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觅我体内的森林》何珏

2、第二章 相认 林苏耀和林

　　她来上海的时候已是12月，空气就像片片薄荷糖迎面贴来，阳光丰沛明澈地照耀在墙壁上、小学教学楼上，甬道以及梧桐树上，就像高明度的油漆，让一切亮堂堂。深褐色的枯叶在地上翻卷，伴着咔咔声，眼前的红绿灯一如既往的漫长，林苏耀把双手抄回外套兜内。
　　她在回想女生宿舍里的环境，跟她厦门的居住环境相比这里简直跟难民楼没区别，既旧又小。她甩了甩头，不能说自己在住的地方。不吉利。可那洗手间墙角的黄色积垢，窄小的空间，厨房洗手池边上的牙膏水渍……她适应环境的能力一向很强，可她已过三十岁了，也不必这么委屈自己。一定得找个新宿舍。
　　林苏耀有一口洁白莹润的牙齿，今天没有涂口红。
　　每天开档时都会放当下流行的歌曲，谁都可以进来切换，大家丝毫没有严谨和规矩的做派，下午有两个小时的午休时间，从两点半到四点半。
　　苏耀听到这个并不惊讶，餐饮店都有午休，但是这个店的午休是真正的，能躺下来的睡觉。因为街边店在午休时段不待客，这就跟她之前所在的商场店——只能趴在桌上休息有很大的不同。
　　陈店长跟她交接时除了工作上的内容外没什么特别的嘱咐，她心里仍是没底，毕竟总部大楼就在对面，总监和大总监、区域经理说来就来。那天他就坐在林苑正摆餐具的位置，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告诉她。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有人会帮你搞定一切的，这家店一直都是这样。”
　　林苑弯腰擦沙发椅缝时会偷着坐下来，把脸伸在暖洋洋的光束里闭上眼睛，睫毛变成白芦苇般朦胧。时间差不多了她又站好，继续手里的工作。
　　“林苑，你又没有放服务名牌哦，小心被店长说。”组长臻美经过提醒她，臻美有一双杏眼，野生的浓眉，配上聪慧的额头。
　　哼，说就说呗。
　　全场的墙壁和餐边柜都是浅胡桃木色，沙发卡座是深棕色， “你去找点儿活干呀，别干站在这里。”长乐拿出教训人的口气。
　　“我家就两桌。”
　　“两桌你也溜达溜达，收收空杯子呀、问一问客人牛排口感如何、跟客人聊聊天。新店长在呢！”他拿胳膊肘碰碰她。
　　林苑知道这是句好心的提醒，但她仍不想听。
　　长乐见她怎么都不动，只好轻柔地问她一句：“现在几点啦？”
　　“十一点四十五。”
　　餐厅的午餐基本是一荤两素，菜单经过改良后，每周也有鸡鸭鱼了，林苑的胃口一向很好，她从不挑食。等林苑再回到包房发现已经坐满了人，她的餐盘在文利对面。
　　“哟，那就挤一挤吧。”
　　林苏耀向她伸出手，“来，过来跟我挤一挤。”
　　一张皮椅两人各靠一边，林苑毫不拘谨也不紧张，内心坦坦荡荡。要知道，两年前的她和女孩面对面说话都语无伦次，而如今她和女生坐在一起已经不再那么胆怯了。
　　大家因为店长在都不敢像平日那么放肆，安静地吃着，林苑顾忌苏耀，怕她也感觉尴尬便想让她轻松一些，于是她先开口，打开她。问：“昨晚你们去吃的那家麻辣烫好吃吗？”
　　苏耀怔了一下，林苑下意识察觉她好像不喜欢这个问题。
　　但她还是大方地说，挺好吃的，就是太咸了。苏耀身子倾过来一些，苑怕碰到她就把一只胳膊放到后面，两人开始聊天。
　　“我以前去过哈尔滨，冬天的雪真好看，我喜欢吃你们东北的蘸酱菜，自己还特意做过。”
　　“是吗？”
　　“我还没吃过东北的特产呢，你这东北人不得给我们邮一点儿来让我们尝尝。”
　　林苑挠挠头。
　　苏耀扯过她的餐盘， “来，我把我碗里的肉肉都给你，我留几颗菜就好了。”
　　“谢谢。”林苑略微害羞地接过。
　　“不是都给你啊，怎么我就留两颗菜你也不让啊？”
　　大家都笑了，气氛终于轻松了些。

　　隔天两人再次在上班的路上相遇，林苑这次倒自然地跟上去。
　　“你为什么来上海啊？”
　　很多人问过林苑这个问题，可林苏耀问她又令她有不一样的激动和欢欣。
　　“我想来感受下上海的生活，看看上海是什么样子。”
　　“你一个人来的吗？”苏耀问。
　　“对，我朋友们都跟我想法不同，我只好一个人出来。”
　　林苑想，她该不该告诉她其实自己是为了想当一个作家而不停地历练自己，往大城市奔能让她找到真实的自我，还有关于找女朋友的事，毕竟上海是个包容的城市。
　　她最想告诉她：我很孤单，一直是一个人。
　　另一边，林苏耀想的是，这个女孩儿真有勇气，很独立，很像她。
　　两人莫名地对对方更多了些亲切，这时街对面明黄的银杏树树叶正纷纷下落，洋洋洒洒，仿佛一场纯洁的梦。
　　菜道里突然爆出一阵巨大的水流声，第一个冲进去的人是长乐，大家都从自己的区域望向已放下门帘的菜道口，林苑隐隐担忧，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在她躬身向客人致歉并询问是否需要换座位时林苏耀从她身后走过。
　　林苑本打算进去，可看见崔雪掀开门帘又放下便以为没什么大事了。突然，里面一声尖细的叫喊传出来。林苑快步过去见林苏耀举着伞站在洞口下，脸色苍白，脸颊耷拉着湿发，后背已洇湿了。这时林苏耀转头，看到了她担心的眼神。林苑回身去找纸巾和干布，递给她她却都垫在了脚底。
　　等她再次掀开门帘，林苏耀正慢慢捡着菜道口的碎玻璃，她忧虑地望向她后背湿透的地方，又一阵水流流下来，林苑用手臂搂护她想把她带走，但她安然地蹲在那，“没事，这里淋不着。”
　　她心想，这可真是个固执的女人。她最气她的是怎么能一点都不知爱惜自己。
　　“换件衣服吧。”林苑温柔的语气里有请求。
　　苏耀没回答，倒走向衣柜取出了一件天蓝色立领衬衫。
　　她去前台买单就是为了夸她。
　　“你穿浅色很好看哎。”林苑的手撑在林苏耀身后说道。
　　“店长穿什么不好看？”
　　林苑笑了，苏耀脸上也漾起一片粉红。
　　每晚接近十点，区控会把各个桌的台布翻起来盖住餐盘，大家四散地坐着，暖黄的照灯以及四周米白色的墙布给气氛带去温馨与安宁，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听着像轻轻的叹息。
　　今夜居然煮了水饺。
　　林苏耀蹦跳着来到她这里，专为她而来。
　　杏色胸前带卡通图案的圆领卫衣，牛仔裤，扎着马尾。
　　她两只手从耳前往耳后一揽，弯腰说：“我要吃你的饺子，我看了一圈，就属你碗里的最多。”林苑把筷子给她。
　　“你刚刚没吃吗？”她问她。
　　“没有啊。”林苏耀的皮肤就像她上衣的颜色一样，令人想起夏天诱人的杏。而她光洁干净的面容展现她底子的完美，是谁说过：“但凡真正好看的女孩化起浓妆都不好看。”
　　上海冬天的风干巴巴地冷，吹久了让人头角疼，但它的温度不会渗透到最里层，不像东北的冬天，必须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裹严实了才可以。
　　林苑关上房门，拉开外套拉链，再换上橘色短袖T恤，坐在桌前等着洗漱。她翻开《夏摩山谷》的一页正看着，门外有压抑的呕吐声，再仔细听是更明晰的干呕声，林苑赶紧去察看，轻轻敲门，问：“你还好吗？”
　　隔了一会儿，里面虚弱地回答一声：“还好。”

　　她知道里面是她。可很奇怪，她为什么能感觉到？林苏耀为什么会干呕呢？是胃不舒服吗？什么时候落下的毛病？她刚刚冲出去是出于对同事的关心还是因为直觉是她？书上的字体逐渐漂浮，她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
　　新店长到的当晚大家回宿舍都轻手轻脚，连说话都轻轻的。林苑是个好奇的性子，她特意去文利和宋晨她们屋走一趟，借口自己的衣服纽扣掉了，来借回形针。不过当时为文利上铺的床围已经拉上了。第二天早上她睡眼惺忪地去开厕所门，门锁转不动。她揉揉眼睛，门从里打开，走出来一个陌生的女孩儿模样的人，林苑眼睛倏忽睁大，而苏耀低着头走进了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