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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说媒拉纤 从身到心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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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咳……”
晏弘一张嘴,没等说点什么就咳个没完。
两行清泪沿着面颊滑落,配上一张俊美但不女气的皮囊,实在好品的很。
不过,郑清如现下没心思观察别的。她顶着浓烟冲进屋,拎起水壶倒杯茶水,递给他,“烟呛进嗓子眼很不舒服,先别说话,用干净帕子捂住鼻,或喝口水压一压。”
然后麻利地推开窗,用杆子撑住。
大量清新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进来,浓烟即刻消散。
晏弘依言照做,过会儿拿开帕子,深深吸了口气,胸口的滞涩感得以缓解。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喉结,啜饮那杯温热茶水。
趁着郑清如转身接水扑灭碳火盆的时候,他两排扇子一样浓密的睫毛倏然向上掀起,泛着经营泪光的眸中迸发出浓烈的贪恋,眼神幽暗如夜,一寸寸掠过她的脊背线条。
寻常百姓的条件自然比不上高门大户,纵使郑家日子过得还算富足,女眷们仍免不了下地劳作或缫丝织布。夏秋太阳毒辣,在外头待久了,难说不被晒掉一层皮,久而久之,她的皮肤变得粗糙黝黑,或深深的棕褐色,面颊两侧依稀可见星星点点的斑点。
身条就更不提了,乍看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却浑身蛮劲,一脚险些把门踹坏了。
灵源寺会面那日,她因羞怯夺门而出,一溜烟儿便没影了,他甚至来不及拿伞追上去。
随行的嬷嬷见惯了弱柳扶风的高门贵女,第一回见这样风风火火的女娘,压根瞧不上这副野蛮村妇做派,委婉劝说他歇了念头。
论及姿色,她着实很难入眼,性子又野,想必不是个能细致伺候人的,如若他真有心纳妾,归家后自有专人张罗,必给他选个称心的可人儿。
结果被他一口回绝。
无人知晓的是,情、爱、欲,对他而言微不足道,他若想,压根不缺美人伺候,但他要的偏偏不是倾国倾城的绝色,也并非佳人环伺的畅快。
他要唯一。
要天塌地陷都不会离开彼此的真情,要转世轮回仍会重逢相爱的缘分,要从身到心都属于他的人。
除此之外,对方必须给予他同样深刻的回应,或占有或折磨或独恋,哪怕仅有一样属于他都好。
只能属于他。
就像多年以前,他奄奄一息地蜷缩在蒲团上,感受生命随血液缓慢流逝,等待黑白双煞勾走他的魂魄,终了他潦草的一生,最后等到的却是神仙的救赎。
口口声声说“众生平等,各有因果,不得干涉”的神仙,为了他停驻脚步,破例将他从悬崖边拽回来,保住了一条命。
更多的细节他醒来后已然记不清了,身边的人都道那是他濒死前的大梦一场,可那怀抱的香气,柔情的眼,温润的嗓音,始终在他脑海中萦绕不散,令他日日夜夜不敢忘却。
直至隔着茫茫人海,与郑清如对视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如遭雷劈般怔住,空落的心脏倏然被填满。
下意识涌入的熟悉感骗不了人。
他万分笃定,她是那晚不告而别的仙女。毕竟,谁敢保证,神仙下凡后不能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吃粗茶淡饭的普通百姓。
有关神仙高洁无瑕的说法,经世人口口相传流传千百年,皆深信不疑,当他躺进她怀里才知道是假的。神仙亦有温度,不是死人的冰冷,不是活人的灼热,是恰到好处的暖和柔。
他含着杯盏边沿的唇瓣情不自禁蠕动,眼皮呈现出妖冶的红,而在她转头望过来的刹那,眼底骇人的占有欲立即化为乌有,一切平静如常。
郑清如没有察觉到异样,拍掉手中沾得灰尘,一本正经道:“这是土灶烧的碳,烟尘多,不能用在屋里,也不能关着窗户烧,待久了人会出事的。”
晏弘难为情似地垂眸,提起袖子,揩去被熏出来的眼泪,“我晓得。”
皮囊精致的人不管做什么都赏心悦目,也更容易引发他人的怜悯。
瞧着他红晕未褪的眼皮、潮湿的双睫,她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尴尬地挠了挠眉梢,尽力放软语调,以免让他误会自己被她苛责,“明知很危险,那你在屋里烧碳干什么?”
“烤个地瓜吃。”
晏弘说:“灶碳烧的快也很容易找到,不成想,只烧这么一点还险些出事,幸亏你及时来了。”
郑清如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扫过去,从一堆冒着火星子的碳块里发现体积略大,已经彻底黢黑还散发着焦味的物体,顿时沉默了。
脑袋里随即闪出许许多多他们儿时的画面。
那时战乱纷纷,经常上顿吃了没下顿,所有人过得胆颤心惊。怕久了,人心就麻木了,死无所谓,活也无所谓。
那一堆孩子里就晏弘和郑清如开窍晚,只顾眼前的自在,很少设想往后的苦难。
日头一亮,两人便默契地扛着锄头上山挖野菜、摘果子,带回来给家人改善伙食。偶然一次挖到地瓜,烤熟又甜又软,吃得肚子撑成一个皮球,干活能顶一天的劲儿。
因为晏弘的举动,往昔在郑清如的眼前重新变得鲜活。
乍然重逢的陌生感荡然无存。
郑清如面对这位许久未见的老朋友,退婚的话在唇边打转儿,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默了一默,她勉强挤出一抹笑,干巴巴地道:“这么多年过去,你烤地瓜的水平竟然没有一点长进。”
“怪碳没用对,下回肯定能成。”晏弘尴尬地找补。
为了赶快将这丢脸的一茬掀过,他请她落座,主动问及她来这儿的原由。
郑清如把竹篮放在桌上,掀开盖着的布,里头满满当当盛着鸡蛋,还有两大块用油纸包裹、麻绳扎紧,香气扑鼻的卤肉,是她亲自在肉铺的大锅里挑的,肥瘦相间,炖的软烂入味。
荤食多昂贵啊,普通百姓家哪能想买就买,故而,冷不丁瞧见这一大筐,晏弘愣了很长一会儿,表情茫然,“这是……?”
“谢礼,多谢你那日冒雨请郎中,也谢你花重金抓药。”
郑清如万分诚恳:“你不收阿耶的银子,我只能换成等价的东西了。”
晏弘像没听见她言语之下刻意的客套,低头垂眸咬唇,恰时露出腼腆羞赧的表情,跟世上其他陷入盲目感情的儿郎一样,扭扭捏捏的作派,“不必谢,这对我而言并非难事。而且,你那时病得很重,我不可能袖手旁观。”
郑清如却摇头,“你愿意帮忙是因为你人好,我不能心安理得的收着。”
到这份上,多么迟钝的人也该听出不对劲了。
晏弘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垮下去,肉眼可见的失落。
郑清如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双手无所适从地摩挲几下衣裳。
气氛一时沉寂。
不多时,晏弘强压下心头酸涩,调节好情绪,挤出一抹体面笑容:“好,我收了。”
办完心头大事,郑清如惦记着去给阿婆买针线,先行告辞。
晏弘借口一个人待着闲得慌,非要陪着一同前去。
郑清如方才拒绝了他,现在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再者,镇子地处偏僻,受外界影响小,百姓之间并没那么讲究男女大防,就算瞧见女娘和郎君走在一起,也鲜少有人置喙,所以,她连回绝同游的理由都没有,只得乖乖坐在外间,等他重新沐浴更衣。
晏弘做事麻利,很快便洗漱干净,穿戴齐整。
仍旧是一袭简朴的粗布麻衣,穿在他身上却是截然不同的雅致,郑清如下意识多瞧了两眼,一不留神,被他逮个正着,“怎么?”
郑清如移开眼,欲盖弥彰,“这家客栈看起来很气派,生意怎么这么冷清?”
“说是有位贵客包了店,往后一阵子,不许他人再住了。”
“那你……?”
“我是先头住进来的客人,他没道理把我撵走。”
郑清如了然:“这样。”
针线铺子就在拐角巷子口,郑清如独自进去取货,不多时出来,一眼就瞧见立在小摊前买橘皮糖的晏弘。
黄澄澄的日光如同金箔一样斜斜撒在他身上,侧脸轮廓分明,成熟中透着些许未褪去的少年稚气。很像茶馆说书人口中的玉面少将,毫无其他商贾的精明市侩气。
郑清如心脏不听使唤地咚咚撞了几下,一如两人在灵源寺会面那时的反应,让她极不舒服。
隔着衣裳,郑清如揉了揉心口,缓和一下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动,款步走近他。
她刚要说自己不吃糖,阻止他掏钱袋子的动作,却先见他拆开纸口,往嘴里塞了一颗橘皮糖,还笑盈盈分享给她试吃,“尝尝。味道闻起来很清香。”
郑清如没接,表情有些怪异,“你吃这个?”
因为嘴里含着块糖,晏弘口齿含糊不清地应:“嗯。有何不妥?”
郑清如更加疑惑:“身体不会不适么?”
同为糙养大的人,早就练就金刚不坏的脾胃,只要别故意或误食有毒的东西,轻易不会坏肚子。
偏晏弘有个特殊之处,橘子能吃,橘皮糖不能吃,否则全身起红疹子。
最严重的一回,他误食了半块橘皮糖,眨眼的功夫人就瘫软了,脸涨得紫红,呼吸艰难,险些背过气去。
幸亏郑家常年备着的药材中有能救他命的一味,郑丰磨碎了,装在香囊里,凑到他鼻尖一嗅,很快就顺气了,又连续灌了很久的苦汤药,身上的红疹才见好。
打那之后,旁人不敢再给他糖吃,晏弘本人也后怕极了,闻见甜味儿就犯恶心。
还记得晏弘第一回犯病的时候,郑清如就在旁边,惊悚的一幕让她记忆深刻,如今她看见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吃糖,感觉别提有多诡异了。
“你真没事?”她不放心,目不转睛盯着他观察,生怕错眼的瞬间人就软了。
晏弘连连说无事,取出碎银子,递给小贩。
待他低头侧身整理钱袋绳结,眼底飞速闪过一抹不易被察觉的深谙。刹那之间,诡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挑不出一丝错误的和煦笑颜,“儿时体质弱,入口的东西不讲究很容易生病,长大之后自然就好了。”
郑清如一想,确实有理。
她从前体质也算不上多么康健,某次感染风寒病了很久,吃什么药都不管用,烧得脑子都傻了,转醒之后记不得往日的细枝末节,万幸不耽误正常生活。
随着年岁增长,身子骨壮实多了,轻易不会染病。
郑清如不疑有它,接下糖块,塞进嘴里,报以微笑:“真甜。”
于是晏弘多买了一份,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挎在臂弯的篮子里,引她继续往前走。
只不过,趁她没有发觉的时候,他眼底那抹郁色重新爬了上来,一张俊美的脸上分明充斥着畅快的笑意,可惜这抹暖色不达心底,语气不自觉掺杂了些冷厉的意味,“与我有关的事,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记得那么清楚啊。”
郑清如心口咚得停滞一拍。
不好。
他可别误会了。
她对他,可没多余的念想。
郑清如讪笑声,躲开他这句充满歧义的追问,转而道:“生意谈的怎样了?”
晏弘淡淡扫她一眼,“差不多了。”
“还要在这边待多久?”
唯恐他觉得她在撵人,她赶紧找补:“好奇问问而已。”
晏弘言简意赅:“还有一阵子。”
寥寥几句话的功夫就走到镇口,郑清如及时阻止他继续跟近的脚步,礼貌告知他可以回去了。
临了,不忘传达阿母交代的事,“你寻个空,来我家吃顿饭罢。”
顺便,把当年交换的庚帖一类退还。
晏弘颔首,识趣地停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叮嘱她一路小心。
明明是很日常的一句话,晏弘的面色平淡如常,仿若送别老朋友一样站在原地,随意摆了下手。
可……郑清如莫名从中品出一丝缱绻不舍的滋味,念头冒出的同时,眼前的景色和人一齐抽动、扭曲一下,从模糊到具体,变化快速再到肉眼无法捕捉。
周遭气流重新涌动。
有甚么悄无声息的发生了。
有种不属于现实的诡谲。
郑清如却毫无察觉。
她只当是风寒的后遗症,大病初愈,头脑昏昏沉沉的也正常,遂不再深思,转身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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惯例持续个把月的秋雨仿佛一夜间就全下完了,甚至没有一夜这么久,趁着郑清如坐在窗边托腮发愣的时候,外头便发生了天旋地转的改变。
而她被遗忘在岁月之外,无知无觉。
马玉兰推门进来,乍见郑清如穿着单薄秋裳,呆在窗边不知道多久了。
肩头、眉梢、发顶落了一层薄霜,脸上血色全无,跟院子里的雪人一模一样。
她吓得唉呀一声,赶紧取了冬衣给她披上,气不打一处来,“发什么愣?你的魂儿又被哪只小鬼勾走了?”
郑清如直勾空洞的瞳孔渐渐聚起一道光,微抿的唇线轻启,呵出一口薄雾。
整个人缓慢从冰封状态中转醒,后知后觉到寒冷,狠狠打了个颤。
马玉兰关严了窗,招呼郑清如快去桌前坐,喝一碗萝卜汤暖暖身子。
“阿翁和阿耶呢?还没回来么?”郑清如被冻得声音含糊。
马玉兰拎起灶上的水壶,灌了一只汤婆子塞入她怀中,说:“今儿晌午不回。”
冬日田里的活儿难干,郑丰心疼马玉兰,不让她跟着去受罪,还不如在家烤烤火,闲暇之余多织些布,年节时候去镇上的铺子里换几块大肉吃。
今儿格外冷,马玉兰煮了萝卜汤,先盛出一碗让郑清如尝尝味儿,“好喝不?”
“嗯。”
“等下给你阿翁和阿耶送一些去。”
郑清如抱着臂膀,颤颤巍巍地缩在桌前,嘟起嘴吹散汤面的热气,余光瞥见比平常大出一倍不止的汤碗和竹篮,纳闷:“送这么多?喝得完么?”
“还有晏弘。”
马玉兰说:“入冬以来,他一直在田里给汉子们打下手呢。”
“……哦。”
郑清如捧起碗,小口啜汤。
热流顺着喉管滑落,传入身体各处,冻麻的脑袋逐渐复苏,一些似乎被遗忘的记忆随即涌现。
秋日那会儿,晏弘说生意谈的差不多了,暂住一阵就离开。可如今冬日过了一多半,转眼就到年节,年节后立马要迎春,他不但没走,反而带着随行的人回村,把旧宅打扫的干干净净,彻底住了下来。
萱娘与庚哥儿成婚那天,晏弘以发小之谊为由,也随了一份贵重的礼。
退婚之事说出去到底驳人的面子,私底下处理妥善便罢了,旁人没问,他们一家就憋着没往外说,与郑清如关系亲近的萱娘亦不晓得这档子事,当着她的面儿揶揄:“一家人怎么分开随礼?等你们大婚的时候,我跟郎君可只随一份呐。”
晏弘淡笑不语。
郑清如则尴尬的头皮发麻。
待萱娘回门那日,郑清如寻机拉她到僻静处讲明了。
萱娘先是吃惊,而后连连摇头叹惋:“可惜。”
郑清如不知可惜在哪儿,照旧一切如常地过日子,但阿母冷不防让她去给他送热汤,她还是有点不自在。
磨磨叽叽喝完,到底还是被马玉兰催促着出了家门,郑清如撅起嘴,不情不愿地顶着狂风往田地的方向走。
迎面碰见几个同村的妇人,被问起怎么一个人,这么冷的天要往哪儿去。
郑清如答:“给阿翁和阿耶送一碗热汤。”
妇人们的视线在偌大竹篮上转了一圈,心头跟明镜似的,意味深长道:“那快去罢,大家伙都在呢。”
郑清如一梗,闷闷地应了声,埋头顶着风越走越快。
——这事儿细算起来,谁都怪不得。
世间事,从来都是纸包不住火。
晏弘突然返乡,免不了有人偷偷打听他,慢慢地,越多人知晓两家有娃娃亲以及婚约已经作罢的事儿,皆叹可惜。
晏弘一表人才、多金能干,见惯大世面还没被带歪,往那儿一站,浑然一副君子作派,这样的好儿郎打着灯笼都难找。
关键还是同村的儿郎,彼此之间知根知底,错不了!
郑家的女郎打小主意多,看不上就看不上罢,免不了其他人眼馋,花重金请了媒婆上门说亲,结果无一例外都被拒了,理由就一条:目前只想立业,无心情爱。
饶是媒婆拥有三寸不烂之舌,面对一个铜墙铁壁般的人也没招了。
从晏弘家出来,媒婆一甩手帕,满脸挫败地往村口一坐,从旁边凑热闹的妇人兜里讨来一把瓜子,咔嚓咔嚓地嗑着。
等着郑清如大步流星地走过土道,她立马来劲儿了,目光尾随她的背影,拔高嗓门,可劲儿嚷嚷:“哎呦喂,快别傻了——人家哪是不想找,分明是心里头装着人呢,无奈郎有情妾无意,他放不下又不肯说出来毁女郎清白,这才拿一心立业作托辞。”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老子远在皇城,或行商奔走在外,如若他真有心拖着不成亲,谁人能奈何?!”
目睹郑清如渐行渐远,媒婆呸呸吐出瓜子皮,不理睬其他八卦群众的挽留,起身走了。
一直到四下无人之处,媒婆才从怀里掏出装满金锭子的荷包,掂了掂,听见哗啦哗啦直响,嘴角乐得快咧到耳根去了。
“这个晏弘,以前瞧着不声不响,不想竟是个有成算的人……要不说经商来财快,他这出手也忒大方了,使唤我在村头说几句话的事儿,竟给这么些金子,比说媒拉纤赚多了。”
她甩着手帕,轻哼小曲儿,扭着腰肢一摇一晃地归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