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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害命 正中她心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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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到底不妥。”
“……”
话一出口,洞穴内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晏弘嘴角的弧度僵住,无地自容般地别过头,低声辩解:“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考虑到这阵子你出行不方便,正巧嬷嬷整日跟着我去镇上盯货,顺道可以帮你稍带些东西,并不麻烦。”
说着说着,尾音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没声儿了。
摇曳的火光映照着他一张脸,英俊非凡,表情却无措茫然。
郑清如心尖像被羽毛扫过一样,轻轻痒了一下,原本要说得冷心绝情的话,见状也只能咽回肚子里了。
她捡起地上的树枝掰断,伸进火堆里拨弄,转移话茬:“这地界很少有雪天和尘霾同时发生的情况,没成想,今冬全遇上了……听闻叔父的生意多在北边,你这些年跟着跑,肯定常常遇见极端天气,很辛苦罢?”
听出她有意缓和气氛,他心尖郁结的那口气立即消散,嘴角重新牵起弧度,“还好,我跑得地方不如阿耶多,大部分时候待在皇城帮阿母照看铺子。”
聊到感兴趣的内容,郑清如多问了几句:“开铺子难么?朝廷不是不许女娘经商么?”
“难,也不难。多数时候,时机比其他因素更加重要。”
停了停,晏弘意味深长地瞅一眼郑清如,似乎察觉出她的真实想法,继续说:“朝廷确实有这项禁令,但成婚的女娘用自家郎君的名头开铺子,官爷查过来,夫妻俩也自有说辞,谁还能真的计较?结果无非是高高举起,轻轻放过罢了。”
“如若是未婚的女娘呢?”
“那就难了。”
晏弘直白地问:“你想做什么?不妨说给我听听,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帮什么?
跟她搭伙成个亲,再借给她一个正当的由头么?
郑清如心中犯嘀咕,拿着被烧焦的树枝在地上画圈圈,看似心不在焉地:“不聊这个,先说说你,你家当初是怎么将日子过起来的?”
见她愿听他的事儿,他一乐,揣着小心思悄悄坐近,同她讲:“刚到时人生地不熟,做生意找不到门路和人脉,好不容易揽来一个大单子,眼瞅着获益不少,足够买下铺子,一家人从此扎根,偏巧在开业前的节骨眼上,有眼红的人暗中放了一把大火,阿耶辛辛苦苦攒的本钱被烧得一干二净。”
郑清如一双柳叶眉紧蹙,低骂一句可恶,“后来呢,人抓到没有?”
晏弘摇摇头,“火势太大,夜半时分又找不到目击证人,衙门苦寻几日,最终不了了之了。”
他低头拿起碗,搅合几下野菜汤,等热气散了些,转手递给她。
不待她拒绝,他拿起树枝,自顾自拨弄火堆。
继续说:“阿耶囊中羞涩,一大家子又得张嘴吃饭,便去找一些卖力气的活儿赚点块钱。阿母支起小摊在街边叫卖吃食,她手艺好,价也公道,很快便将名头打响了。”
“攒够本钱之后,阿母在街尾盘下一间便宜铺子做茶点,我负责跟着师傅理账,长大后我接下阿母的活儿,偶尔跟着阿耶一起走生意……就这样,一家人的日子慢慢步入正轨,生意也越做越大。”
过程中的艰辛被三言两语潦草带过,他脸上始终盛着一抹笑意,眼睫垂落的阴影遮去多余的情绪,淡定到仿佛在旁观他人的人生,语气毫无波澜,甚至还扭过头来直视她,寻求同感:“这算不算是福祸相依?”
郑清如躲避不及,直愣愣地撞入晏弘眼底,发现里头映照着一束窜起的火光,神思不免晃了晃。她反应过来,立即别开脸,透红的耳廓却出卖了她此刻的情绪,声也颤颤:“……或许罢。”
狭窄洞内回荡着枯草灼烧时噼里啪啦的响声,两人一时无话,各自默默的待着。
郑清如喝了几口热汤暖暖身,刚一放下就被他拿过去,神色淡然地喝完剩下的汤水,完全不觉得逾规矩。她甚至来不及制止,惊讶地瞪大双眸,眼睁睁看着他起身,出去用雪洗干净碗。
“这地方经常有人来?”
“……嗯。”
郑清如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声量低低的,“遇见极端天气,在山上采药草的、捡树枝的乡亲们都会进来避一避。这儿虽然地势低,但前头有山丘挡着,大风大雨也不用担心出事。”
“难怪,有恁多物什。”
因着背后有伤,晏弘坐下的动作十分别扭,每动一下就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
这点伤痛对他而言不值一提,他拿起药草一点点塞进嘴里咀嚼,舌面立即麻了,双唇似有蚁虫爬过一般阵阵发麻。他面不改色,示意她将手伸过来。
郑清如婉拒:“我自己来。”
晏弘没多言亦没坚持,背对她吐出药渣,然后拿了自用的干净帕子,撕成条状一并递过去。
郑清如条件反应般说:“不必了。”
“好好一件衣裳,再扯就没法儿穿了,”晏弘玩笑一句,手往前送了送,“拿着吧。”
郑清如犹豫一瞬,想着,明日总不能衣衫不整的回家去,让人瞧见又得生出口舌是非,索性接受了晏弘的好意,“多谢。”
他笑笑,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被这道无法忽视的视线注视着,郑清如心乱如麻,手上的动作也没了章法,布条两端活像小鱼儿在手心里溜来跑去的,死活系不上。
见状,晏弘主动靠近,拎起布条两边缠绕,小心翼翼避开掌心的伤口和药渣,利落打了个结。
只不过,紧蹙的眉头到底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有几分懊悔,还有几分动容,话一出口满是自责,“你应该把我扔在那儿,或者去附近找个可靠的人帮忙,何苦费劲将我拖过来。”
郑清如对这点伤不以为意,随口应付一句不碍事,又说:“那样恶劣的情况,若是真把你丢下才是要了你的命,我不会做。”
“……”
闻言,晏弘眉心轻跳,伪装的神色有一瞬松动,仿佛从皮囊内分割出另一个偏执、贪婪的人格,毫不掩饰的注视着她,宛如林间盯住猎物的野兽,眸中闪着猩红的点点光斑。
积压在山洞上方的雪不堪重负,啪嗒一下砸落,弄出巨大的声响在整座山头回荡。
郑清如的注意力被吸引开,恰巧错过他微妙的表情变化。
待她再回头,他已经熟练的再度扮演起斯文模样,从头到脚挑不出一丝错误。
得益于一张俊美无俦的皮囊,他扮起可怜简直得心应手。
郑清如预感晏弘有话要说,且要说得很可能是她不想听的内容,下意识想逃避。
可被一双水涟涟、雾蒙蒙的眼睛看着,她又有些不忍。
手心伤处的药效发作,酥麻感入侵四肢百何,让她动弹不了了分毫。
这片刻的沉默,恰恰成了他开口的机会。
“关于乡邻间的流言,连日来我也有所耳闻,尽力去解释可惜成效不佳,想来,全怪我贸贸然返乡的举动。只要我在一日,你便不安生一日,待过了年,货物到齐,我立即带人离开,以免给你增添烦扰。”
晏弘唇舌还残留着药草的酥麻感,说几句就得停下来缓一缓,生怕一不留神,当着郑清如的面儿流了口涎,影响形象。
片刻后,他语速明显放慢不少,“我知你打定了主意,谁都动摇不得,事已至此,我该识相的拿着那封信返家告知父母,从此与你婚嫁不相干,如若继续纠缠,就非君子所为了。可我心里憋着一些话,不吐不快……”
郑清如领悟到他的言下之意,脑袋顿时一个顶两个大。
该说的早前儿她已经说尽了,不管他怎么执着也只是徒劳而已,但视线交汇的那刻,她忽然狠不下心再拒绝他,于是深深叹出一口气,主动让了一步,“你说。”
晏弘生怕错过来之不易的机会,连忙端正坐好,长话短说,“我清楚你的抱负,兴许,我能帮得上忙。”
郑清如眼皮微妙地跳了下,睨着他,不作声。
晏弘似是得了鼓励,继续道:“应双亲的吩咐,这几日我亲自上门见了些亲戚旧友,偶然得见你亲手给女娘们做的木簪,还听闻你从前挑着扁担去村口叫卖货物的事……你是个有志向的人,无奈被世道束住腿脚,不愿轻易谈婚论嫁,亦是反抗这不公的世俗。这些,我都明白的。”
“可,一人的力量着实太小了。”
“如同田中劳作,除了百姓的辛勤耕种,更重要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成或不成,不由咱们完全做主。既如此,农人们暴雨天挖沟渠,烈日时引水,到底还是要借用外力解决眼前的麻烦,单靠一人之力就能成事的例子寥寥无几。”
晏弘态度万分诚恳,“你并非顽固之人,肯定清楚其中的道理。”
郑清如还以为他又要说些“感人肺腑”的情话讨欢心,结果却换了条路子。
一条,正中她心坎儿的路子。
郑清如不由得忆起阿母的诘问:“总不能因为不成亲,就觉得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稀里糊涂把日子过了吧?”
若成不成亲都是混日子,那她如今何必拿出这么大的力气抗拒,反倒显得她野心勃勃,非有什么事去完成,否则死不瞑目一般。
更遑论,她确实有些无法随便诉诸于口的愿念。
郑清如反驳不了晏弘,索性沉默,暂时当个缩头乌龟。
岂料,他故意跟她作对一般,让话茬悬停在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吊着她的胃口,一个人拿树枝拨弄火堆。
待噼里啪啦的声音响了一阵,两人之间仍然无言,她快按耐不住,正要主动询问,却被他抢先。
“哪怕当着观音娘娘的面儿,我也不敢立下誓言,说你嫁给我必能过上千好万好的日子。只有一点,我可拿身家性命承诺,凡你想做的事,我一定倾尽全部帮你达成。”
“我自知不算个完人,故不求成为你遮天蔽日、荡平一切的无所不能的夫君,只求遇见困难时可以与你并肩而立,相互扶持,努力不拖你后腿。如若你对我实在无情,那我做一个能使你依靠的伙伴也成。”
“……”
听他诚心实意的话语,见他真挚诚恳的模样,不可否认,郑清如的心弦确实有一瞬的动摇。
她甫一张口,尚未出声,便再次被他打断,“莫急着当下做决定。待年节之后,我离开那一日之前,若你仍坚持不改心意,只管托人给我送个信儿,此后我定不再纠缠。”
言罢,晏弘急匆匆走来抱走一捆干草,平铺在另一侧墙边,背对郑清如躺下假寐。因着逃避的太明显,一不留心动作牵扯到背后的伤口,疼得他身体抖了抖,咬紧牙没呼声。
见状,郑清如欲言又止,裹紧外裳,以同样背对的姿势面朝土墙独自愣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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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注定过得不平凡。
乡内无缘无故死了人,郑翁不知教谁骗去荒地受了伤,万幸无事,但对罪魁祸首,老人家也毫无头绪。而郑清如孤身去寻郑翁,迟迟不见回来,待沙尘一停,乡邻们纷纷举着火把四处找人。
直至天色渐明,郑清如终于从山间小路现身。
除了身上衣裳破了几道口子,手掌心勒出的血痕之外,再无别的明显伤处。
众人问起来,她只说跑得快,赶在沙尘蔓延前溜到附近的山洞内躲了一夜。
郑家夫妻见郑清如无事,悬着的心才算稳稳当当放回肚子里,然后双手合十,朝着灵源寺所在的方向拜了又拜,满嘴“阿弥陀佛”,归家后虔诚的上了一炷香。
当日,官府贴了告示,说有流寇作乱,叮嘱各家各户入夜后关紧门窗,以防万一,尽量少往外跑。另外派了官兵不眠不休的巡逻,个个儿穿着甲胄、提着刀剑,面色铁青,阵仗格外唬人。
没两三天,外头就撤没了人。
郑清如正纳闷呢,萱娘便上门送消息了。
这一路上她跑得飞快,嗓子眼火烧火燎的疼,招呼没打上就先拎起水壶牛饮起来。
喝完一壶又续上一壶,直至肚子里攒的火焰彻底被浇灭,她才舒畅地打个饱嗝,拉好友聊起正事,“那贼人,抓着了。”
萱娘眨眨眼,故作玄虚,“你猜是谁?”
“我上哪儿猜去……”
郑清如纳闷:“官府不是说流寇?”
“起先没证据,只能往流寇那方查,结果查来查去,竟查到了廉翰学的头上。”
听见熟悉的名儿,郑清如一愣,“廉翰学?”
这人一惯作恶多端,亲爹亲娘在世的时候都管不了。或许因为亏心事做多了,夜半免不了鬼上门,他也同样胆小,儿时被晏弘狠狠教训过一顿立马老实了,硬等着晏家搬走,才重新抖落起来。
说他偷奸耍滑倒是可信,说他杀人害命,他哪有胆子?况且,“他跟媒婆无冤无仇,何必夺人性命?”
萱娘说:“沈将军一道令降下来,凡涉事的官差衙役坐牢的坐牢,问斩的问斩,廉翰学先是给官爷送待嫁之女的名单,才有了后头这档乱子,后有使银子买官,每一条罪名都够他喝一壶的了。押解的途中出了些岔子,竟让他逃脱了,他本想返家搜罗细软往北逃命,不成想,被媒婆撞个正着……”
刀已经架在脖子上的亡命之徒,本来没胆,也要被形势逼出天大的胆子了。
郑清如听着,后怕极了,心脏突突直跳,“那我阿翁……?”
萱娘看出郑清如的惧色,赶忙轻拍她的脊背安抚,“郑翁福大,远远的只望见个人影,没真的认出廉翰学。廉翰学同样心有顾虑,不敢轻易露面,打算将老人家骗到偏僻的地方探探口风。恰巧掀起沙尘,迷了他的眼,给了郑翁逃脱的机会。”
眼下幕后黑手已经抓住,乡亲们提心吊胆的过了这些天,总算能敞开门窗舒舒服服的透口气了。
但郑清如眼皮仍然跳个没完,总觉得面前蒙着一层水雾,看不透挥不开,教她心乱如麻。
她抚着胸口,定定神,问她是从何听来的始末。
说来也巧,萱娘晨间到田间给公婆送饭菜,碰见一户在官府中有些关系的人家正在地头议论这桩事,于是立马赶来说给郑清如听,平一下她惴惴的心。
另有一桩事,有关廉翰学的妻子。
“沈将军开恩,给这对孤儿寡母指了一条明路。如今朝廷计划发展水贸,各个码头正缺人手,她带着孩子过去谋生,又承沈将军的情,想必不会被人为难,往后肯吃苦干活,也能混出个天地。”
萱娘从随身布兜里掏出橘皮糖,递给郑清如,口齿不清地念叨:“我家夫君干了这些年的账房先生,受主人家赏识,家主放话说,允我一道入府做个帮工,每月给的工钱能买一块大肉呢。”
郑清如眼睛一亮,“你去了作甚?”
“先从厨房的杂事做起,切菜、清洗碗筷碟子等等,干好了就有升职的机会。虽是粗活,但我觉着,总比整日闷在家中强。”到这儿,萱娘很刻意的顿了顿。
再开口,她的语气中多了几分顾虑和无可奈何,“我婆母,身子不太好,偶尔去一趟田间打打下手,多数时候就待在家织布。你应该晓得,甭管多么恩爱的夫妻,日日相对也难免闹矛盾,更别提婆媳了,我想,干脆出去找个活计,赚点银子贴补家用,而且自己有本事,手上有事干、有钱拿,回到家中也硬气。对不?”
郑清如点点头,自然支持她的做法,临了又问她,能否帮忙,也给自己找个差事,“什么活儿都成,我这人不怕吃苦,也有一把力气。”
萱娘脸上划过一丝为难。
并非不愿,而是没路子。
现下哪有地方肯收未出阁的女娘,一个弄不好被官府查到就得受惩,或关铺子或赔银子,众人皆不愿冒险。高门大户倒有先例,但如花似玉的女娘进去伺候人,难保不是跳入另一个火坑。
绣楼倒是个好去处,偏偏那儿收人的标准高,入门简直难如登天。
更何况,郑清如压根不擅刺绣。
萱娘快速在心中盘算一番,暂时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却也不忍心直接拒绝郑清如,便让她耐心等待几日,待她回家求自家夫君帮忙,“他做了这么多年账房先生,认识的人多,路子总比咱们广。”
郑清如应下,但心里也知道此事有多难,因而没抱多少希望。
岂料,三日过后,萱娘竟真的带回了信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