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华只是虚妄》贾珣

12、12 夏天还是个

　　新学期开学报到第一天，教室里很是热闹。喧哗。浮躁。像煮沸的一锅水。一个寒假未见面的同学纷纷围着课桌，三五成群地聊天。涉及的话题无非是“寒假都去哪儿玩了。”或是“过年的时候压岁钱拿了多少。”时有嬉笑打闹声像一句诽谤暗算，突兀地从背后钻出来。班主任老师进入班级后，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黑板刷连续敲击讲桌，大伙才逐渐地各归各位，安静下来。说完一席客套话之后，她指派了班上几个高个子男生去教务处领书。翦生就是其中之一。
　　他从教室后面绕上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轻轻地侧转回头，朝某个位子望了一眼。
　　而那个座位上的女生亦正好朝他看过来。他和她的目光碰撞。重叠。
　　一段以秒计算的时间。
　　然后男生走出教室，他身上的白衬衣衣角被风吹得翻扬起来，拐弯时在门角倏忽不见。
　　窗台上栖落一簇细碎阳光。
　　可夏天还是个未被咬破的茧，悬挂于枝繁叶茂的枝头上，熟睡在时光的被窝里。可是它的香气却已经在眼前一点一滴地舒展。
　　女生收回目光。投向讲台。
　　不知不觉地，耳根开始潮红。

　　开学典礼。校长站在台上致词，慷慨激昂，活脱脱一出个人演讲。中年男子的混浊声线通过话筒，从操场周围的大喇叭里传出来。有回声和空气流动发出的杂音。然后是主任讲话，学生代表发言……操场上的同学们早已经没了耐心。有的开始在队伍里躁动。颜禾抬起头以45度角仰望天空，看到一群鸽子正好飞过。心里一片寂静。
　　她和翦生在这个寒假的最后几日里，和所有学生情侣一样，无关物质的多少，是单纯美好的年少时光，一个纯白的小天地。
　　他们一起乘坐公车把这座城市重新阅读了一遍。颜禾看到许多陌生的街道、建筑和匆匆而过的人群。
　　他们在街头的一家面馆里吃面。颜禾点的担担面迟迟没有端上来，她看到少年把他那碗阳春面推到她的面前，说，先吃我的吧。
　　他们去那条生机勃勃的街买了一对红艳艳的金鱼。颜禾拎高塑料袋，面对大束阳光，指着体积略大的那条鱼，说，这个代表你。然后又指着体积略小一些的那条，说，这个就代表我。翦生看到她的脸上有难得一见的烂漫天真，像个小女孩，看上去那么无邪。翦生想了想，说，于是，我和你在一个水草丰美的湖水里过着湿漉漉的生活。说罢，颜禾咯咯地笑。然后他们去了砚湖，放生那对金鱼。他们的手心里各自捧着一尾鱼，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到水里，慢慢地摊开手掌。颜禾看到那对红艳艳的金鱼沉入水里，摇曳着它们像大摆裙一样好看的尾巴，倏忽不见。
　　他们去过一次地下商场。暗窄的甬道里人群熙攘，里面皆是琳琅满目的服装小店。颜禾看到服装店的小老板踩在塑料小方凳上，尖起嗓子吆喝，美女，进来瞧一瞧，看一看，有新货到！卖力地招来顾客，生怕让旁边的店铺给抢了生意，还在门面不大的店里张贴出“同行勿入，后果自负”的警示语。颜禾看到那些独具慧眼的女性慎重地挑选着衣服，拿在手里仔细地看，时而贴在自己的身上，对着镜子从上到下地打量一番，时而又转过身去询问女伴的看法。讨价还价的激烈场面时时刻刻都在发生。选中了中意的衣裳决定买下，在与店老板数个回合的唇舌之战后，仍是拿不下来，转身欲走的时候，那店老板突然出声叫住，不想失去个买家，也算不上什么好货，只得卖出。颜禾告诉翦生，女人买衣服不仅要有独道的眼光，步行千里的腿力，还得具备一张能言善辩、会砍价的利嘴，才不会被狡黠的商人敲竹杠。说罢，她听到少年“哦”了一声，然后，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这些记忆都如此之美，她都记得。它们美好、丰盛，犹如一株开满鲜花的树，有馥郁的芳香暗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