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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马作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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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九年之初,我十岁,一个人跪坐在充满干草味、马的毛味与汗味的马厩里,使劲儿捣着小研钵里的药草,木栅栏后打盹的马偶尔睁开眼,望着我。它们,和我家父兄手底下最得意的商品不同,连愿意给他们上鞍的人都没有。跛腿、育出来的劣种,积压成一批,就拉去卖给汤锅,或交给场上的粗役直接“处理”了事。
地上散落的草屑颤动起来,蹄声与吆喝声逐渐近了。用不着看,兄长们围猎归来了。我摇摇头,并没停下手中的活计。可是,眼前禁不住浮现他们高而美的身姿,人与马的穿戴在阳光下熠熠生光的肖像。
我告诉你,人与马在许多方面表现出相同的规律。好样的、矫健而力大赛牛的公马与母马,下出的崽子常有一两匹孱弱的异类。据母亲说,我的兄长皆于幼年便表现出父亲年轻时的品质,能够驾驭我家马场上最漂亮的良驹。而我,是那个异类,生在世代经营马场的家里却学不会骑马的人。
马厩外一声刺耳的嘶喊,吓得我扔掉手中的石杵,外面的惊叫与怒喊接连不断。我跑出去,只见我的三位兄长正合力拉扯一匹青骢马。二哥,我们兄弟中最刚猛勇敢的一个,狼狈地跌在茂盛的草地上。大哥全身沉下去扯着缰绳,大声叫三哥躲开。在兄长们的中间,我第一次目睹一匹马将整个前半身劲浪一般扬起。那样高昂的姿态,最天才的画匠见到它也不敢下笔的。由过去的失败生出的厌怯,在它泼洒而出的倔傲与乖张的力与美面前一扫而空了。
我呆立不动。仿佛过了很久,才看见家里的老雇工宋三赶过来,甩起两人长的套马杆,在大哥的帮助下牢牢地箍住了它的脖子。宋三拽着杆子,像拖一辆破板车一样将这青马拖走。我忽然醒了,大声呼喊着“不!”,冲过去夺杆子。这举动太危险,兄长们惊呼着奔过来,二哥使劲将我的手从宋三的手上掰开。
我失了力气,跌坐在地,只剩下喘气,盯着它被宋三拉进我方才待的马厩。
兄长们围着我,被我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弄懵了。还是最沉着的大哥先开了口:“老幺,你这是做什么?”
我明白了,对一个人来说,写在命运中的心灵震动是无法解释的——它是我的青马。
当晚,父亲做完一桩生意,回到家里。我们兄弟围着父亲坐下,闹哄哄地说话。最活泼直率的三哥说:“爹,老幺说他要驯一匹马哩。”
我感到父亲的目光落到我身上,然后移开。他对兄长们说:“挑一匹小的,温顺的,嗯?”
兄长之中,有人咂了咂嘴。大哥说:“老幺看中的那一匹青骢,怕是烈得很哩。烈还有办法,可我从没见过一匹马能有那样狠,那股子倔劲。听场里的人讲,有匹母马怀着孕跑出去,在野地里生的它。不知是谁发现了,带回场里。什么手段都用了,它不服软,连东西也不吃一口。活活饿成皮包骨了。不论如何,还是得牵出来上鞍。料想不好对付,可没想到这么暴烈。亏得宋三来帮忙,否则老二真要受伤哩。”二哥动了一动,很不服气的,粗眉毛竖着拧在一起。
爹是偏爱二哥的,因为他出色的骑术和刚猛的个性。他少有地笑了一下,问二哥:“依你看,这马还好么?”
二哥眉毛更紧了,蹦出几个字儿:“烈是烈。别的我不注意。”
爹又看向三哥。三哥的相马本领在我们里面最高,立刻说:“这青骢大约两岁吧,样貌很奇特,同种里也没见过类似的。按赛马论,长脖子长腰,短耳倒簸箕眼。瘦是瘦,筋骨倒过得去。可还照大哥说的,性子太坏呢。”
听见这话,爹很平淡地将茶碗送到唇边,说:“留着,无妨。性子再坏,到底是畜生。死到临头,自然喝水吃饭。人可不同。真好汉,不吃不喝,手脚给砍去,还能咬断夷狄的脖子!……”他喟叹着,去捋新近夹白的胡须。
他的满意似乎传给我们,特别是二哥。可是,半晌没说话的二哥忽然“哎”一声,发了话:“我才回过味,那马怕有毛病!骑着走的时候,它左前腿着地老往前跌一下儿。它不是野地里生的么?我看,那腿也许刚出生就受伤了。”我的心猛地抖了一下,抬头看爹,爹却看向二哥,将茶碗“嗒”地搁回桌上,脆快地说:“真是这样?伤了腿的马,可就是另一回事了。放到场边儿上那堆里,明天一齐弄出去吧。”
我抖得更厉害,几欲落泪!可是,青骢马扬蹄的一幕,忽然出现在我的眼前。分明地,它落下前蹄,千钧力撞上我的心口与喉咙——
“我来驯它!”
他们全看着站起来的我,睁大了眼,连父亲也在内。
二哥的眼瞪得最大。我,老幺,宣布要驯服让他吃苦头的马,简直是对他的轻蔑与挑战!他的眉毛几欲跳出脸盘,高声说:“你?——不能!”
“我能!”
啪!一个坚硬的东西拍在木头上的声音。二哥松开手,桌上是一块白银,浮雕着一匹骏马,线条泛着流动的光。我认出来,这是他参加赛马会折桂的战利品。
“老幺,你要是能,这个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