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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陨落 国君洛嘉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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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元220年冬,硕野桑海田国君洛嘉,崩!时年五十四岁!
是日,天降大雪,满城缟素!
硕野满原,白旗为祭。桑海田举国齐哀,百日内不准奏乐,四十九日内不得屠宰、二十七日内不行嫁娶。
其嫡子嘉盛即位。
——《山川实录·帝王洛嘉》
姜忘忧在桑海田已经呆了一个月了,虽然仍未打听到诺妮的下落,但是至少知道了她还活着,总算放下些心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云依川了,桑海田发生了一件大事,国君洛嘉过世了。
姜忘忧并非桑海田子民,但在硕野辗转停留数次,又去了三域那么多地方、见识过风土人情,必须承认,洛嘉统领下的桑海田,三域之内,无出其右。
而洛嘉创下的辉煌政绩,至今仍无人能超越。
丧礼那日,桑海田下起了大雪,整座王城静默下来,沿街的商铺自觉的挂上了祭旗,王城的百姓,自发送行,王城之外,曾受过洛嘉照拂的不同种族、不同王庭、王室的人也都赶来送他最后一程。
姜忘忧的窗口并不能看到丧队经过的主街,但可以遥遥的看到队伍的丧旗在纷飞的大雪中浮动,颜色因白雪渲染而愈加圣洁,满城静寂,草原上冽冽的风,夹着雪花飞舞,如同百姓的呜咽,在王城上空回旋,他们为洛嘉,更是为自己。
这场雪一直到晚上才停,姜忘忧睡到半夜隐约察觉窗户有响动,她以为是风,一开窗,一双白金羽翼闪过,姜忘忧吓得退后了半步,然后看清来人。
“嘉荣王子?”
“姜忘忧?”他似乎对此很熟悉,很自觉的从窗口进来 ,收起了那沾着寒霜的翅膀,顺势躺上了从欢的小木床。
可见,这地方,此前他没少来。
“嘉荣王子,你醉了,从欢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知道,所以我来问你,从欢去哪儿了?”
嘉荣坐在床上全然不似他平日里的和煦,一副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样子,虽然此时不在朝堂,姜忘忧还是有种压迫感,她退后了两步至门口,壮着胆子对他道:“从欢在哪好像和王子您没什么关系,王子此时也不该在这里。”
嘉荣眼神中的凌厉一下子散了,整个人蜷缩起来,“是呀,我不该在这里,可是我该在哪里呢?只有这里能让我安心。可是那个让我安心的人也不在了。”
他这样说着,整个人蜷缩起来,最后将自己裹在被子里,竟在这床上睡了。
洛嘉过世,传位嘉盛,他半生筹谋,功亏一篑。
失亲又失意,双重打击让嘉荣暴露了本心。
看到这一幕,姜忘忧都生出了恻隐之心,无怪从欢会在他身上折腰!
幸亏从欢不再,不然又出不来了!
她这样想着,却不知现在如何是好,正想着怎么叫他起来,身后突然传来拍门的声音,姜忘忧吓得退到了窗边,看了看床上的嘉荣,心中一个念头闪过:不会嘉盛即位,要杀了他这哥哥吧!
“姜忘忧!”
“云依川?”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离谱的思绪,转身打开门,云依川一眼便瞧见了躺在床上的嘉荣。
“那个我……”
姜忘忧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这荒谬的场景,也不知为何要解释。
“果然在这里!”
而云依川却好似早有预料,他上前一步,晃晃耍赖的嘉荣,“嘉荣,起来了,一会儿王妃找到这里了。”
嘉荣摇摇头,“王妃多聪明,她早知这里了,但她不会自讨没趣。她也不敢!”
这句话倒是说的十分清楚。而后他又卷卷被子对云依川说:“你也早点回去睡吧,今天肯定累了。”
云依川直起身来,有些尴尬看看姜忘忧。
姜忘忧也无奈笑笑:“每一句都能清楚的回答,但是就是无法沟通。算了,就让嘉荣王子在这睡吧,我出去找个地方。”
“他现在可不是王子,这个称呼以后不能再叫了。”
姜忘忧了然。
云依川瞥了一眼床上的嘉荣,脸上也不乏无奈之色。而后收回目光,对姜忘忧说:“今日国丧,酒家都不开门了,你把门窗关好,跟我走吧!”
姜忘忧依言照做,跟着云依川,穿过长街,此刻雪刚停,两人一前一后,在长街上印出了一大一小两串印记。
走过从欢屋子后的小街,又穿过了主街,来到了主街之后的一条长街,姜忘忧听说过这里,桑海田许多官员的宅邸便在此。
云依川将她带到了一处名为“浮云间”的院落。
姜忘忧猜到了一二,“这是你的院子?”
“这是先王洛嘉给我配发的宅院,但并不属于我,我初入桑海田时,在此住过几年,后来入了军营,便在军营长住,这里便一直空着,我偶尔回来住一下。”
大概已是夜深,云依川不愿惊扰旁人,竟直接带着姜忘忧翻墙而入。
进入院中后,云依川带着她向后院走去,姜忘忧终于问出了那早就想问的话。
“你要离开是桑海田?”
“快了。”
他没有多言,姜忘忧却听出了其中的失意。
姜忘忧黯然,曾在溪野时,她觉得只有混族人才有忧虑,而后来见得人越多,越发觉得众生皆苦。
在不同的位置,有不同的忧虑。
“那你之后有何打算?”
“回昆仑做个闲散郡王!”
云依川云淡风轻。
姜忘忧感觉自己刚才的想法真是自作多情,人和人的参差,一下子显露出来,有人失落混迹天涯,有人失意继承王位回家。
“到了!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
云依川将她带到了一个半开放的大厅。
“我在这里睡吗?”
姜忘忧疑惑。
云依川指指天色,“睡什么呀,天都亮了,陪我吃个饭吧。饿了一天了。”
今日国丧,许多店铺都关了门,她这一天,也就中午在花婶的厨房煮了口面随便对付,而今确实有些饿了。
不睡便不睡吧,折腾这一宿都没有困意了。
“可是这么晚了,您这宅子看上去也没什么人,哪里有饭吃?”
“不晚了,厨子都上工了。”
姜忘忧早有耳闻,高宅之中厨房都会有守夜之人,而大户人家的家丁鸡鸣而起,昧旦而工的也是常有。
只是云依川这宅子终年不回来,刚刚进门都是翻墙,此时还有人候着他?
但她也没多问,在大堂的蒲团上坐了下来,一只手撑着一旁的矮桌,从她的视线看过去,恰好可看到院中的一棵古树,此时大雪已息,黑夜将尽,远处的浮云间已经透亮了起来,她明日必定是个好天气。
这样想着不知觉竟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桌上放着两碟小菜,两碗清粥,简单却很精致,绝对不是出于云依川之手。
云依川已经坐在一侧,换了一身衣服,正对着院中的那棵树发呆。
“我刚睡着了?”
一旁云依川的思绪飘了回来,将桌上的粥推至她面前,手掌轻触了一下碗的温度:“没多久,碗还是热的。”
“你们疱官这么早就开工了?”姜忘忧双手捧起粥碗,借着温度取暖。
云依川又将目光放至在院中,“他们知我今日会回来,所以就会忙碌些,平日我不在时,他们也很自在!”
姜忘忧喝了一口,整个人都暖了回来,脑子也反应过来,云依川今日回来,是早有打算,至于她只是顺路。
“所以云将军今日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今日过后,我便离开桑海田了。”
姜忘忧的喝粥的勺子一顿,但还是喝了一口问:“这么快?”
刚刚他说快了,却不想是这么快。
“不这么快,恐怕就走不了了。”
云依川苦笑!
而今洛嘉已逝,嘉盛即位,且不论云依川的昆仑身份,单凭他和嘉荣的关系,恐怕都容不下云依川。
他若留下怕是便要真的做回质子了。
姜忘忧搅动着粥,不知该说些什么。
“姜姑娘这般忧愁,舍不得我呀!”
姜忘忧白了他一眼,“云将军要回昆仑,做你的闲散郡王我恭喜都没资格呢,还替您发愁。再说,我也非桑海田人,你要离开此处,我也要离开,何谈舍不得!”
说着又往嘴里扒了一口粥。
云依川被她的话逗乐了,也学着她的样子,吃了口粥,此刻天已渐渐亮起,有微风吹来,树梢上掉了些雪屑。
“那你呢,之后打算去哪儿?”
是在问姜忘忧。
姜忘忧放下勺子,思考了一下:“不知道,可能去玄渊吧,很早就想去了。一直没机会。”
“怎么没机会,不差点被王妃看中当成丫鬟留在那里吗?”
云依川说的是刚认识时,在玄渊那次偶遇。
“这云将军倒记得清楚。”
一晃近两年了,想来也很是唏嘘。
云依川放下勺子,几口喝完了那粥,身子向后仰了一下,一侧屈膝,手随意的搭在上面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说道:“这么多年虽然我不常在浮云间住,但是因为有这处院子,让我不会觉得自己没有着落,而因为宅子里有人候着,才让我觉得自己不像是异乡之客。我曾经作为质子来到此地,而后结识嘉荣,又受洛嘉王青睐,而今已在桑海田九年,本来我想,若三域太平,我便一直辅佐嘉荣,但、我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这碗粥似乎让云依川喝出了酒的韵味,姜忘忧没有想到他会与自己说这么多,放下手中的餐具试探问道:“你曾想为了嘉荣留在硕野?”
虽然姜忘忧觉得云依川此时离开确实不免有些遗憾,但是他毕竟是昆仑人,回去是迟早的事,不是现在也会在以后。
却没想过,他真的曾打算留在桑海田。
云依川瞥了她,勾起一抹笑,这笑是自嘲。
“你可知十六岁的云依川也曾是意气风发少年郎,初来硕野,无惧无畏,甚至,不知质子为何意味。”
“后来呢?受气了?嘉荣替你出头?”
云依川一听笑了,“哪有,嘉荣当时并不受宠,很多比他小的皇子,都去欺负他,他顾忌自己母亲也不敢反抗,我就不一样了,谁敢欺负我,我就打谁,那些皇子也都是些欺软怕硬的主,并不敢真的闹到让王上知晓,最多是将他们母后找来,使点妇人家的小手段,饿个几顿,跟狗关个小黑屋这些对我来说都不算什么。而且那些皇子我见多了,原来在昆仑军校,我训练的也尽是十几岁的男孩子,他们也个个出生高贵,我太了解他们了,他们也是要自尊的,只要他们找过一次母妃,下次再来欺负人,就激他们、”
“怎么激?”
“说他们没断奶,只会找娘。在军校怎么骂那些皇子,在这里照样骂。男孩子普遍有慕强心里,他们渐渐发现与其欺负我,不如拉拢我,然后再去欺负别人!”
姜忘忧心领神会点点头,“别人,是嘉荣?”
很难想象,嘉荣小时候,是被欺负过来的。
云依川点点头,“你可知草原之上,最缺的是什么?”
“水?”
姜忘忧若有所思。
“不错,我初来硕野,并不知这水有多金贵,更不知即便是皇宫,这分到各个地方的水也是有限的。而到了夏天,会有冰块分发至各个王子公主的宫殿。我一个质子,哪里有这种待遇,偶一日他们送了块冰给我,你知道昆仑万年冰川,突然在这硕野炎炎夏日,见到了冰块,心中还是会感到十分亲切。他们见我似十分喜欢,于是日日送冰。我当时只觉得夏日还有玄冰该是难得,却不知,那冰块乃是从嘉荣那里取得。”
院中的雪已经停了,只是不时有风吹来,会从树上飘落零星,思绪仿佛回到他初来桑海田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