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蓝晶石

83、我妻 我的妻

　　我的妻子，是位极好的人。
　　她豆蔻之年，天真烂漫，心地纯善。入我将军府后，偌大家业，打理得一丝不乱，事事妥帖，从无怨言。

　　那岁敌寇犯边，我奉诏出征。她不曾拦我，只静静替我束甲整冠，轻声说：“将军此去，要护好自身，护好边疆，护好将士，护好百姓，护好这社稷江山。”说罢，她披一领大红氅衣，立于阶前飞雪中，目送我纵马而去。那一抹红，从此便是我万里征途上最深的念想。

　　塞外数年，与将士同生共死。不知历过几度寒暑，又见雪落，恍如出征那日光景。终将敌寇击退，营中将士欢饮，我也举杯，想着不日便能归家见她。

　　凯旋那日，陛下召我入宫，言辞温厚，实则意在兵权。我心下微凉，却也了然——君臣之间，功高便是罪。遂坦然缴符，以求归处。

　　然回至府中，迎我者，唯白绫满目。

　　——夫人已病逝多时。

　　巷陌之间，家家户户犹在庆贺大军归来，喧声如潮，一派升平。我立于那片热闹之中，恍如隔世。

　　后询家中老仆，方知我离京后，朝中暗涌不息，朝臣施压，天子生疑，诸般风浪尽向她一人压来。而她始终未在信中吐露半字——只因我是将军，她怕我分心。

　　百姓只知将军威名，哪晓天子忌惮。功高震主，君臣相疑，到头来，偿命的竟是后院深闺中一个弱质女流。

　　我妻，心有大义，却终为小人所算，为位高权重者所疑。

　　她至死不曾怨过一字，也不曾扰过我半分。家书如常，字字平和，只说府中安好，要我勿念。我竟真的信了，竟真的不曾察觉，她独自一人，担着朝堂风雨，担着天子冷眼，担着满府上下、四面八方的暗箭明枪。

　　她不是不苦，只是不说。

　　她是将军之妻，便觉当有将军之妻的骨气。朝中有人谤我，她替我受着；陛下疑我，她替我忍着；府中老小惶惶不安，她替我稳稳撑着。她把所有惊涛都挡在信纸之外，留给我一个干干净净的、无后顾之忧的边关。

　　可我到底亏欠了她。

　　她死时，我还不知在何处策马巡边；她入殓时，我还以为归期可待、重逢有日。待我踏雪归来，满城欢庆，阖府缟素，她已不能再来门前接我，再不能为我披上那件大红氅衣。

　　我护住了家国天下，护住了黎民百姓，护住了三军将士——

　　唯独护不住她。

　　她是我的妻，也是这世间最普通的百姓。而我这个自诩护国护民的大将军，偏偏把自己的至亲，留在了刀锋够不着、兵甲护不到的地方。

　　此生此憾，无计可消。

　　我护得了天下人，却终究没能护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