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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8、青门 我抬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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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步走向那道浅青玉门,门内漾开一汪柔和的淡青光芒,温润光霭缓缓漫涌裹住周身。门框流转细碎如云絮的镜像纹路,指尖擦过门沿,温凉细腻,连日周旋积攒下的紧绷疲惫,顷刻淡去大半。
抬脚跨入的刹那,感官像是蒙了一层浸过水的薄纱,耳边芙洛莉丝方才的叮嘱变得悠远缥缈,只剩一缕清淡余音在意识边缘轻轻盘旋。一股温和无侵的神魂力量托着我的意识缓缓下沉,外界的记忆、修行、繁杂见闻全被一层朦胧雾幕隔绝开来,只余下一段专属于这间石室的空茫感知。
身后玉门轻阖,一声细如落雪的轻响落下。整片天地之间,便只剩眼前这间与世隔绝的无尘石室。
我缓缓眨眼,视线拨开朦胧光雾慢慢清晰。四方石室由整块月白玉砌合而成,哑光玉壁干净不染半分尘垢。半空悬浮一点流转的淡金微光,是室内唯一光源,光线内敛柔和,均匀铺满四壁。空气里混着玉石独有的凉味,掺一丝极淡的草木生灵气息,四下空旷寂寥,唯有我孤身一人。
我垂手端详自己的双手,我的指腹竟布满长年擦拭光滑玉器磨出的细密薄茧。脑海没有骤然涌入铺天盖地的完整身份记忆,只有零碎的片段缓缓浮现:我守在此地许多年岁,朝暮往复,唯一的活计,便是照料半空光带托举的两件玉制器皿。
心底漫起一层淡淡的茫然,我为何长久停留于此,又为何要日夜看护这两具器物?无数细碎疑问盘旋心头,我却只得循着那道淡金光源,缓步朝前走去。
发光的源头是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澄澈的玉台,两道莹白柔软的光带从玉台两端舒展,如同两条飘拂软绸,各自稳稳托举一尊一人高的玉器,分置石室左右两侧。
见此情景,我先走到左侧光带旁,下意识放轻脚步,俯身凑近,细细打量。
只见玉身莹润圆润,器物开口处,延伸一道蜿蜒弯折的长管,如山间盘绕缠绕的青藤,管口微微上翘,悬在半空,隔开室内四处浮动的杂浊气流。
玉腔内部竟自成一方微小天地,细腻玉土上铺生低矮灵草,细小灵虫在草叶间游走觅食,几头皮毛柔软的巴掌小兽蜷在角落休憩,模样温顺安宁。
草木枯荣,化作尘土滋养沃土,沃土生草供养灵虫,灵虫又为小兽提供食源,生灵代谢的尘埃再度反哺草木,一套循环自洽安稳,不受外界任何纷扰。
我静静望着腔内鲜活生机,心底不自觉漫起柔软怜惜。但是,当我的指尖贴上微凉玉壁,一段模糊记忆碎片便掠过脑海,随之而来的是浅浅惶恐:
这件玉舱必须持续承接玉台流淌的光气滋养,一旦供给减弱、或彻底中断,曲管独有的隔绝之力便会溃散,浊气涌入打乱整套循环。灵草会迅速枯萎,灵虫尽数消亡,小兽日渐萎靡沉寂,这一方触手可及的鲜活生机,终将归于虚无。
一想到这般萧瑟光景,心底沉甸甸的不忍翻涌上来。这些生灵与世无争,安稳困在方寸玉腔,若因我的取舍彻底消散,长久看护它们的我,必定难以心安。
片刻后,我移步走向右侧光带,这件玉器形制与左侧截然相反,是阔口薄透的巨型玉盂。盂内常年蓄着不散的朦胧水雾,盂顶镶嵌两片薄如蝉翼的引雷玉片,每隔片刻便闪过细碎淡紫电光,雷光撞碎流动水雾,日复一日沉淀在盂底。
凝望往复翻涌的水雾雷光,零碎记忆慢慢拼凑完整。这片天地留存无数濒临绝迹的族群,它们种族延续的本源精气,唯有依靠盂内长年淬炼的微光留存。
日后若想重启消亡族群,全靠这份本源支撑。可一旦光气中断,水雾静止、雷光熄灭,数年积攒的本源微光会顷刻消散,过往所有日夜的看护都成空谈,后世再也无从探寻生命初生的完整轨迹。
一边是眼下温热鲜活、肉眼可触的现世生灵;一边是维系万千种族、承载天地生命本源的长远根基。
二者的重量不分高下,无论选择舍弃哪一端,于我而言都是无法释怀的缺憾。
就在此刻,是在亲眼目睹两件器物各自的代价后,完整的石室规则才缓缓在我脑海成型,零散的记忆也在慢慢归拢:生光玉台受地底千年潮汐束缚,三日之后,台内蕴养的光气便会大幅衰减。
两条先天光带看似只能单独输送足量持续光气,若是两件玉器同时满载供给,不出一日,玉台便会彻底枯竭开裂,两尊推演玉具同步损毁,再也没有修复余地。
我最先生出折中轮换的念头,打算上午全力供给左侧玉舱,午后则调转光带滋养玉盂。可仅仅尝试半日,心底那点浅薄期待便彻底落空,只剩无力挣扎。
左侧生灵循环容不得半点断供,半日缺少足量光气,灵草便发黄蜷缩,小兽伏在土中气息微弱;右侧玉盂的淬炼流程同样不能停歇,半日断光,盂底大半本源微光便会消散,数十日的照料尽数付诸东流。轮换看似公允,实则只会让两件器物同步衰败,到最后两边皆空,什么都护不住。
往后几日,我始终在两尊玉器之间来回徘徊。驻足左侧时,满心怜惜,舍不得断送眼前生机;立在玉盂前,又清楚本源微光承载整片天地的传承,万万不能荒废。
两种心绪在心底反复拉扯,每一次望向中央生光玉台,心中的踌躇便加重一分。我无数次静立光路中间苦思,试图寻出第三条两全道路,可幻境铺展的桎梏横在眼前,内心的纠结只增不减。
就在我指尖反复摩挲温润玉台,深陷两难之时,虚空中飘来芙洛莉丝清淡柔和的嗓音,分不清确切方位,却能顺着周遭光霭缓缓漫入神魂,带着淡然感慨:
“世人常常喜欢割裂生命的两极,偏执一端,却轻弃另一面。或顾及生灵、荒废本源,临消亡方觉悔;或研究本源、轻视众生,任由生灵殒灭。诚然,二者自有分界,却从无不可逾越的壁垒。”
话音缓缓消散在空气之中,我抬眼望向两道光带中间,才看清一层轻薄近乎透明的雾膜悬浮其间。
我伸出指尖轻轻试探着触碰屏障,不曾遭遇半分禁制阻拦,触感虚无而绵软。原来这道阻隔不过是镜像幻化出的人为界限,并非玉台本身自带的既定法则。
一个念头忽然在心底浮现:只要抬手击碎这层薄膜,玉台的光气便能不受拘束地均匀流转,一边稳固完整的生灵循环,一边持续淬炼种族本源,不必舍弃任何一方。
可其中暗藏的凶险更是难以估量,一旦贸然击碎薄膜,玉台光气尽数溃散消散,非但生灵循环与种族本源双双崩塌,此前所有筹谋都将彻底湮灭,再无挽回余地。
心底紧绷,我终要做出抉择。
无非,就是全部消散而已,若是赌,无论输赢,我都可以接受。
念头落定,我不再小心试探,抬掌径直朝着两道光路之间的透明雾膜狠狠轰去。没有任何阻碍,波动冲撞,瞬间撕碎幻境幻化的隔断,那层轻薄如云烟的屏障顷刻间四分五裂,化作细碎光雾四散飘飞。
隔断消失的刹那,生光玉台内积蓄的淡金光气骤然失去束缚,原本有序分流的光气彻底失控,狂暴的光流在石室中肆意冲撞翻涌。两股截然相悖的光气彼此对冲、互相消磨,没有半分均衡调和的余地。
失控光气冲破两件玉器,玉舱生灵尽数凋零,玉盂本源微光消散,生光玉台开裂失能,长久照料的一切尽数化为虚无。
周边柔和的淡青光霭缓缓褪去,石室幻境开始层层瓦解,朦胧雾幕重新笼罩我的神魂。属于守观人的零碎记忆飞速抽离,原本隔绝在外的记忆也重归脑海。
幻境落幕,我走出浅青玉门,芙洛莉丝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的神色。
廊道之外,白雾依旧翻涌,我静静立在门侧,等待走向第二间白门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