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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北上朔方
“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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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人家说你是傻子,还真不假!……长安?哼,你该问皇帝去!自己跑了,城池带百姓全留给安禄山那贼……”
说话的人是个熟练的兵,大家叫他老黑。老黑于马嵬驿加入太子的队伍,跟到这里。有一肚子不满发泄不够似的,他没完没了地踢着马棚地上的碎石子,倾吐他一路走来积压的恶气。
他这样骂我傻子,是因为我问他,既然长安、洛阳都在南边,我们太子为什么率军向北走。这可是我头一次在营里开口问话,旁边的马倌和凑来闲谈的士兵都惊讶地看我。“傻子”的名儿就是他们给我取的,因为我一贯沉默,只理棚子里的马。
自寻着二哥的尸体那夜,已过去二十三日。他的那块白银雕马,家人唯一的遗物,我一直揣在贴肉的地方,那重量常使我无法注意任何事。队伍向北方行进,我不看、不听也不说,跟着走了二十三天,做一个只会看马的傻子。
我失去了我的家,大唐失去了长安。是的,长安的梦景,非最花团锦簇的诗句不可描绘;然而,梦景的毁灭却在最直白的叙述中,才裸露出焦土与鲜血。
老黑直白地告诉我长安的事。仅有的带着快意的叙述,是他的同伴如何割下了宰相杨国忠的脑袋,用枪尖挑在马嵬驿的西门上。那位美丽而无用的杨贵妃,据他说,是顺顺当当地领死了,没费大太监高力士一点儿多余的力气。全体禁军看见了她的尸身。
“然后,我们禁军的统领,大将军陈玄礼——”
说到这里,老黑的喉咙突然嘶哑,脸像一张灰白的皮革。我问:“你亲眼见到杨贵妃被勒死么?你亲眼见……”
他用尖锐的眼光看着我,声音回来了:“当时,我站在离陈将军不足十步的地方。他看见杨玉环的尸身,立刻向皇帝下了跪。我们只能跟着跪,学他的样子卸下胄衣,脱掉铁甲!禁军跪的是皇帝,没错;可是,我觉得自己成了狗奴才,要夹着尾巴、成群结队护着皇帝逃到巴蜀去……”
老黑接着说,他咽不下这口气,带领手下的一小支精锐投入了皇孙广平王的队伍,同太子的飞龙亲军与建宁王的扈从汇成一路,与昔日同袍在马嵬分道,向灵武北上。
谈话间,帐子的颜色渐浓,太阳要低到山后面去了,夕阳洒进我们简陋的马棚,一地金黄。老黑叹道:“咱这一支队伍,一路走得可不易啊。我得说,咱们这些人里,数建宁王爷是真英雄。在马嵬,就是他劝太子往北走的。这一路上,叛贼悍匪遇了不知多少回,哪一回不是他冲在最前头,领着他那支骑兵作战开道呢?有他,大唐的气脉就没有断。将来他当上皇帝,咱们大家就有指望!”
为咂摸自己这番话似的,老黑眯起眼睛,望向帐门外头。落日正给帐外的远山描上一道金边,我们都没话。看着这金边儿,我想:皇帝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长安失落了,成为了别人的长安。一切都变,今天料不准明天的事。我低下头去,地上金黄色的余晖慢慢变短,二哥的遗物沉沉地坠在胸口。
地上的余晖突然没了。我抬起头,原来进来一个人,站在门口挡了光,他的衣装和我们这边的装束有所不同。棚里暂时没有别人,他扫了我和老黑一眼,向我们点了点头,道:
“我是建宁王爷的贴身侍卫。王爷的马不得用了,要找一匹替上。好马我们有,不用问你们找,只是王爷特别要寻一匹和原来肖似的,这倒很难。王爷那匹青骢马,高五尺三四寸、身长八尺出头,七岁上下,那叫一个灵巧,长脖子长腰,筋骨好。还有呵,它前蹄上面一层白毛,我真没见过这样的。你们这可有差不多的青骢,借我回去交差?”
我的样子实在不像士兵,只像一个管马的,他话毕了自然看向我。我直愣愣地看着他,仿佛一个货真价实的傻子——他哪里知道我的惊诧!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我的青马原来有个同胞兄弟,之前一直呆在王府里面的?被毛、年月、体态、筋骨,还有那最别致的“踏雪”印记……
军中的铁律,我心里清楚。如果我没被军中收留,或许早已作为一个流难者死去了。此时此刻,建宁王爷,大唐的真英雄,需要我的青马。可是,青马,我的挚友和唯一的亲人,就这样给牵去不再回来?我心底里多么怨恨这个打着灯笼找不见的巧合!
这侍卫一旦发现它,我决阻止不了他把它牵走。我定定地望他,疯狂地期望他看走了眼。可是,他扫视着棚里成排的马匹,目光一下子就落在青马身上。再一低头,又看见它的前蹄。他眼睛都瞪圆了,喃喃道:“还真有这么巧的事。”便迈着大步过去牵它。
就在一刹那,青马全身绷紧,前蹄高高扬起来,就要踏向那侍卫!侍卫惊得往后一跳,堪堪躲过袭击。它的长脖子微微颤抖,还要前扑,那侍卫迅捷地一挪步,抓住缰绳用力往外牵。它发出痛楚的悲嘶,如鞭子打在我的心上,我不忍让它受苦,大声喊道:“你不要挣扎,和他走吧!”
它完全听懂我的话,不再挣扎,木然站立。侍卫猛一扯缰绳,它像失了魂一样温驯,一步一步跟人走,眼看要出了马棚。
我的心突然被扎得很痛,三两步追过去,一把抢过缰绳!
真的,现在想想还后怕呢,要是运气差些,一个无名小卒在军中这样闹,不知要受什么样的罚。当时却浑然不觉,全心全意要青马留在身边,竟跟建宁王爷的侍卫吵起来。他不耐烦了,挥挥手说:“咱王爷和广平王爷素来交好,别说要一匹马,就是要百匹千匹,也没个不答应的。”我更急了,道:“不是这个的事!这马打小儿就跟着我,它从不让别人牵它、骑它的!”
侍卫直摇头,撇开我的手,一气儿将青马牵出门去。
我追出门,刚想上前再与他周旋,却发觉马棚与相邻帐子间,黑暗中隐约站着个什么。那里灯光极暗,我仔细辨认,方知是一匹马。再细看,我心中竟生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熟悉感,怪异的很。
回过神来,只见那侍卫牵着青马走得奇快,直往建宁王营方向赶去。我忙追上,缠着那侍卫或理论、或求情,使尽浑身解数。他也算脾气好了,到这地步才发火,呵斥我太不懂规矩,既有这么一匹不能给外人用的马,就不要教军中白养着,连人带马滚出去才对。
我焦头烂额,他刚要再骂,突然闭嘴俯下身去,毕恭毕敬向我这边行了个大礼。
我甚为诧异,只听那侍卫道:
“小人建宁王帐下,参见广平王爷。”
我回过头。只见一匹高头大马,载着一位披挂齐全的体面青年。
我张口结舌。一方面为着突然见着一个大唐王爷,一方面暗叹自己倒霉,偏在冲撞人时见着这等人物。那侍卫比我自如得多,拱手道:“建宁王爷问广平王爷安。”
我缓过一点劲,刚想照葫芦画瓢行礼问好,那王爷却掠了我一眼,便转向那侍卫,正色道:“本王正要找建宁王弟,看见他的马,才过来看他在不在这儿。这先不提,你们是怎么一回事,掌灯的时候还在这里吵闹?固然,我们近来行路疲劳,大家心烦气躁,难免生些龃龉。可是事情虽小,毕竟是军中不睦,乱了纪纲,本王不能不管。”
侍卫是办老了事情的,极快地将建宁王坐骑患病垂危之状、方才寻马换马的争端这一通前因后果交代清楚。语毕,他又开始请示别的事,广平王偶回他一两句。
他具体说些什么,我却一字也没听,而是悄悄转过头,望向方才黑暗角落里的那匹马。现在,它不远处站了一排广平王的随从,提灯的亮光将它照得足够清晰。
它必定是建宁王爷的马。状貌与我的青马如同胞兄弟,只不过干瘦呆滞,体态委顿。
我所见还远不止于此。方才那侍卫向广平王提到,这马间歇性暴躁,甚至弓背摔人,小半月内快速消瘦,躯体僵硬;眼前的它,体毛干枯、鬃发蓬乱。这诸多症状都属常见,为何建宁王手下的马医全然无计可施?
我心念电转,生出一个猜想。
与侍卫说完话,广平王终于转向我,开始责问。我心中虽已有计议,却还是不敢打断,想着不论他怎么说,都得暂且接着。出乎我意料的是,他说话并无为难之意,语气固然威严坚决,可也在情在理,不乏和气。这给我一些勇气。等他讲完一个段落,我小心地开口请求道:“王爷,建宁王爷的爱马也许还有救。我医马还有些经验,希望王爷恩准我一个机会瞧瞧它。我不敢让建宁王爷等着马用,就以手里这盏提灯为限,要是待油烧光了还没个结果,随便侍卫大人牵走哪匹马都行。”
那侍卫看看我,又看我手里挑的提灯,愣了。这灯已经有些暗了,充其量再烧个一盏茶的功夫,他看得出来,所以觉得我太过托大。老实说,我是在冒险,不过并不盲目——从那马的神态,到侍卫说的它的异象,种种方面搁在一起,我心里已经有七八分的底。
广平王的脸笼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神色的起伏。那侍卫还欲说些什么,广平王倒截住他的话,开口道:“也好。以现在情势,军马珍惜,能保则保。就按你说的来。若治好,算一功,你的马可以留着;治不好,你的马就交由我们处置,连你也要受罚。如何?”
我说:“多谢王爷。”他点头示意我开始。
我将提灯举高了些,大步跨到建宁王的马身旁。它活力已竭,我近它的身,将手慢慢搭上腰角后部,它仍不觉,好像无暇顾及旁物,我只感到手底下它的筋肉反常地打着颤。我掌根发力,依着筋肉肌理,在几个要紧的结节上着重推按,试探它反应轻重。按完一回,我的猜想完全落实,不禁小出一口气。我转一转手腕当作休息,绕到它身后站定,头脑里盘算一番。
那侍卫之前说的一通,什么“给药断食”,加上五花八门的调养方法,力气全用错了地方。原因无他,这马的症结是后腿筋骨错位,得有专人给正骨。纯然的外伤,用应对内疾的路数百般伺弄,十足十南辕北辙。好在这马岁数尚小,底子也不错,气血虽损,正骨之后很快就能复元。
我用衣角抹了抹手,吐口唾沫,上前一只手按住它的右半边臀部,将半边身体伏下去,左手摸索它的大腿的筋节,很快探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把住。提灯已经没剩多少亮儿了,几乎照不见什么。这倒没关系,做正骨,两只眼睛是不管事儿的,全看手上功夫。双手就位,要是还得靠眼瞧,那就是功夫不到家。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左右半身猛地往中间使力,整个人模仿一个骤然弹紧的夹子,往这马的臀腿关节错位处施压。第一下,那马没什么动静。无妨,我心中已有了分寸。再次卯足力气,我猛地使出第二下力,那马似不觉,可是分明的我听见“喀”的一声,皮肉底下传来的,介于脆和闷之间的响儿。
成了。
我松开手,后撤两步。提灯还在原地,剩一个蚕豆大的黄点,颤了两下彻底熄灭。我向前抻开胳膊,忽然有光亮从左面洒过来,有人提着灯来到我身边。那侍卫果然心急,时间一到便来探查我的手段,是否真治好了那马。我倒一点儿也不怵,因为这活计我已做过十余次了,手并不生。再瞧建宁王的马,只见它不再打战,还拿前蹄慢慢刨起土来。不用再看,这马保住了。我有些得意地偏过脑袋,说:“这位大人还有疑问?这马,我敢打包票——”
呵!话已经出了口,我才看清身旁那人的脸。广平王爷!他竟亲自下了马,提着灯挨着我站立。这真是吓得我不轻,整个人原地僵住。他却并没说什么,只将手里的灯往前伸一伸,仔细去照那马。它已完全安舒下来,左右摆尾,尾巴拂过他的衣甲。他侧过身去,伸手轻拍它,又瞧了一会,似是在考虑什么。我壮了壮胆子,说:“这马筋骨归位,已无大碍。牵回去用心饲喂,养上两三天也就好了。”
听我这话,广平王方回过头来,笑道:“本王看了,建宁王弟的爱马应是无恙了。这是匹好马,你保住它有功啊。你原本不是我帐下的人吧?”便问我从哪儿来,怎么来的,学了几年的手艺。我一一答了,广平王略点点头,关切地说:“叛贼作乱,亲族零落,流离的百姓太多了。不过,你这手艺在哪儿都不怕用不上。你且不用调动,等到了灵武自有安排。”说完,他吩咐那个侍卫把建宁王的马牵回去,便与随从走了。
我这一番表现在队伍里迅速流传开来。 “神医”“妙手”之类的称号不用说,大家最爱的是对广平王的“青睐之辞”夸夸其谈。他们兴奋地对我说,队伍里打头阵的建宁王多神气,现在可是骑着我给治好了的战马行军呢。嘿,他的兄弟广平王,或许在今天扎下营后就要派人来赏我呢?
起初,我并不以为然;可是,被天花乱坠的闲话熏了数天之后,我还真动了点儿心。每当夜里难以入睡,我便去摩挲那块白银雕马,平静的悲伤之上添上了一些别的——也许广平王他们真的赏我,或许我真能再得个宝物?连日行军的疲惫,使我偶尔用遐想润泽干枯的头脑,借助不着边际的神思入梦。
接下来数日,什么特别的事情也没有。闲话很快歇了,我也将这事儿淡忘了,不做他想。
我们离灵武越来越近。一日,我们照例于傍晚扎了营,我跟另一个马倌将分发的饲料抱回马棚里,大家暂且歇息。他坐在门边,我在我的青马旁边待着,抚一抚它的面脊。多日行路劳累,它的精神反倒相当不错,用清澈透亮的黑眸子望着我。我又用手梳一梳它的额毛,它还打了一个响鼻表示满意。
行军路上,这样安稳的时刻多么难得呀。
忽然,一小队蹄声近到马棚跟前,停下了。那为首的人下了马,径直踏入这马棚。我在棚子的最里头站着,看着觉得奇了:大家散布在中间过道坐着,竟没有一个人拦他,连问一问的人都没有一个。再定睛一看,却有什么奇怪?
他走来我跟前,披挂齐全,背着一把新月似的长弓,岁数与广平王相仿佛的年轻人。我未曾见过他,可是凭这装束和气势,谁还能猜不出?
他便是建宁王!
一双白点儿忽地闪过我的眼前。我很快地瞟向马棚外头,果然,建宁王的马在那里,健康已经复元。它与我的青马相差仿佛,不是兄弟,胜似兄弟。而建宁王的容貌,并不与广平王如出一辙。那轮廓或者神态,比他的兄弟更像一个骑马的人,一张英雄的画像。与皇帝相比呢?说不准谁更像了,因为我从不知道他们祖父玄宗的样貌,何况玄宗早已逃离了长安的宫殿,也许以后再不会有人画他。
建宁王开了口,并不似广平王的温和,直入公堂。
“广平王兄与本王说了你的事。你有功劳,该当领赏。你有什么想要的?”
他那神情,仿佛他已经看穿我,或者自信我无论要什么,他都能随意调配过来,只要他愿意。我在建宁王,一个皇孙的脸上,见到了二哥的神情,那种将宝物押在桌上,教你随时去拿的骄傲。
我鼻子一酸,哑声道:“我不要什么赏赐。”连“王爷”也不记得称呼了。
建宁王倒并没有不快,只是盯着我的脸,道:“赏罚分明,军中规矩。你不需要,我也还是要谢你。”想了一想,他把背着的箭筒取下来,解下了一个小物件,说:“现在这样,谁也没有什么金贵东西给人。这个是我以前杀了一个敌人的将领,他身上带着的东西。西边的玉,倒还算稀罕。”便要我伸手去接,那神情分明不容拒绝。
我接过来瞧,这个物件雕工粗粝,乍看是象形,再细看,雕的分明是一匹马,形貌颇有异域之风,很生动,于粗中见细功夫。
建宁王见我盯着它不放,估计当我有些呆,没见过多少玩意儿,或者在想它值多少钱,转身要走,我才觉察自己失仪,该赶快道谢,他却并没有要我谢他的意思,见我有点尴尬的样子,只说:“你拿着吧。”便迈着大步离去。
夕阳从门外照进来,他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棚子里没有别的人,估计同伴们看见王爷来找我,不敢在一旁待着,全悄悄地出去了。我捏着那块玉,手心有点发汗,喊道:
“王爷。”
建宁王站住脚。
我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回长安?”
他转过身看着我。也许广平王跟他提起我,提起我的家人是怎么死的。其实,广平王根本不会与他说这些,因为我的经历在战乱中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是,他好像明白了,斩钉截铁道:“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