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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失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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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钟毓失恋的第三天。
分手是季霖提的，理由更是老套到可笑——我要出国了，可能不会回来，咱俩就这么算了吧。
这话是在校门口的咖啡厅说的。两人恋爱是大二谈上的，手是在忙得头昏脑涨的毕业季分的。钟毓喝了口咖啡，头一次觉得同性恋和异性恋都一样，都逃不脱毕业即分手的魔咒。
出国留学申请一般大三下学期就要开始准备，可两人天天黏糊在一块，季霖也从没和他透露过半个字。只是不得不走的时候，勉为其难地知会他一声。
可见这份感情在他心里实在是称不出几两。
钟毓吞下咖啡，苦得他暗暗咂舌。可等抬头对上季霖那双晦暗不明的眼时，他立马扬起一个笑，说，“好啊。”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祝你前程似锦。”
多体面。
分手就该这样，坦坦荡荡，干脆利落。
钟毓在心底给自己的表现打了个九十九分，然后回到宿舍，打开莲蓬头，借着哗啦啦的水声，哭肿了一双俏丽的桃花眼。
据说季霖当天下午就拎着行李坐上飞机，飞往那陌生的大洋彼岸。
钟毓听着室友的小道消息，头一回发现这人有点拖延症，但凡自己不那么体面，黏糊一点，或者歇斯底里地大闹一场。
那他岂不是还得去改签机票？
然而新上的咖啡还是热的，两人便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尽，谁也没耽误谁的事。
真好。钟毓一把倒在床上，用手臂遮住双眼——宿舍的灯未免太亮了，射得眼睛都疼出泪来了……
失恋了，但生活还是要照常过。
第一天，总是忍不住要流泪。第二天，哭得少了，就是人有些呆，好似有一部分从身体里缓慢剥离。等到了第三天，什么不良反应都消失了，唯独心脏不老实，总是泛着密密麻麻的酸。
钟毓就是在这样的心酸里去参加补考的。
他高考的时候，撞了个大运，超常发挥了近一百分，从二本水准飞升到一本线上还要高个几十。报志愿的时候又撞了个大运，第一志愿的某重本学校，有几个专业没招满，让他捡了漏，调剂进了无人问津的历史学专业。
钟毓这辈子和历史最大的关系就是毫无关系，高中考文综的时候次次就属历史最拉胯。从大一开始，每一门专业课都学得他痛苦万分。
好在他本人也是个对学业没啥追求的，学不懂干脆就把书一抛，一心追求吃喝玩乐与谈恋爱去了。
不学无术的下场就是…期末补考场。
大学读了四年，八个学期。钟毓好像只有和季霖刚在一块的那年，为了给新交的学霸男友一个好印象，天天缠着他一块泡图书馆，努力背老师画下的专业重点……居然低空飘过了。
那是他唯一没有参加补考的一年。
而现在，分手后，却是他补考科目最多的一年。
当真是现世报。
补考场人数不算很多，毕竟重点大学，又是大四。钟毓前几天一边流泪一边修论文，才交上去，半点没复习。还是室友靠谱，提前联系了一下考场老师，打了招呼卖个乖。又从同为天涯补考人的好兄弟那里，要来了几份复习资料。
进考场前钟毓还在背。
可当在考场坐下的那一瞬，所有乱七八糟的专业术语都从脑子里消失了。
他冷不丁地想起，某次，他登进教务处系统查成绩，季霖坐在一边，有些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嗤笑一声，“你这成绩也真是有够烂的。”
出考场的时候是正午。
明晃晃的太阳挂在空中，像是个泡涨了的白面馒头，馒头发着冷冷的光，将整片天空搅得混混沌沌。
空气里没有一丝风，树木，建筑，人影，像是凝固在纸上的素描画。
钟毓站在路边，止不住地想，最后一道题目到底是什么，而自己到底有没有写上答案。
想着想着，他有些反胃，巨大的恐慌和连日以来的压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终于支撑不住，脱力一般跪倒在地，对着下水道口哇得一声吐了出来。
好在最近一直都没吃什么，吐出来的东西算不上太恶心。
钟毓蹲在路边缓了缓，去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两瓶水，把自己留下的呕吐物冲洗干净。接着回到寝室，翻开书，还有四门补考和毕业答辩要准备。
再怎么学渣，总要把母校毕业证拿到手。
毕业前忙成狗，等真拿到那本薄薄的毕业证和学位证时，钟毓又开始茫然了。
四年的学渣生涯只教会了他吃喝玩乐。
半年前的实习生涯，也只让他愈发不知天高地厚，觉得老板都是傻x。
身边同学考研的，出国的，内定某知名大厂的……四年时间如流水般匆匆。
一不留神，别人早就走到老远的地方去了。
转机正是这时到来的。
钟毓四年大学生活过得混账，狐朋狗友也认识了不少。有回去酒吧喝酒，偶然被某知名博主拍进视频，小小地在网络上火了一把。
他有个搞自媒体的朋友，周翔宇。赶紧趁热打铁，和钟毓签了个闹着玩一样的合约。
……然后将他包装成了一个身高腿长盘靓条顺的模特。
虽然账号一直不温不火，但还真有不少商家来找他拍照。钟毓大学吃喝玩乐的钱，大抵是从这赚来的。
周翔宇是个仗义人，知道钟毓专业就业面窄，成绩单也不好看。干脆直接把那个账号交给钟毓自己管，“虽然粉丝不算多，但收入是有的，起码饿不死你。”
“你要是有意向的话，我还可以帮你联系联系业内比较有名的mcn机构，咱直接翻身一跃当网红！”
钟毓正愁大学毕业不知道干啥，被周翔宇这么一说，颇有些心动，于是在他的陪同下，去了某知名文化传媒公司。
公司在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租了三层写字楼，装修得也颇有格调，可见其财力。
周翔宇开了个差不多类型的公司，到目前为止只招了五个下属，租了一间办公室，来到此地，不免自惭形秽。
好在他心比天宽，没几秒就自我宽慰成功，还捅了捅钟毓的胳膊肘，“兄弟，这就是你在网络世界走红的第一步。”
钟毓笑了笑，没搭茬。
因为周翔宇的裙带关系，他也没投简历，直接就面试了。
hr是个三十来岁的干练女性，见他相貌出尘，当即眼睛就亮了，又看了眼他简历上的毕业院校，心中愈发狂喜。
但她面上不显，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问道，“为什么会想进入自媒体这一行呢？”
钟毓老老实实回答，“专业不好就业，之前大学做过一段时间的账号，还算有几个粉丝。”
“介意把你的账号给我看一下吗？”
钟毓把手机递给她。
hr很快扫了一眼，首先是账号名字，接着是个人简介，再是视频风格——好好的重点大学毕业生愣是被包装成一个九漏鱼耍酷模特。
她很想找账号负责人谈谈。
但更重要的是要想办法将眼前这位帅哥留下。
hr办事雷厉风行，当即就联系了负责视频脚本设计和运营的两位经理，准备对钟毓来个二面。
等钟毓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去近两个小时，把周翔宇手机都给等没电了。
“怎么样兄弟？对方还算有诚意吧？”周翔宇一把揽过钟毓的肩，问道。
钟毓点点头，想起那三位面试官看自己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颗茁壮生长的摇钱树。
“他们说了很多之后的规划，也问了下我有什么特长之类的，应该是想要包装我……具体的我也没听太懂，但待遇给得很大方。”钟毓顿住脚步，停在无人的电梯内，直视周翔宇的双眼，认认真真地说，“谢谢兄弟。”
周翔宇摆摆手，笑嘻嘻道，“那你今晚得请我吃饭。”
倘若钟毓能看到未来的话，他会惊奇地发现，此刻的他正站在命运的三岔路口。
无数条道路向着不同的方向延展开来，有康庄大道，也有羊肠小道……可此时的他对这一切都毫无所觉。
他只是凭着直觉，一头扎进了充满迷雾的死路里。
吃完火锅，钟毓同周翔宇告别，踩着月色回到宿舍。
宿舍空空荡荡，其他室友都有自己的出路，早早搬了出去，唯有他还赖在里头，做一枚坚强的钉子户。
虽然hr对他大肆赞扬，极力推崇，但合同并没有当场签下来。
钟毓觉得自己需要再考虑考虑。
对方那边也得和老板报备一下，因此最终决定下周一先去公司报到，再签合同。
事情的第二次转机正是在这个，因为敲定好工作而分外无所事事的周末出现的。
钟毓的公司提供住宿，连租房这事都帮他省下来了。
他乐得自在，窝在宿舍里头打了一整天的游戏。
直到凌晨十点多钟，突然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申请信息只写了四个字——导演古越。
钟毓没多想，还以为是哪个来找他拍照的。
毕竟现在的人，不管本事几何，先给自己立个好听的名目再说。
他同意了申请，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打游戏。
——你好，请问是钟毓吗？
——这个视频是你吗？
——酒吧.mp4
——我觉得你很适合我电影里的一个角色，请问你对拍戏有兴趣吗？
——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面谈。
等钟毓注意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他点开视频，很熟，是三年前让他小火一把的喝酒视频。
男人坐在嘈杂的酒吧吧台，暧昧的灯光明明灭灭，在他身上切割出一块块斑驳阴影。他侧着脸，刘海有些长了，盖住半边眼睛。
他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酒保那接过一杯天蓝色鸡尾酒，仰头一饮而尽。
刘海随着他的动作被甩到耳后，露出鸦羽般的浓密睫毛，高挺的鼻梁，线条凌厉的下颌，以及随着音乐上下滚动的喉结。整张侧脸完美得好似艺术家手下的希腊雕塑。
这时有人喊了他一声。
男人转过脸看向镜头。
酒吧的灯正好在此刻暗下来，仅剩一盏巨大的柔和又浓郁的蓝色主灯，将整个空间幻化成一片蓝色海洋。
他对着那人笑了笑，表情很轻，看起来像是要溺毙在这片海里。
拍戏？钟毓愣了愣，寻思这好像比当网红还要不靠谱。
“是不是耍我啊。”钟毓一边喃喃，一边打字回复，“不好意思，刚没注意消息，请问你是？”
那头居然还没睡，不过几秒，便发来了一张图片。
是一张百度百科的截图。
古越，男，1988年出生于河南，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毕业。代表作品：《春风沉醉》、《奔逃的夜》等。
……看来不是骗子了。
钟毓沉默地放大图片，直到上面那张小小的电影海报边缘显示出一排排锯齿，无法再被放大，海报上的电影名称就这么突兀地跳进眼里。
——春风沉醉。
这部电影，他和季霖一块看过。是一部沉闷又无趣的文艺片，看得过程中他睡着了三遍，每次睁开眼，电影男主仍是那副逆来顺受的蠢样。
可季霖却很喜欢。他挺直背，全身心都沉浸在影片里，偶尔垂下眼，用余光扫自己一眼，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钟毓还是从空气里嗅到了那股疲惫与失望的味道。
好的，请问您想让我饰演什么角色？
钟毓打下这串字，又赶紧添上一句——我是学历史的，没有任何表演经验，就连小学文艺汇演，都没上过台的那种。
——方便视频吗？对面这样回复道。
钟毓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着装，宽松白T加牛仔裤，除了有几分不修边幅，其他倒没问题。
于是他拨通了古越的电话。
那头很快接起，屏幕里出现了一个带着黑边眼睛的方脸男人，百度百科的图片倒是没失真。
“古导演你好。”钟毓率先打了个招呼。
对方没出声，一双锐利的眼睛隔着屏幕，将钟毓上下打量一通。
接着他笑了笑，眼睛眯起，宽大的脸上有明显的笑纹，整个人看起来显得淳朴又亲切。
就像一个蹲在炕边敲烟枪的老农。
钟毓愣了两秒，觉得这个导演有些神，得是川剧变脸出身。
“你好，钟毓是吧，确实是个大帅哥，那视频倒是没失真。”古越说起话来气若洪钟，一张脸神采奕奕，和打游戏打得萎靡不振的钟毓形成鲜明对比。
钟毓笑着打了个哈哈，不知要怎么接茬。
“我这里有个电影剧本，里面男二的角色和你形象蛮符合的。”古越顿了顿，“听说你刚毕业，我这虽然片酬不是很高，但比起大学毕业生的平均薪资还是要好上不少的。”
我今天刚签了一个巨牛逼的公司，按周翔宇的说法明年我就是百万网红，你一文艺片导演，能给我多少片酬？你的电影票房也就几百万吧？
钟毓感觉自己好似分裂成两半，一半冷眼看着古越，对他提出的一切不屑一顾。
另一半什么想法都没有，却自作主张地操纵了他的身体，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狗腿子嘴脸问，“可我什么表演经验都没有，也能演电影吗？”
古越哈哈大笑，“你的脸是很适合镜头的，气质也很合适。你是燕大的学生对吧，正好我现在就在燕市。要不我发个定位给你，明天你过来试下镜？”
挂断电话，古越发来了电影剧本片段。
文艺片拍出来都无聊得要命，剧本更加是没有半点看头。
钟毓点开文档，打着哈欠扫了几眼，便忍不住关掉，一头栽倒在床上。
他点开和古越的聊天对话，琢磨着要怎么寻个由头，推掉明天的试镜。毕竟后天就得去公司上班，hr今天还给他发来了公司的宿舍地址，告诉他随时都可以搬进去。
他琢磨着琢磨着，却再次打开文档，甚至鬼迷心窍一般，将台词轻轻读出了声。
直到东方鱼肚渐白。
很长一段时间，钟毓回想起那天的事，总感觉像是一场朦胧的梦。他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转三趟地铁，穿越大半座清冷的城市，见到古越。更记不清自己到底是如何走进那间摆满了摄影设备的工作室，怎么站在一片蓝色的光里，低声诉说着那爱而不得的台词。
梦境一片灰蒙蒙，谁的脸都模糊不清。
唯有古越最后的话语，像一束光，笔直地射进他的心底。
他说，“第一次看到你在酒吧里的那个视频，我就觉得你真是太合适了。你的眼睛里写满了故事，那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是啊，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呢？
钟毓像是一个被人扯动控制线的木偶，呆呆地抬起头，顺着他的话想起——那天好像是他第一次被季霖拒绝的日子。他追了季霖小半年，自认为刷足了存在感，于是精心策划出了一场鸡飞狗跳的闹剧。
季霖冷眼旁观半天，到最后也只说了三个字，“不可以。”
那会的钟毓脸皮还挺厚，闻言还能嬉皮笑脸，“那我下次努努力。”
季霖没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因此钟毓才会呼朋引伴去泡吧，并被博主拍下那段视频。
喝酒的时候，我到底在想什么呢？钟毓皱起眉，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在那片蓝色的海洋里，他好像什么都没想。
只是觉得酒很冷。
像是季霖的表情一样。
吞下去又很痛，像是吞下那些，他口中刀子一般的言语。
钟毓终于没有忍住，硕大的泪珠夺眶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