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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场梦 我们之间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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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缓缓落地,随即轰得一响,自天际斜劈下来一道闪电,如锋利的刀斧一般,割开始终笼罩在许菱烟脑海里的浓云,也照亮她煞白的脸色。
顷刻间,大雨滂沱,天地被厚重的水汽包裹。
许菱烟被他紧紧搂抱着,衣服不一会就湿透了,发丝水淋淋垂在身前,空气中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腐臭气味,刺激着脆弱的胃部再次卷动,疼痛反倒让她回忆起一些莫名遗忘的事情。
凭空出现在浴室的睡衣。
无故坏掉的电器、灯泡。
丢失的保平安串珠……
种种看似无关紧要的琐碎,越来越多无法解释的古怪,伴随沈渠的出现逐步渗透到她的生活中。那么,无数个夜晚令她心惊担颤的梦,会不会,压根不是梦?
许菱烟不敢深思,顿时遍体生凉。
比起用常理无法解释清楚的诡谲,眼下她宁愿接受他是个居心不良的人。
但若是,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真心爱上一个……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物种,甚至所有亲密的行为都发生了,还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她的胃里就一阵翻云覆雨,喉管频繁抽动,犯起干哕。
“只吃了那么一点儿贡品,竟然难受到现在,身子骨真差。”
有只手抚上她背脊,轻轻拍打,帮她顺气,耐心解释:“那儿到底不是活人该待的地方,我怕你贸然进去会不适应,所以在贡品里掺了一点骨灰,这样你吃了便无法被认出气味儿,以后也能过得自在。”
许菱烟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大脑彻底宕机,反复回荡着同一个疑问:贡品。他喂她吃了贡品。是她逢年过节在供桌前见到的那种,还是坟头那种?
不消多想,许菱烟汗毛直立,无法言语的恶心翻滚,致使连接喉头与胃部的管道骤缩,腐蚀性液体被向上挤压,她来不及捂嘴,呕得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前扑去。
环在腰间的手臂及时收紧,牢牢抱住她。
许菱烟胃里什么都没了,吐也只能吐出一滩酸水。
脱力的躯体对折似地挂在他臂弯,摇摇欲坠。
许菱烟张着嘴,任由发酸的口涎拉成丝掉落地面,眼眶因为失重而酸涩发胀,半晌,一滴泪水没掉下来,只能直愣愣盯着自个儿腰上结实的双臂。
皮肤惨白,粗壮的青紫脉络突起。
俨然无法用“活人”来定义。
与此同时,她清晰感受到,后背还有只手在缓慢抚摸。
许菱烟头皮瞬间炸开,阵阵发麻。
察觉到那道锋利的视线,她压根不敢回头看,面部肌肉抖动几下,勉强挤出一抹僵硬的弧度,似笑非笑,上下牙因为惊惧打着磕碰,好一会儿,终于哆哆嗦嗦地开口:“别、别闹了。如果你对这个感兴趣,等回去,我约几个朋友,组一局剧本杀玩。”
闻言,后背的动作一停,环住腰间的臂弯倏然收紧。
许菱烟一下没吃住这份力气,眉尖蹙起,五官皱成一团,短促地痛呼一声:“——呃!”
“小骗子,又装傻。你明明知道我是谁。”
他凑近,森寒的呼吸喷洒在她耳边。
这一声嗔怪不似威胁,更似情人之间的缱绻,还混杂着含糊的笑音,根本就是在逗她玩。
许菱烟双腿一软,亏得腰间还有两条钢筋般的手臂托着,不至于滑跌去地上。
遇见危险的惊骇是本能反应,可她的感受却在说谎。
到底从哪一天开始,她的身体竟然比潜意识先一步接受了他的触碰,在他靠近的时候,条件反射般涌入依赖的热潮。
许菱烟被这阵不受控的反应恶心坏了,整个人突然发狂地挣扎起来,凄厉地喊叫:“滚开!别碰我!冤有头债有主,谁害得你就去找谁报仇,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为什么一个劲儿缠着我!?”
沈明谦快速躲开她向后踢来的腿脚,欺身上前抵住她的膝盖窝,很快深处雾枝牢牢锁住她不安分扭动的身体,把人死死钉在墙壁上。
他双眸涨得渗血,全是说不尽的哀怨。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我们之间,何止仇怨。”
说着,他用虎口卡住她下巴,逼她正对着榻上那两具尸骸。
许菱烟唰得合起双眼,死活不肯看。
刚才的挣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这会儿软绵绵的一条人被他桎梏着,浑身骨骼碎裂般的疼起来,不停倒吸凉气,泪水一汩汩沿眼尾淌落,啪嗒,砸在他手背上。
烫得沈明谦愣怔一瞬,意识到什么,惨恻地冷笑道:“你以为一剑捅死我就能了却前尘?今日我非要你看个清楚明白,跟你永生永世在一起的,究竟是谁。”
倏地,他又变了语调,厉色低吼:“睁开眼,仔细看!我不信你认不出来!”
他扼着她的手用力收紧,两腮肉被捏的变形,下颌骨咔嚓响了一声。
许菱烟疼极了,眼泪流的更汹涌。
无形中,有道不容反抗的力量扒开她的眼皮,迫使她看清面前的景象。
红。妖冶的、血一样的红。
刺得双目生疼。
与此同时,许多蹊跷的画面争先恐后挤入脑海。
一时之间,前世与今生交错,无数不同的声线萦绕耳畔,不断呼唤“清如”,硬要她苏醒过来。
许菱烟分辨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脑袋疼得快裂开,但却倔强地咬住下唇,不肯发出一丝痛呼。
生理性泪水宛如断线的珠子,接二连三地砸到他手背上,终于唤醒他几分怜悯。
沈明谦伸长舌头,轻柔地舔去妻子面颊上的水渍,卷起舌尖反复咂摸,压根不管一碰就抖成筛糠,马上要晕过去的妻子的死活。
换言之,死了也行,不过是换一种更便捷的方式相守罢了。
直至嘴巴里最后一点点的甜味儿消失,沈明谦刚才被激起的怒火终于得以平息。
他注视她惊惧的表情,轻叹一声,半是无奈半是宠溺,“何至于怕成这样?我还以为,你对今日发生的事早就有所觉悟了。我曾说过,上至碧落下至黄泉,不管你逃到哪儿,轮回几次,我一定会找到你。做了这么些年的夫妻,你理应了解,我一向说话算话。”
“再者,除了仇怨,我们之间还有爱,不是吗?”
他爱惜地蹭一蹭她,像极了耍赖的孩童,“往后,我们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许菱烟下颌仍然合不上,钻心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的,泪水弥漫,模糊视野,看不清床榻上的尸骸,反倒减少了一些恐惧。
她刻意忽略耳边的絮叨,兀自暗骂:什么狗屁爱,她压根不认识他。要么是她点背撞邪,被一只报错仇的恶鬼缠上配阴魂,要么做梦的时候被鬼压身,迟迟没醒过来。
反正一切都是假的。
只要她不信,就害不了她。
许菱烟吞了口唾沫,硬在慌乱中挤出那么一点清明,开始默念: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伽弥腻清泰故乡,伽伽那虚空,枳多迦利坚往谛往生,莎婆诃速疾圆成……
念着念着,许菱烟头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似地疼。
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站不稳,眼瞅就要晕过去。
没成想,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很快恢复正常,接着,压在后背的那股沉重逐渐消失,屋内的潮湿黏腻感减退了不少,耳边也清净了。直至腰间的禁锢彻底离开,她心中一喜,却仍然不敢睁开眼,伸出重获自由的双手,向前摸索。
明明记得前头是一堵墙,结果走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到,仿佛四周一片空茫。
许菱烟不明觉厉,不敢再往前了。
今天晚上经历的邪门事太多,她从小到大接受的科学教育逐渐崩溃,生怕又碰见难以解释的玩意儿,万一吓晕过去,最后连小命怎么没的都搞不清。
事已至此,自欺欺人还不如接受现实,赶紧想办法找个逃离。
许菱烟给自己鼓鼓劲儿,眯起一条眼睛缝,发现前方竟然是一张坑坑洼洼的老旧木头桌子。
她预感不妙,双目霍然睁大。
原本红彤彤的婚房变成一间小木屋,狭窄逼仄,家具少到可怜且都破破烂烂的,泛黄的窗纸豁开好几道口子,门框上积满灰尘,冷风呼呼往里灌,吹动门框也跟着咣当咣当直响,灰尘簌簌下落,漫天飞扬。
整间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那只幽怨的男鬼不知所踪。
寒风吹得她神志不清,一袭贴身红色嫁衣,墨发随风飘舞,背影像极了一只张牙舞爪的鬼怪。
虽然不知道怎么就换了一个地方,但许菱烟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还在撞邪之后的恐惧,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安:……这个地方,她好像梦到过。
脑中闪现过某些模糊不清的画面,许菱烟立即低头,果然看见桌子上摆着一面镜子。
光线昏暗,镜面发黄,倒映着并不清晰的人脸。
许菱烟直觉是自己没错,隐隐约约又感觉不太对。
鬼使神差的,她伸手抹去镜面上的那一层灰。
这一个小小的举动导致镜中人像被打扰了一样,突然从睡梦中苏醒,深深提起一口气,冲她眨了眨眼,流下两行清泪,弱声道:“终于见到你了。”
“——妈呀!”
许菱烟冷不丁被吓一跳,心脏有一刹的停拍,短促地尖叫起来。
镜子被她甩飞出去,在地上骨碌滚了一圈,不慎磕破个角。
镜中人也发出微小的哀叫。
许菱烟胸口起伏剧烈,惊魂未定的在原地待了一会儿,骇得手脚直抖。
确认镜子里的女人不会钻出来对她做什么,许菱烟忍着头皮发麻的惊惧,小心翼翼地挪近,用袖子包着手,重新翻开镜子,然后迅速退开一段距离。
意料之外的,那女人不哭了,反而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戚眼神注视着她。
许菱烟看着镜子里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内心五味杂陈。
然后,一咬牙,把镜子捡起来,重新放回到桌上。
那女人眨巴眨巴眼,看样子很纯良无害,郑重其事的问候她一声:“郑清如。”
这个名字如同魔咒一般,顿时激起她浓浓的反感。
她深吸一口气,将从小接受的科学教育暂时撇去一旁,反驳:“我不叫郑清如,我叫许菱烟,有父母有朋友,有自己的事业和梦想,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兢兢业业的工作,从没收过一分亏心钱。”
“为人友善诚心,一件坏事没做过,你们干嘛非缠着我不放?”
许菱烟越说越崩溃,叉着腰,绕巴掌大的房间转了一圈,红着眼眶,要哭不哭地,“做鬼的也要讲良心,不然损了阴德,小心没办法转世轮回。”
女人一顿,忽然笑了起来。
这笑容实在漂亮,双眼弯如皎月,面皮白中带粉,一点儿没有刻板印象中鬼魅的恐怖,声音也温温柔柔地:“不管什么时候,都要牢记自己是谁,这一点很重要。”
“哪怕魂魄是同一个,转世之后的所见所闻不同,人也就不同了。可惜这样的道理,他却不懂,所以才会不依不饶的纠缠了这么久。”
许菱烟蹙眉:“……他?”
女人微微颔首,用眼神示意她坐下说话。
许菱烟表情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僵持了一会儿,许菱烟确认对方没有恶意,坐到桌前的矮凳上,保持转身随时准备离开的姿势,视线也避开镜中人。听女人说:“那不是真正的沈渠,他死后,被鬼借尸还魂了。”
纵然早就对答案有所猜测,但亲耳从别人那儿得到证实,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两人过往的种种亲昵,胃部一阵拧动,强烈的恶心迫使她弯腰,冲着地面哕了好一会儿,可惜什么都没吐出来。
但身体却像受不住几次三番的折腾,一丁点儿水分和食物都没了,从侧面瞧,已经变成干瘪的一张纸,随着她躬身的姿势,腹部折起一条细细的褶。
她全然没注意这些诡异的地方,扒着桌沿,迫切地问:“他为什么缠上我?你又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我该怎么离开?”
一箩筐的疑问甩出来,不等女人回答,她悲从中来,揪长衣袖呜呜地痛哭。
鲜红的泪水从眼眶中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面颊滴落,浸湿衣领,又在脚边堆成一滩。
放任她哭了一阵,判断她的情绪释放的差不多了,女人轻轻柔柔地唤:“郑清如。”
她哭泣的声音一顿,用衣袖擦了擦脸,抽抽搭搭地反驳:“我不叫这个名字。”
女人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跟她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继续说:“他缠着你的原因,只有你才清楚,我没经历的事情,你问我也没用。”
“还有,你搞错了一件事,不是我把你带到这儿的,而是你受他的影响,太想苏醒了,而苏醒势必要找回全部的记忆,所以你才会误打误撞把我唤来。”
“……什么意思?”她目光迷蒙,血泪也卡了一下,徐徐滑落。
“对于别人来说,梦是虚幻的,梦中发生的一切不能当真。梦做久了、做多了,梦境之主便会分不清现实与幻觉,这种时候,很容易让其它的魂魄上身,或者唤醒前世的机缘,这就是他让我……让你,反复入梦的原因,他想让前世今生的我们合二为一,再做回他的妻子。”
“但,这种邪门歪道是不长久的。”
“等你有了自主思考的意识,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梦境便会开始坍塌,势必导致现在的局面。”
女人叹气:“要么你杀死我独占这具身体,等待被他找到的那天,从此当个木偶人,听之任之。要么驯服他或者除掉他,终结这一切。”
什么做梦、什么真假、什么前世今生……她越听越糊涂,于是返回上一个话题:“我要离开,回我该回的地方去,你可以告诉我方法吗?”
“走门。”女人好心指出一条明路。
“……门?那扇门?”
她指向一旁,因为过分简单的答案感觉不可思议。
“对。”女人给了肯定的答复,“门后就是你本该存在的地方。”
她猛然扭头,看着陈旧到连一小股风都抵抗不了的蒙尘木门,委实很难相信这个打开它就能回到现实的办法。
在要不要相信镜中人之间徘徊了一阵,她还是下了决心。
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赌一把,总比被那只可怕的恶鬼找到,拖回去当木偶人好。
既然决意要干,她拎起嫁衣衣摆,大步流星走向那扇木门。
拉开门的前一刻,忽然想到什么,她停下脚步,再次望向那面泛黄粗糙的镜子,“忘了问,你叫什么?”
女人笑了笑,哄小孩儿一样温柔地说:“许菱烟。你呢?”
她便也笑,门外的白光照到一张稚嫩漂亮的脸上。
白与红相交,衬出几分妖冶的鬼魅相。
“郑清如。”她脆生生地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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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清如。”
“醒一醒。”
叩叩叩。
“清如呐,今儿有正事要忙,别赖床了。”
叩叩叩。
“清如!”
“郑清如!”
掷地有声的怒吼过后,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猛然推开,重重砸到后墙上,惊起一阵日光飞屑。
马玉兰踏进屋里,向外推开窗户,接着一把掀开帘子,不由分说的把熟睡的人从被窝里拎起来,咣咣两巴掌扇在屁-股上,恨铁不成钢地低骂:“臭丫头,你阿婆在外头嗓子都喊破了也不听你应一声,到底是多香的炕啊,教你这么舍不得!?”
被窝里的人干脆就撅着让她抽了两下,反正穿得厚,一点儿不疼。
她阖着眼耍赖皮,哼哼唧唧地撒娇:“阿娘,再容我睡一刻罢。”
“少来这套,快快起床洗漱。”
马玉兰捡起地上的镜子,发现边角磕掉一块,心疼的又骂了一句臭丫头。
她边将桌上的东西摆整齐,边唠叨:“今儿灵源寺造像,村里的少男少女闻讯皆赶去祭拜,萱娘一早便到家中邀你来了,别让人家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