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只是虚妄》贾珣

27、27 办公室里天

　　办公室里天花板上的两只吊扇全部都开到了最大风档，办公桌上的书本纸页被吹得翻来覆去，发出脆生生的声响。这是阳光非常充沛的午后。从窗子漫进来的阳光呈条形状，大片大片地跌落在地上，映出窗棂的轮廓。空气里有细细的尘埃像蒲公英一样恹恹地飞旋。窗外有热腾腾的气流和喧闹的人声。外面被烈日炙烤的塑胶操场上，聚众打球的少年在日光之下追逐奔跑，大汗淋漓地笑……
　　“说吧，是怎么回事？”
　　班主任推一推眼镜，看着面前的两个女生尽量抑制住怒火，平心静气地问。
　　那两个站在班主任面前的女生，其中一个始终埋着头，用双手捂住脸小声地哭泣，白色的制服上面有一大片油渍，看上去很像湖中漾着的涟漪，由深至浅，慢慢地在衣服上浸染开。头发亦很脏乱，发丝间还依稀可见黏糊糊的汤汁和几粒白饭。女孩子的模样看上去狼狈至极，她一直用两只手遮住脸哭泣。
　　而站在她身边的另一个女孩则衣着整洁，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
　　两个人都不说话，班主任看一看柴璐，叹了一口气，又看向颜禾，说：
　　“还是你说吧，颜禾。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你对同学动手？”
　　颜禾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班主任。
　　缄默。
　　窗外蝉声聒噪，声声都声嘶力竭。
　　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是一季茫茫飞雪的寒冬。
　　一只手轻轻地伸到裤兜里，从里面摸出一小包卫生纸，打开，抽出一张单薄纸巾，递过去：
　　“不要哭了。擦干你的眼泪吧。是你不对在先。你自找的。你活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可仍旧说得理直气壮。
　　一旁哭泣的柴璐停顿了一下，突然提高了一声呜咽。
　　听到这句话，班主任先是惊诧得回不过神来，旋即脸色一沉，倏地站起来，指着颜禾严厉地批评：“你说什么颜禾！我没有想到你会是这种态度，犯了错还不知道悔改。在老师心中，你一直都是个品学兼优、知书达理的姑娘，我一直都认为你比一般的同龄孩子都还成熟、稳重，在班上的女孩之中很难得有你这样的。可是，今天是怎么回事？竟然犯这么鲁莽的错误。你知不知道你丢的不只是你自己的脸，你还给班级抹了黑！我教书育人这么多年，在我带的班上还是头一次发生女生动手打人的事。颜禾，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
　　办公室门口闻风而来的同学纷纷把脑袋凑到门缝边，一边偷看偷听，一边激烈地议论。
　　末后，班主任撂下一句话：“颜禾，无论你是出于何种原因，你打人就是你的不对！今天你必须向柴璐同学道歉，否则是挨个处分还是请家长，你自己看着办吧。”
　　静默。
　　僵持。
　　办公桌上被吹乱的书本纸页上有几段用蓝黑色墨汁的钢笔写下的花体英文。
　　塑胶操场上几个打球的少年已经散去，三三两两地走进教学大楼。
　　上课的第一道预备铃拉响。
　　空荡荡的操场上只余下一只在地上滚得甚欢快的篮球和大片滋长的阳光。

　　夏天，其实是个催眠的季节。
　　颜禾一直都这么觉得。
　　那天下午，班主任处罚颜禾站在教室后面听课，她看到前面坐在位子上的同学已经有许多都起了困意，于是纷纷用一只手支撑住脑袋，不知不觉地亦就浑浑噩噩地睡着了。站在讲台上讲课的老师时不时地会用黑板擦敲敲讲桌，提醒大伙打起精神来。
　　翦生时不时地会回头去看一眼颜禾。
　　他不知道他的每一次回眸，都令她感到欣慰。这个在旁人眼中卓尔不群、经常拒绝女孩子的少年，这个陪她去砚湖散步，对她说大段大段的话的少年，这个在黄昏里骑着自行车带她闯过红灯，在那条小巷子里轻俯下身，借着夕阳的余晖亲吻她的脸颊的少年，这个在那个有着玫瑰色云霞的黄昏，抱着她在她耳边痛心疾首地道歉的少年，他一直都在。他不知道中午在办公室里她的尖锐和义无反顾，面对班主任出的那道“难题”，她的回答是：“老师，我无父无母，你爱请谁就请谁吧。我没有做错。我不会向她道歉。”他当然也不会知道，当她把桌上吃剩下的餐盘扣到柴璐脑袋上的时候，她听到心里那个压抑了很长时间的姑娘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众人哗然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快意的小英雄。
　　掌声雷动。
　　那，你听见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