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为你踏平大路》沈尹白

4、夫妇春夜话

　　一家三口的饮食皆以清淡为主。只在贾敏面前多了一道腌笋酸汤，在林如海和黛玉面前多了一道鸡汁长江白鱼，一道白肺浓汤，余者皆是这一季里的新鲜菜蔬。主食只配了新出的软硬适中的稻米饭，再加一道高汤银丝面。
　　林家用餐也一向是秉承食不语之道，只不过强调的是口中有未尽之粒时不开口说话，因而向来用餐气氛轻松、愉悦的。尤其是这一次是一家三口一个月来久违的一起用餐，和美非常。
　　饭毕，黛玉虽然想和父母多待一会儿，无奈到底是人小精神不足，又加之想让贾敏多多休息，到底还是叫乳母王嬷嬷抱着回了。
　　林如海也是抱着和黛玉一个意思，再陪着贾敏用了药以后，就准备已处理公务为名，准备让贾敏早点歇息，免得她多耗精神相陪于他。
　　却不想贾敏含笑道：“我知老爷爱惜我，必定不想让我空耗着。然老爷自己却也要爱惜自己。白日里已是公务劳牍，这个时候何不挑一二兴致所在之事，或品茗或手谈或得一字一曲，皆是好的，又或如我一般歪躺着，只看不想，也是一件幸事。”
　　贾敏这话虽道平常，在林如海心里却不一样，似大有深意。只因平日里林如海只要说去公务，贾敏无非是叮嘱一下切勿累着之类，也就随他去了。
　　林如海哈哈一笑：“夫人言之有理啊。如此，我也随夫人歪着了。”
　　二人遂在窗边罗汉榻上一人占了一边，只林如海手上持了一册《堪地记》有一页没一页的看着。
　　贾敏这一边虽说闭着眼睛，心里实是盘旋良多，想起昨夜所梦，每一件事情都是真真切切，但于外人道来，哪怕这人是自己成婚二十年的夫婿，却是匪夷所思。
　　然则，许多事情却是如此重要非要一一办下来不可。这些事情如果不办，她就是死也不会瞑目的，想到这里，贾敏一瞬间就睁开了闭着的眼睛。
　　哪想成林如海恰好看着她，见得猛地睁眼，以后人又要挣扎着坐起来，忙横过手来，让贾敏攀着，一面问道：“夫人可是有什么难解之事？”
　　贾敏本来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咋听得旁边林如海如此相问，头就顺着声音转了过去，脸上的表情却还未来得及收回来。
　　林如海看到贾敏脸上隐隐透入出来又是焦急又是坚定表情，也是出乎意料之外。他连忙坐起，又斜过身去扶起贾敏，再问：“夫人心里可是有要事？不妨说出来，我能去办的一定办了。”
　　贾敏此时听得林如海连问两遍，加之林如海脸上又是一片关切之情，又想本来自己就一直在找一时机，要将事情和林如海商量着办，不妨乘机将事情说了。
　　可又一想，要办的事情却是那么多，初初一想，却又件件要紧，一时间之间竟然不知如何开口，又想自己精神尚短，有些事情一说，心绪上难免大起大落，倒是不利于身体，因而打定主意，准备理出一个头绪来，再和林如海一件一件说了。
　　所以，顿了一顿，才说：“老爷，还请坐好。我这里倒没有什么要紧事情。不过是想通一些事情罢了。所以，如今心宽了，精神也足了，想着明日里可以多陪陪玉儿。”
　　林如海听了心里一喜，却也不劝，全因之前劝慰贾敏的话是一车又一车，无奈贾敏全都听不进去，反而和他没了言语，因而，如今也只是面上露出欣慰来。
　　反而是贾敏又道：“老爷只怕不信我，只老爷看着我今后的行动如何？”
　　林如海这才说：“我自然信夫人，也知道夫人言出必行。”
　　又看了一眼西洋钟，道：“如此，今夜还是请夫人早点歇息了，好养足精神。”
　　贾敏也看一眼钟，点头道：“正是呢。老爷今日是往哪处去？”
　　林如海轻笑道：“还请夫人收留。”
　　贾敏微微一笑，先入了内。林如海却又看了一回书才入内歇息了。
　　如此过了几日，贾敏作息规律，饮食有序，兼有汤药辅佐，身体竟是一日比一日强了起来。
　　却说这一日，走熟了的小王大夫诊了脉，露出欣慰的笑容，又留了一方保养的方子以后，林如海的心才真正的落了下来，意识到贾敏终于大好了。
　　贾敏自己到不像林如海这般感受明显，毕竟自己的身体贾敏还是清楚的，只是她今日心情也好得很。
　　加上今日恰逢林如海不用到官衙，因而准备和林如海细说她梦中之事。
　　原来这几日贾敏一直在考虑是和盘托出，还是一件一件来，终于想着林如海和她二十年的夫妻，又一向人品贵重，加之珍爱黛玉，所以准备在今日饭后和林如海长谈。
　　一家三口又如往日般，一起用了饭，一起说了话，待到黛玉回自己院子去了，贾敏就留住了林如海。
　　又吩咐阿莲上了茶，又请林如海安坐了，又清了侍候的两丫头，又自己在林如海旁边坐了。
　　林如海见贾敏如此行事，就意识到只怕贾敏是有要紧事情要对自己说明，先在自己心里捋了一遍最近家里的、亲朋好友里的这些事，却也是委实想不出来如今是有什么要紧事。
　　只好开口问道：“夫人如此相待可是有什么事情？”
　　贾敏斜睨林如海一眼，道：“我如此对老爷本是应该。”说完了，自己却是一笑：“不过，老爷明察秋毫，我今日确实有要紧事情和老爷商量。还请老爷坐好了，听我说来。”
　　贾敏如此慎重，林如海不免直起身体，准备认真听贾敏说。
　　偏贾敏却又沉吟不语，林如海不免斜过去问：“夫人心里有何事，尽管道来，我一定好好的替夫人办了。”
　　贾敏听了，又先请林如海坐好，林如海无奈之下，只得依从贾敏之言，给自己也安置了一个舒服的位子。
　　夫妻二人就此坐定后，贾敏才娓娓道来：“老爷近日见我，想必心中有诸多感叹，又诸多庆幸。”说话间，见林如海要开口，忙道：“老爷不必解释。你我二人成婚二十载，老爷待我的心，我心里明白的很。只我现在要告诉老爷，宪儿怕是我一辈子都过不去的坎了。”见林如海又要说话，贾敏伸手阻止了林如海后，又接着说：“老爷也不必再劝慰于我。我如今能这样坦诚的说出来，不用假装，心里反而轻松了些。”
　　只是话虽然如此，贾敏的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了下来，连忙用手帕按了按。
　　林如海见了，也是心里发酸，眼眶发红。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两人默默的垂坐了一会儿，还是贾敏接着说道：“况且我心里明白，宪儿已然离我们而去，恐我这辈子只怕只有玉儿一个了。现如今，我自然要为着玉儿多多考虑，事事已玉儿为先。可怜我之前竟没有想明白，白白耽误许多时间，连累得老爷和玉儿为我操心受累。如今，我确是明白过来了。老爷只道为何？”
　　林如海这边听了贾敏的话，只接道：“我看夫人如今是宽心了不少，身体也康健了，心中虽然高兴，但想着夫人历来通达，想不开也不过是一时的事情，难道我们真还自己把自己也愁死了不是？”
　　贾敏听到林如海这轻松俏皮的话，唇角一牵，声音了也不觉多了份轻快：“老爷说的没错。我总不能自己把自己愁死了。只我先前却真是走了这条路，自己把自己愁死了。”
　　林如海这一听，就觉得贾敏话里有话，便接上去问道：“夫人这是何意？”
　　贾敏听了又说：“老爷也别嫌我头发长，见识短，又或说我怪力乱神。”
　　说罢，见林如海还只是认真看着她，才又放心的说下去：“实是我这些日子做了一梦。我梦到自己这一病却没有好起来，不过是一直拖着，等到了冬天，却是一病去了。梦到老爷你形销骨立，一边操持我的丧事一边要顾着玉儿一边还要对付公务。梦到玉儿哀哀低泣，一声声唤着娘亲娘亲，人小力弱终于不支病倒在灵堂。又梦到京城荣国府来接黛玉，老爷本是一片慈父之心，到底还是舍了玉儿，由我母亲教养玉儿，却不想父女两个至此相隔千里，竟未能再续父女之情。”
　　“什么？！”林如海初听贾敏这一番话，神情已是越来越紧的，只是一味忍着，听到此处却再也忍不住，惊惧的喊出了声。
　　这一声实实在在是没有压低声音，惊得在旁边壁间做针线的阿莲都匆匆站起来，隔着水晶玻璃帘子问道：“老爷，太太，可是有什么吩咐？”
　　贾敏见林如海还在惊惧当中，这副样子却不好被丫头们看到，忙道：“没什么事，你下去吧。”
　　阿莲才低低的应了一声“是”后，才退了下去。
　　贾敏见这一番打扰也虽使得林如海冷静了下来，但那眼光却还是要吃人的似的，递了一杯茶，见林如海接了，又安抚道：“老爷，稍安，且听我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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