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对你笑》雨影儿

2、二 网聊

　　打开电脑，在地址栏输上网址，舒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或许正如好友榕榕所说，要忘掉方亚南，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再投入一次轰轰烈烈的爱情。可是，爱情是个精神层面的东西，不是说投入就投入的啊。
　　网页打开了。草绿、淡绿、草黄、藤黄，柔柔的渐变色里闪烁着耀眼的红色文字：
　　“ 绿翳翳的石榴，桑树，葡萄藤，都不过代表着过去盛夏的繁荣，现在已成了古罗马遗迹一样，在潇潇的雨声中瑟缩不宁，回忆着光荣的过去，草色已经转入犹豫的苍黄，地下找不出一点新鲜的花朵。”“雨，像银灰色粘湿的蛛丝，织成一片轻柔的网，网住了整个秋的世界。”
　　这分明是张爱玲的文章啊，怎么与自己的心情如此吻合？
　　舒欣惊讶着制作人的品位，点击了“心灵咖啡”，就进入了虚幻的美丽。红尘里的男男女女在这里都变成了刹时心灵的悸动，文字代表了一切。没有人能分辨蓝色和红色代号背后的真实，似乎也没有必要搞清楚。
　　灰色的“诺亚方舟”点击了红色的“花空烟水流”。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语也飕飕。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
　　“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燕辞归，客尚淹留，垂柳不萦裙带住，漫长是，系行舟。 ”
　　“这是宋代吴文英的《唐多令》，写的是离愁别叙。北宋词人柳永有句云：‘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说的正是这样的意思。吴词的新意在于‘心上秋’三字，心灵上的悲凉与秋深之时的冷落相感应，才令人更为愁苦，这就比单纯外界自然的秋增加离愁要深入一筹。另外‘心上秋’也正是一个‘愁’字，这种语意学的运用也很新巧地点明了愁上加愁的蕴意。”
　　“你是这里的管理员吗？”舒欣有点好奇。
　　“我是这个网站的创办者。你喜欢《唐多令》这阙词？很凄婉的。年轻人最好别这么多愁善感。”
　　“我的灵魂是一张琴，被看不见的手指弹拨，因缤纷的极乐而颤抖，悄悄地把船歌轻吟，有谁倾听？”
　　“佛法就是终生与自我魔鬼决斗的。”
　　“你的下句不会是要征服世界，首先要征服自己的悲哀吧？”
　　“错了，我要说的是：人生有几个季节。有必须忍耐的寒冷的冬天，也有在明丽的阳光下，像小树一样茁壮成长的春天。”
　　“你是说我现在正处于寒冷的冬天吗？”
　　“至少你的心态是。青春并不仅仅意味着年龄或身体的年轻。只有终生恪守青年时代的信念，矢志不渝，孜孜以求，才是真正的青春的光彩。”
　　“你像是一位老道的长者.对每一位聊者都这么喋喋不休吗?"
　　“在《理想国》里,柏拉图说,哲学家必须从感觉世界的‘洞穴’上升到理智世界.”
　　“活在精神世界的人,最好不要读太多哲学书籍,象尼采,很难断定他的一生是成功还是失败.”
　　“人生就是一个体验的过程,行动可以承诺,精神却无法承诺.正如尼采所说:当有人指天发誓说他对你的爱此生不渝时,他是在发誓他爱你永远是在表面上,而不是在心里.”
　　“你的生活一定打理得很好,象位哲学家.”
　　“哲学家是在孤独中产生的,我害怕孤独.所以成不了哲学家.”
　　“孤独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子?”
　　“那是一种异常美的境界,如海水般湛蓝,如大海般深不可测.”
　　“你遇到过很难迈过去的坎儿吗?”
　　“世界上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只有战胜不了的自己.”
　　“你是怎样战胜自我的?”
　　“爱,只要心中有爱就能战胜自我.”
　　“是指爱情吗？”
　　“当然不是。”
　　“你的话象一位大师。显然有极高的境界。”
　　“大师们都是在纯净的人格矩阵中行走的，他们永远都不会以矫饰和伪装来面对自己的灵魂。我达不到那种境界。”
　　“你好像特别了解自己。但我从你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丝哀愁。”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年代，人人为蝇头小利而疯狂，人人都变得自私了。”
　　“这话有失偏颇，不过从你口里说出来，感觉还是有点深度。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出不了大师，这是我们的悲哀。”
　　“大师的存在也是浓缩整个时代的记忆符号。每个名字每段生命都在复活一个鲜活的时代。而没有大师的时代，则是一块被风干的空壳。将来的将来，后人终会轻易的跨过我们，就像跨过一段不曾存在过的空白。”
　　“你一定知道法国的先贤祠。”
　　“就是那个标榜‘伟人可进，贤人可进，权贵不能进’的先贤祠吧？”
　　“是的，正是这种气势造就了那些大师们。”
　　“尽管我们过得很热闹，但内心是空虚的，我们看似生活富足，可我们捧在手中的，不过是一只□□的空碗罢了。”
　　“和你谈话完全使人走进灵魂深处，不是进入世外桃源，而是进入一种责任。你现实生活中是什么样子呀？”
　　“或许在现实生活中都不能完全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吧？生活在内心世界的人大都不能很好地融入现实世界。”
　　“你是说生活中的你也有不如意吗？”
　　“不仅仅是不如意，而是很惨。”
　　“你勾起了我想了解的欲望。”
　　“你觉得这世界上失去什么东西最让你难过。”
　　这句话似乎把舒欣从梦境带入了现实，方亚南的身影又一次在眼前浮现，甩甩头，不再想他。“你发自内心的爱过一个人吗？”
　　对方许久没有回话。舒欣懊悔自己太唐突，又打了一句：　“对不起呀，我太冒昧了。”正想着要转移的话题，对方发话了，“我爱过，深深的爱过。”
　　舒欣惊讶于对方的诚恳，竟一时无语以对。良久的沉默后，舒欣匆忙打上一句：“很高兴认识你，我有事要离开。再见！”就迅速关闭了电脑屏幕。
　　泡一杯香茗，迎着氤氲的热气闻一闻淡淡的馨香，很清爽。舒欣甩一下长发，随意地坐在墨绿色沙发上，拾起遥控器挑选好频道，看着电视上唯美的爱情镜头，忽然觉得方亚南离自己远了。很长时间没有这种感觉了，以前觉得世界是围着自己转的，现在才发觉自己也可以围着世界转。这三年来，世界好像凝固了，时间的指针停留在了方亚南离去的那一刻，阳光的绚丽，百灵的歌喉，彩蝶的舞姿，都是快乐者的奢侈品，自己的世界是灰色的，一个大大的灰色的网罩住了自己，挣脱不了。而今晚，世界仿佛复活，眼睛里有了色彩。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声再见后就匆匆离开，仓皇的语言分明显示了逃避。逃避什么呢？舒欣喝完那杯茶，又打开诺亚方舟爱情网，不见了他的踪影，却看到了徐志摩的诗句：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这样很平常的语句，竟让舒欣有些失落。她轻轻地摇一下头，第一次意识到心情失落时想起方亚南，其实也是一种逃避，对现实的逃避。方亚南已经死了，永远不会回来了。今晚的聊天说明自己完全能够在没有方亚南的情况下找到快乐，而且自己一定要快乐，一定要比她们过得快乐。这个时候，舒欣想到了最现实的存在，办公室的那两个同事，微妙地组成了统一战线，与自己成了无形的敌友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