三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以,”女人说,“稍等一下。”
打印机响了几声,五十张空白的调查表带着余温从机器里吐出来。
孙路接过来,道谢后转身离开。
三花跟上来,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摞表格:“你准备得倒快。”
“现编的,”孙路说,“反正也没人会真的填。”
*
电梯停在Deck 9。
门开了。
走廊比楼下的窄一些,但装修更精致。
墙壁是浅米色的装饰板,嵌着细长的壁灯,光线柔和地洒在深蓝色的地毯上。
地毯的花纹是波浪形的,从走廊这头延伸到那头,像是一条静止的河。
安静。
一切正常得让孙路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和三花并排走在走廊里,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了大半。
孙路手里攥着那摞调查表,指节发白。
第一间,9001。
他敲了三下,门开了。
中年男人,穿着浴袍,头发半干,像是刚从浴室出来。
孙路递上调查表,用他排练好的语气说了几句“您好我是做游客满意度调研的方便耽误您一分钟吗”之类的话。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表格,点点头,接过去,关上了门。
正常。
第二间,9003。
开门的是老夫妻,不会说中文。
孙路连比划带说,对方笑着收了表格,说了句“Thank you”,关上了门。
正常。
第三间,9005。
年轻女人,脸上敷着绿色的泥膜,只露出一双眼睛。
孙路刚开口说“您好”,对方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门“砰”地关上了。
正常。
一切正常。
他们一间一间地往前走,9007没人应门,9009开门的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父亲,表格是侧着身子接过去的。
9011是空的——敲门没有反应,门缝下面也没有灯光。
正常。正常。正常。
孙路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他知道群主就在这一层的某个房间里,但他不知道是哪一个。
他的推理已经尽力了,但六十几个房间还是太多了,他们可能敲到天亮都敲不完。
而天亮之后——
“等一下。”
三花的手抬起来,拦在孙路胸前。
他们在9017的门前。
孙路敲了门,门开了一条缝。
没有人。
真的没有人。
门缝里是一条不到两指宽的缝隙,透过缝隙能看到房间里面——床铺整齐,行李架上空荡荡的,浴室的门开着,灯没开。
孙路等了五秒钟,没有人来开门。
门自己合上了。
“咔嗒”一声,锁舌归位。
三花看了孙路一眼。
孙路说:“可能是风。”
但他自己都不信,船上的走廊是封闭的,空调系统维持着恒定的气压,没有风能把一扇关好的门推开一条缝。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下一间,9019。
孙路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等一下——”
等了半分钟,没人开门。
孙路又敲了三下。
“等一下——”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音量,同样的语调,同样的间隔。
像是在播放一段录音。
不——像是有人在门后面,一次又一次地按下同一个按钮。
三花拉住了孙路的手腕。
“走。”
孙路被他拉着往前走,走出五六步之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9019的门——门关着,猫眼里是暗的,没有人。
再下一间,9021。
孙路敲门,三下。
门没有开。
但猫眼里暗了一下。
孙路盯着那个小小的圆形玻璃,它刚才亮着的——走廊的灯光通过猫眼的透镜,会在另一侧形成一个亮圈。
但现在那个亮圈消失了,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有人在里面。
隔着不到十厘米厚的门板,有一个人正透过这个直径不到两厘米的圆孔,看着他。
孙路没有动。
他等着那扇门打开,等着里面的人问“谁啊”,等着任何一个正常的、合理的、属于活人的反应。
猫眼又亮了。
里面的人退开了。
但门没有开。
孙路把那摞调查表翻到最上面一张,弯下腰,从门缝下面塞了进去。
纸和地毯之间的摩擦力不大,他推了两下,整张表格就消失在了门下面。
他站直身体,转身要走。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门后面——纸被抽走的声音。
很轻,很快,像是有人蹲在门后面,一直在等这张纸。
孙路猛地转回头。
门缝下面是空的,那张表格不见了。
但门没有开过。
三花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孙路看到三花的手从兜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体两侧。
“走吧。”
*
他们越往前走,空气越不对劲。
不是冷。
或者说,不完全是冷。
空气的质地变了,变得更重,更稠,像是一池清水慢慢被注入了别的什么东西——某种无色的、无形的、但真实存在的物质。
它压在他的皮肤上,钻进他的鼻腔,在他的舌根留下一种熟悉的味道。
金属味。
陈旧味。
像什么东西在腐烂之前散发出的那种气味。
孙路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他的身体在上一轮记住了Deck 4走廊里的那种感觉,而现在,Deck 9的走廊正在变得和Deck 4越来越像。
三花的脚步明显慢了。
他不再和孙路并排,而是稍微落后半步,目光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游移。
孙路没有回头。
走廊两边的壁灯同时闪了一下。
不是熄灭,是亮度突然降低——像是有人从灯的侧面经过,短暂地挡住了光——然后恢复。
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
孙路停下来,三花也停了。
三花转过头,看着身后的走廊。
来时的路空荡荡的,深蓝色的地毯延伸到远方,两边的壁灯安静地亮着,光线柔和、稳定、正常。
他转回头来。
然后他停住了。
孙路也看到了。
前面多了一扇门。
走廊的格局他们一路走过来已经烂熟于心——每扇门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三步,每五扇门之后会有一个防火分区的小转折。
但现在,在原本应该是连续墙壁的位置,出现了一扇门。
门牌号:9073。
孙路盯着那三个数字。
9073不在他的推理区间里。
他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明明已经走到9087了……
不对!
他在脑海里回放自己走过的路:9001、9003、9005、9007、9009、9011、9013、9015、9017、9019、9021——然后呢?
空白。
从9021到9087之间的那些数字,他的大脑没有记录。
不是“忘了”,是“没有看到”。
像是有一条走廊在他经过的时候被折叠了,那些房间在他走过之后才被塞进了空间里。
或者——那扇门没有让他看到。
直到现在。
孙路咽了口唾沫。
三花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要进去吗?”
走廊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壁灯的光线落在9073的门牌上,金属表面反射着微微的亮。
门是关着的,没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但猫眼是暗的。
有人在丛里往外看。
孙路看着那扇门。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