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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逃避,是明智還是怯懦? 第一次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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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報告廳裡。他和她都坐在後排,卻在不同的角落裡。她剛到這所學校,又換了專業,什麼都不清楚,見課就上。那天,晚餐都沒來得及吃,坐下後,正趕上講座正文已結束,大家提問。於是她摸出事前買的面包,拿出來啃。他聽到聲音,看向她。她立刻慌了神,委屈了肚子,放下面包。之後,他提了個問題,她這才知道,他是系裡的老師。她其實沒有記住他的長相。
再見到他,是在嘈雜的餐廳裡。他們依然那麼遠。她不記得他的長相,卻覺得,那就是他。他與別人在一起,紳士一般,風度翩翩。有女士起身,他會站起,如是多次。她覺得,在這樣的場合,他表現得有些過頭了。之後,她的飯端過來了,開始低頭吃,並不再看他。等她抬頭,他們那一群人走了。她並沒有在意。
年底,考試結束,系裡要學生報上研究課題,她一頭霧水,咨詢了同學,選定了兩位導師,寫了郵件,請求學術指導。他先回了郵件,於是,她覺得,他是個可靠的老師,請求系裡讓他做導師。
寒假裡,她泡在圖書館裡看相關的書,稀里糊塗地借了一大堆。再見他,是第二個學期。她依然擔憂能否順利畢業。在課堂上,她第一次近距離地看到了他。她低頭看借來的一本書。他問,是什麼書;她答了。他問這書是否離你要研究的問題遠了些;她覺得相關的書都該看看。他說,論文指導的事情要談談,要她下午去辦公室。
她去了。並不知道要談些什麼。她上了論文寫作的課,知道了要以研究問題開始,但是還根本不知道問什麼問題。於是,他們談的不多,他借給她兩本漢語書;她很驚呀,問他何時學的漢語,是否認識簡化字。他要她保護好書籍,說他還不曾結婚,書就是他的女兒,不許作記號,不許弄卷邊兒了。她開玩笑地答:還以為你要說這些書是你的前妻呢。他說,妻子不與人分享。她覺得好奇怪,他為什麼這麼說?
選他的課,是因為他之前的學生對他評價很好;可是上了課,她很後悔。他好像根本不備課,講課東扯西拉,每次只提前一兩個晚上才發閱讀材料。她看書很慢,自然不喜歡,尤其不喜歡關於男女、愛情、結婚的話題,因為……她早該做媽媽了;一提到相關的話題,她都會難過。
課程論文也是要自行選題的,她找他談時,他說,要寫你愛的,不要像中國人結婚一樣,先結婚,後戀愛。她一陣失神,覺得他說這話時無比溫柔。她與同學說過類似的話;她覺得要找到自己真正喜歡做的事情,學業與工作,都應該像戀愛一樣,才能做出成績來。可他們都太年輕,不懂她說的,嫌她瞎聯系。他的相貌開始在她心裡明晰起來了。
她像愛因斯坦做手工一樣,刪刪改改,勉強交上無比糟糕的論文,以為要重修了;還是假裝與同學們一樣准備考試和畢業論文。沒想到,她通過了。她沒覺得多高興,只覺得自己很差勁。
系裡有夏季舞會,她與同學們約好同去,覺得他那麼活躍,一定也會參加。可是,在會場千呼萬喚中,他一直沒出現。她得了服飾獎提名。事後在校園裡遇見,她正與別的老師談話。他騎著電動摩托,已經開出去很遠,卻掉頭過來,說她應該得第一名的。她笑了笑,走開了。
畢變論文指導中,她進程很慢,因為她想做好,想讀博士。他常常會說,他喜歡她的衣服、鞋子什麼的,讓她忘了要談什麼。一次,她終於問,那些話是不是對她的稱贊;如果再說,她會當真的。他說,不會跟學生調情,等她畢業後再說。然後,他就回國度假了。她請他檢查郵件,或是留下常用的網上聯系方式;他說他有□□,她於是想記號碼,他卻說,那是跟女朋友聊天用的,她紅了臉;他說有Skype,是他的名字。
她每天窩在學校,看書、寫文。總是不知道要怎麼寫好。中間發了稿子給他,他開始會回,後來就沒有再理會她。到了要截止日期,她幾乎要崩潰了。系裡建議她找學校心理咨詢師開具證明,延期交稿。她像殭屍一般照做了,也把相關手續發給了他。他這次回復了,卻還是一副玩事不恭的樣子;她以為他厭煩自己,於是還是自己寫自己的,每周去心理咨詢。其間,她認識了一個男孩子,對她很好。
一次,他寫郵件給她,問她是否還在學校,請她跟他聯系。於是她又去見了他。他開始嚴肅起來,實際地做了指導。每次他認真的時候,她都覺得他很高大。她的稿子,終於寫完了,不完美卻說得通。
他組織了西方文化普及活動,在大教室裡播放DVD,她積極地參加,可是卻看到了他身邊的女老師。她覺得,他們真是一對璧人。她去蹭他的講座,課前與學生閒聊,他依然稱贊她衣著優雅。她卻說,不是她,而是那位女老師。
那個男孩請求她做女朋友,說了好幾次,她幾乎找不到理由推脫,只好說有個關系曖昧的朋友,需要弄清楚。她猶豫再三,在他面前說不出口,只好寫郵件示愛,只想弄清楚他心裡到底怎麼看她,請他不要再令人想入非非地稱贊她。他沒回郵件,當日卻穿著正裝出現在她常常混跡的機房,在她身後,一如以往玩事不恭的樣子。她抱怨,嚇到了;他說,是路過,因為旁邊有書展,於是走開了。沒多久,又出現了,質問她是否每天違規佔座位,混跡於博客。她不慌不忙地答,她每天最早到最晚走,自然能保住喜歡的座位;剛心理咨詢回來,寫下醫師的建議會有幫助。他於是不再嬉笑。他們又到走廊裡說了些話,最後,他又說喜歡她的鞋子。她於是問他是否看了她的郵件,他說沒有。她請他看一下,她想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過了很久,他都沒答,她坐立不安。到了他辦公室門口,反復踱步都沒敢進去;又轉了一圈,終於敲了他的門。他說正在回復,覺得她更想看郵件,不會想聽他怎麼說。郵件裡,他說……年輕十歲會考慮她。如果還想談,次日到他辦公室說。她說,那樣,她就比他年長了;說得這麼清楚,不必再說了。
他辦了第二次歌劇放映,她又去了;他用摩托車載著那位老師,依舊讚揚她的禮服。她只說謝謝。
系裡請客座教授講學,晚餐時請了她同去。她是唯一的中國人,負責點菜。做過那麼久的翻譯,她第一次這樣難堪:他們說的蔬菜、食物,她都不知道,沒辦法點。他就點了。她第一次見他生氣,他說因為服務員顧意不理會他的漢語。
席間,老師們談的不再是研究,而是婚戒、離婚財產分割、單身母親等她十分不喜歡的話題。他說鑽戒要花三個月工資,買到手裡就跌價,不如買等值的黃金,可以增值;他們國家,退休金也要分給情婦;中國單身母親生存不下去……不時地看向她,她並不想接話。菜不太夠,他讓她再點兩個。她於是點了道豆腐,加了道大家都喜歡的片皮鴨。豆腐一上來,他就說,那是她的豆腐,要吃她的豆腐。她岔開話頭說,是大家的,他卻堅持說是她點的,就是她的……
他分配出租車,與她一同回學校。帶著打包的豆腐,還是不依不饒地說是她的豆腐,請她教漢語是什麼意思。她說,她不是故意裝作不知,但這一定不是傳統漢語。在校園裡,他依然要寫到博客裡,說在吃她的豆腐。她反唇相譏:如果他寫,她就在他辦公室門口裝炸彈,算他走運,她不知道他房間號,不然就裝他住的地方。他很開心地走了。
她寫好了新稿子,要見他。他感冒了,卻還是答應。她知道後,煮了姜水給他。他喝著,卻沒好好談她的稿子,談起了他在學校裡的緋聞。她生氣了,卻不想與病人爭吵,就走了。
月食,她拿著相機在校園裡拍照,撞見他和那位女老師。他問她怎麼在到處晃;她說在拍照。他問拍什麼;她說,拍月亮,不是拍你。他說你穿得真多;她說,當然。她想在香椽樹下拍月食,沒想到他們還在那裡。她就拍她的,不看他們。後來拍完了,他們也不見了。
她問他問題,他不再仔細回答。她表現出幽怨,他也抱怨說她不聽他的,不知心裡在想什麼。她覺得委屈,明明很努力地做研究了呀!心裡在想什麼?一個年紀一把的老女人,還在學校裡混,難道不是想做出點兒事情出來嗎?
她很擔心未來的三年都要活在他的影響下。她想在博士開始前不再與他開過份的玩笑,問他她有哪裡不好,讓他總是那她尋開心。他生氣了,不知道她為什麼一定要他做導師,既然他讓她不開心,為什麼還要堅持。請她考慮換導師。她慌了:只有他一個人理解她的研究,也最了解她的學術水平。放棄他,就得再考慮翻譯專業……她於是不再想誰是誰非,向他道歉。他卻不接受,因為她沒錯,只想她換導師。他不想多年奮鬥得來的工作毀在她手裡,因為她所講的,會被學校定為性騷擾,累及他師德,讓他再也不能在任何學校當老師……她不知道這些,只因為她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能當面跟他談。她保證,不論以後發生什麼,她都會控制自己的情感。他這才不再氣轟轟的;她放心了。
她認識到,她愛他;盡管他不愛她,但是她暫時不會愛上別人,於是跟那個男孩分手了。
於是,又是他們倆共同努力,寫好了研究計劃。
在漫長的等待中,她的朋友家人比她更焦急,弄得她也不安了。他讓她相信他。結果,三個月後,他告訴她,找不到第二導師,申請失敗了。要改研究計劃。星期五這樣說的,要她星期一見他。那個周末,她差點兒發瘋了,好在她調整得好。他只告訴她大致的方向和課題,她於是重新開始。
一周後,她依然找不到他說的任何線索,抱怨說,如果覺得她不行,就早點兒說,這麼拖著算怎麼回事?他笑著說,你真的想放棄,我馬上就拒了你,我這種好導師哪找去?遞給她一本書,--正是她請他幫忙借的那本,告訴她這裡有線索。她真想掐死他。
兩周後,他約她和另一個同學一起參加被名校錄取的同學的生日晚餐,他請客。在意大利餐廳,菜很貴,每人只點了一道菜,沒點牛排。他說還沒吃飽,講起吃人肉的案件,說了很久。她受不了了,問,為什麼吃完飯說這個。他說沒吃飽。她說那可以再點。他用手捏她的胳膊,說,案犯說,人肉好吃。她讓他別碰她,可以試試那兩個男同學。他堅持說女人的肉好吃。過了會兒,他又說到人肉,又一次捏她。她已經開始醉了,還是沒能把杯中的酒倒在他臉上。她要在他的學生面前顧及他的面子,盡管在同學面前,她沒有了面子。
事後的一周她快速完成了新的研究計劃,並在博客裡詢問他捏她的原因。他既沒回郵件,也沒回博客留言。她又留了很多留言,他依舊不回。上線也不理她。她真的要瘋了。那些天,任何人都不能跟她談她的研究,她的未來,一談,她就會說一堆讓人震驚的話。她也覺得自己不太正常,開始躲避所有人。
一個工程系的博士會常常約她,對她很好。她也有些動心了。但是她知道,她還愛他。她很想躲開他,卻又想完成這個研究。她想,不然在學校裡找份工作,同時等錄取好了,寫給他,他依然不回。她到他辦公室,問他是否看了郵件,他顯然沒有。但是說申請工作不會影響錄取,只是可能得不到工作,因為那是給家境優越的當地女孩准備的。既使得到了,錄取後她也要辭職。
第一次,她想離開他,去一個沒有他的地方。那裡,她可以不再想念他,接受其他人。她真的開始想這件事了。選了個有她認識的老師的好學校,那裡申請的截止日期是下半年。她還有時間准備。
又一周,他回復了,幾乎把她寫的東西全部都刪了,重新寫了一份,問她還有什麼加的沒有。一周後,她回復,第一次以姓氏稱他。道,實在想不出要加什麼。只是覺得不能從一開始就抄他的,需要自己寫出有原創性的東西。他第二天就回復,說這些就是些沒用的東西,只要能錄取,以後的工作都是她做,研究當然是她自己的。她可以聽他的,也可以完全不聽。
一周後,她寫出了一份新的研究概要。他正是在閱卷當中,自然又是沒空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