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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共通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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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家政课分组制作戚风蛋糕,老师决定随机抽签决定搭档。
“天海”。
鹤见展开纸条的动作顿了顿。
这个名字让她想起上个月街机厅里,那个抱着纸袋、低头捡着生活用品的局促身影。当时她只是走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句“记得替我们保密”,没想到现在成了自己的临时搭档。
抬头时,天海已经站在操作台对面。
镜片后的目光冷淡地扫过她,开口时是惯常的平静语调:“根据概率,我们被分到一组的可能性是3.7%。不幸的是,小概率事件发生了。”
还是那个冷静毒舌的天海——如果忽略他微微发白的指节正紧紧攥着那本烘焙相关的书籍的话。
“3.7%是怎么得出来的?”鹤见有些好奇地问。
天海推了推眼镜,镜片在教室灯光下反着冷白的光。
“班级共32人,两人一组共16组。随机配对的情况下,特定两人被分到同一组的概率是1/31,约等于3.23%。考虑到老师有时会微调分组以避免完全随机带来的能力失衡,实际概率应略高。我取3.7%是综合了老师过去15次分组数据后的加权平均值。”
他说得很快,像在背诵什么定理,但目光一直落在操作台的面粉袋上,没看鹤见。
“你连这个都算?”鹤见量着面粉,头也不抬。
“数据能让世界变得可预测。”天海终于看向她,声音又低了些,“虽然有些小概率事件……还是会发生。”
比如在街机厅撞见不该撞见的场景。
他伸手调整电子秤上的量杯,指尖在碰到鹤见手背前零点几秒停住了,转向去拿刮刀:“多了0.2克。烘焙是精密科学,不是街机厅那种靠直觉按键的——”
“天海君。”
“……抱歉。”他把刮刀放回原处,动作有点重,“我只是指出事实。”
教室里其他组已经传来笑声和碗盆碰撞声,他们这桌却安静得像在考试。
“那么。”鹤见把称好的面粉推过去,“根据你的计算数据,我们今天成功的概率是多少?”
天海愣了一下。他低头翻开烘焙书,又合上:“如果严格按照步骤,理论成功率是87%。但考虑到操作者变量……”
他看了眼鹤见。
“考虑到变量。”鹤见帮他说完,“会降到多少?”
“这取决于变量本身的稳定性。”天海的毒舌又回来了,但语气里藏着别的东西,“比如某些人打游戏时状态起伏就很大,有时能打出完美连招,有时会按错键——”
烤箱突然发出预热完成的提示音,打断了他的话,天海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那请你这个稳定变量来分蛋吧。”鹤见忍住笑,把鸡蛋递给他,“理论成功率87%先生。”
天海接过鸡蛋的动作很慎重,像在拆解精密仪器。第一个完美分离,第二个蛋黄在蛋壳边缘颤了颤,他屏住呼吸——成功了。
“看到了吗?”他嘴角有一丝得意,“这就是数据支撑下的精准操作。”
第三个鸡蛋打下去时,蛋黄却意外破裂,金色液体滑入蛋清盆。
空气凝固了两秒。
“油脂污染会破坏蛋白霜结构。”天海的声音卡住了,“这不应该发生,我计算过角度和力度……”
他盯着失败的蛋清,耳根慢慢涨红,那副总是冷静分析一切的架势裂开了一道缝。
鹤见平静地把污染的蛋清倒掉,拿出新的鸡蛋:“87%的成功率,意味着有13%的失败可能,数据不是这么告诉你的吗?”
天海没说话。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好时,脸上恢复了平日的表情,只是声音轻了些:“是的。我忽略了残差项。”
再分蛋时,他的动作更轻了,轻到有些笨拙。
后来蛋糕在烤箱里膨胀时,天海站在玻璃门前,许久才说:“所以说你和孤爪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烤箱的暖光映在玻璃门上,也映在天海微微紧绷的侧脸上。他的问题像一颗突然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烘焙甜香的空气里漾开细微的涟漪。
鹤见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蛋糕在烤箱里缓缓舒展,金黄的面糊表面渐渐隆起,绽开细密的裂纹。
这个过程有种催眠般的静谧感。
“你观察了我们多久?”她反问,声音很平静。
天海又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在鹤见看来,已经成了他掩饰情绪的标准程序。
“从上个月在街机厅偶遇后就开始观察了,我发现你们每隔几周就会去一趟街机厅。”
天海的手指在围裙边缘停顿了一下,布料被他无意识地捏出细小的褶皱。烤箱里的蛋糕已经停止了膨胀,表面均匀地裂开细小的纹路。
“准确来说,是每隔两周。”他的声音在烤箱低沉的嗡鸣中显得格外清晰,“最长间隔是16天,最短9天。但平均下来是12.7天一次,通常选择周六下午。”
鹤见转动烤盘的手停了停。她没想到会精确到小数点。
“所以你记录了这个。”
“数据需要精确。”天海回应道,“起初我以为只是偶然,但连续三个周期后,规律就显现了。你们会选择不同的时间段,但机台总是那两台。”
“你得出了什么结论吗?”鹤见问。
“你们绝对不是这学期被分到同桌才认识的。”天海语气笃定地说道,“而是——”
烤箱计时器“叮”地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鹤见在一旁淡定地注视着他,一副袖手旁观地样子,天海只好先转身去拿隔热手套,将蛋糕取出倒扣在架子上。
“而是从小就认识,你是想说这个,对吧?”鹤见轻声回应道。
“没错。”
天海盯着冷却中的蛋糕,蒸汽模糊了他的镜片。他摘下眼镜擦拭,这个动作做了很久。
“我一开始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隐瞒,不过后来想想也就明白了。”
“和你走得近的异性在学校里几乎都会传出绯闻。”
天海重新戴上眼镜,镜片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水雾。他没看鹤见,而是专注地盯着架子上倒扣的蛋糕,仿佛那是此刻全世界最值得研究的事物。
“准确来说,是73%的概率。”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冷静分析的口吻,“和你交谈频率超过每周十次的异性,有73%会在两周内成为学校绯闻话题的中心。”
鹤见挑了挑眉:“你还统计了这个?”
“数据收集是我的习惯。”天海终于转过头看她,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而数据不会撒谎。所以你们的隐瞒——”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是理性的选择。”
教室里飘来隔壁组烤焦的味道,有人在小声抱怨。窗外的夕阳又斜了一点,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
“你很受欢迎,鹤见桑。”
“和你走得近也就意味着会收到更多的关注,而孤爪君显然不想要这份关注度。”
天海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操作台的边缘,那里沾着一点干涸的面粉。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蛋糕上,但鹤见注意到他镜片后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孤爪君处理社交关注的能力。”天海继续用那种分析性的语调说,“根据我的观察,在非游戏情境下趋近于零。他在课堂上被点名回答问题时,心率会上升23%——这是通过他颈动脉的搏动频率估算的。”
鹤见笑了:“这你也知道?”
“肉眼可见的生理反应。”天海推了推眼镜,“而在街机厅,当他完全沉浸在游戏里时,那些反应会消失。所以你们选择在那里……维持真实状态,是符合逻辑的。”
蛋糕已经完全冷却了。
天海轻轻脱模,完美蓬松的蛋糕体立在盘中,金黄色的表皮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没有立即切分,而是盯着看了几秒。
“但这里有个矛盾。”他忽然说。
“嗯?”
“如果孤爪君真的那么排斥关注。”天海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直视鹤见,“那他为什么愿意和你一起去街机厅?那里虽然是相对私密的空间,但毕竟也是公共场所。被看到的概率……并不为零。”
教室里其他组陆续完成收尾工作,水流声、碗碟碰撞声、笑声混杂在一起。鹤见擦着已经干净的操作台,动作慢了下来。
“也许。”她轻声说,“有些东西值得冒一点风险。”
天海沉默了。他切蛋糕的动作很精准,刀刃划过柔软的内部时几乎没有声音。第一块递给鹤见,第二块留给自己,但他没有立即吃。
“值得。”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分析一个陌生的概念,“从数据角度,这属于主观价值判断,无法量化。但……”
“但?”
“但从观察结果看。”天海咬了一口蛋糕,咀嚼得很慢,“他的确在冒这个风险。而且每周都在重复。”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教室里的灯光显得更暖。窗外传来操场锁门的金属撞击声,遥远而清晰。
“那么你呢?”鹤见忽然问。
天海的手停在半空,叉子上还插着一小块蛋糕。
“我什么?”
“你也在冒风险。”鹤见看着他的眼睛,“每周六去观察,记录,分析。如果被人看见,你也会成为话题的73%之一。”
天海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他今天做了太多次,以至于鹤见几乎能预测他什么时候会做——每当他需要时间思考,或者掩饰情绪的时候。
“我的情况不同。”他最终说,声音平稳,“首先,我不符合‘走得近’的定义。观察距离保持在3.5米以上,无直接交谈,无眼神接触——上个月那次是意外。其次……”
他顿了顿。
“其次?”
“其次。”天海的声音低了些,“即使被看见,也不会有人在意。‘天海在奇怪的地方做奇怪的事’,这种认知在班级里已经建立了,再多一条‘鬼鬼祟祟地观察他人’也不会改变什么。”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鹤见看见他握着叉子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微微发白。
“所以你想和我确认什么呢?”
“你已经知道了我和研磨从小就认识,也推理出了我们装作不熟的原因。和我又重新提起这个话题,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我没想做什么。”天海的声音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干涩,“和你重提这件事只是为了确认我的想法无误,这就足够了。”
他说着,开始收拾操作台上的工具。刮刀、打蛋器、量杯——每一样都被他按照某种内在的逻辑顺序排列整齐,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仪式感的专注。仿佛只要把眼前这些东西归置妥当,就能把某些乱糟糟的思绪也一并理顺。
鹤见没有帮忙,只是靠在水池边看着他。水流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水龙头口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在灯光下颤巍巍地闪着光。
“是吗?”她轻声说,“但对我来说可不够。”
天海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正拿着一只不锈钢筛网,网眼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落在他手背上。
“既然你知道了我们的秘密。”鹤见继续说,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平稳地流淌,“那是不是应该有相应的补偿才对?”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没关严的窗扇轻轻叩打着窗框,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天海缓缓放下筛网,金属与台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叮”。他转过身,背靠着操作台,双手向后撑在台沿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一点,但也更……无所适从。
“哪有你这么强买强卖的。”他说,随之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你想要什么补偿?”
“你不是擅长搜索数据和信息吗?”鹤见歪了歪头,一缕发丝从耳后滑落,垂在颊边,“帮我打探一下,学校关于我的绯闻……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天海的喉结动了动。他站直身体,双手从台沿上移开,插进了裤子口袋。
一个很少见的、略显随意的姿势。
“可以倒是可以。”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点分析性的调子,“但需要一点时间。这类信息的传播路径通常很分散,源头可能不止一个,需要交叉验证。”
“两周的时间总该够了吧。”鹤见打断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预报。
天海沉默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抽出手,拿起操作台上那本一直摊开的笔记本,快速翻了几页。纸页哗啦作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理论上是够的。”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鹤见直起身,解开围裙的系带。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等你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