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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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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赛车比赛,夏鲸到现在都印象深刻,倒不是因为赛情有多么精彩,而是那场比赛里周决伤到胳膊差点废掉。
夏鲸极力回忆,她那天因为课程迟到了好久,等再找到人,周决已经上了赛道,中间的车祸发生得突然,所有人都预料不及,后面太混乱了,都是来往匆忙的人和救护车,还有混杂着灰尘的血跟哀叫,至于陈井南,夏鲸摇摇头,实在没有一点印象。
夏茗优看她这样还以为夏鲸的意思是不记得比赛,也不在意,站起来,听见楼下院子里有跑车的轰鸣声,露出一瞬间的厌恶又收回去。
“好了,我知道的大概就这些,”夏茗优长腿一迈往房间外走,等走到正对夏鲸床边几步远的位置时停下了步子。
她双手插着睡衣口袋,“夏鲸,你想怎么玩我不管,但是有一条你要记得……”
夏茗优表情变得严肃,“别接近陈家人,父亲不喜欢。”
说完长腿款款走出了房间,留夏鲸坐在床头,一句为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出口。
但很快,卧室门被敲响打断她的思考。
管家站在门外。
“夏鲸小姐,亓言少爷回来了,楼下佣人做了夜宵,您晚饭没吃,要不要下楼一起用些?”
刘管家毕恭毕敬问,夏鲸一听他提到了夏亓言的名字,内心一阵恶寒,面上倒是不显,只笑着摇摇头拒绝了。
“不了刘叔,我今天累了,想早点休息。”
她这样说,刘管家也不好再继续邀请,只道:“那我叫人送些上来,您这腿还伤着,不吃晚饭可不行……”
夏鲸这两天都没好好吃饭,于是不再推脱,弯着一双眼睛说:“好吧,那就麻烦你了刘叔。”
她笑得很乖,刘管家在夏家待了几十年,夏鲸是他觉得最让人省心的一个,即使这些年在夏家一直无名无分,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能认,但是从来不在外面惹事,现如今还带着伤回来,跟散养的小猫一样,任谁看都多少有点心疼。
刘管家摆摆手:“哪里的话,都是我们应该做的,那夏鲸小姐先休息。”
说完转身下楼轻轻带上了门。
他一走,夏鲸脸上挂着的标准微笑立马卸下,在夏家就是这样,时时刻刻都要小心翼翼伪装自己,这也是为什么她大学以后不愿意回老宅,心太累。
床头手机响了两声,夏鲸拿起一看,刚刚离开的夏茗优,猫猫头像跳到上面:【无聊吗?/勾引】
五十二:【干嘛?】无事献殷勤必有猫腻。
夏茗优:【过两天有个酒吧开业活动,我正好多张邀请函,要不要一起去玩?】
五十二:【你确定?/狐疑】
五十二:【不怕暴露我们的关系?】
夏茗优:【别人又不认识你,我们装不认识不就行了……】
夏鲸还是不信夏茗优会有这么好心,她太清楚她和夏亓言是什么样的人了。
五十二:【说实话吧,不然不去。】
夏茗优那边不知道在敲什么字,聊天页面顶端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夏鲸正等着,卧室门被敲响,想着大概是刘管家叫人送夜宵上来了,便头也没抬就说了声“进”。
她这边目不转睛盯着手机屏幕看,没注意到来的人放下托盘却没走,高大身影压下来轻轻碰了一下她打着石膏的脚,夏鲸被吓到猛地浑身哆嗦了一下,才发现送夜宵来的不是佣人,是夏亓言。
男人穿着绀色圆领针织外套,浅色休闲裤,踩着薄底拖鞋,透过鼻梁上的镜片,饶有兴致地垂眼瞧着自己,张口就是刺:
“原来真伤着了,还以为你又在装腔作势……”
夏鲸被突然闯入私人领地,一时露出没伪装好的敌意:“谁让你进来的?”
“出去!”她说,“不准随随便便进我房间。”
表情凶巴巴,语气冷硬,变成夏亓言最熟悉的样子,男人不气反笑:“不装了?赵满满,你还是这样我最喜欢……”
夏鲸快被恶心坏了,攥着眉头死盯着床边的人,忍了又忍才没讲出滚这个字。
“不准你叫这个名字。”她咬牙道。
夏亓言也算识趣,没立马出去,但往后退远了两步,“听刘叔说你要在家里休养一个月……”男人口吻耐人寻味:“真期待我们友好相处的日子。”
夏亓言笑着说,又指了指小客厅茶几上的宵夜,虚情假意:“我特意帮忙送的,记得吃,别浪费。”
夏鲸瞧着他离开卧室的背影,一阵膈应,再看向小茶几上的热食,连带着那份夜宵都没了胃口,想到男人临走时说的话,更是巴不得立马就去把石膏拆掉回学校,或者去哪里都行,就是不要和夏亓言同一屋檐。
思及此,动作麻利摸开了手机,夏茗优的聊天界面上发过来了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包,夏鲸也没了心思执着刚刚的问题,噼里啪啦就打了一串字过去。
五十二:【我改主意了,去!】
反正能躲一时是一时,对面立马发过来一个ok的手势。
但说是过两天,真出门那天已经是周末,手机破天荒平静非常,连说周末来找自己的许宝言也发了消息过来说临时有事来不了,只有四人的宿舍群,偶尔冒出点她和展听听吐槽的学校八卦。
夏鲸翻着群消息,终于露出最近以来最舒心的表情,夏茗优来找人时,看见的就是这样子。
打了石膏的腿不方便穿裤子,短发女生图方便,只简单穿了件白色的泡泡袖连衣裙,坐在轮椅上踩着外出专用的拖鞋,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只能瞧见小巧的鼻尖,听见有人来才仰起瓷净的脸。
“我收拾好啦!”夏鲸看夏茗优走近,雀跃地笑,“我们走吧!”
在家里闷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她不由得心情愉悦,看谁都想给笑脸,夏茗优瞧着,忍不住冷哼了声没说话。
夏鲸腿脚不便,两人直接从别墅二楼的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库,夏茗优挑了她那辆张扬的明黄色法拉利解开车锁,开去了福田最有名繁华的酒吧街。
车上,夏鲸主动问起酒吧开业的事。
“这次又是谁开的?”夏茗优的那群朋友自己创业不是开酒吧就是开咖啡馆。
夏茗优今日将长卷发挽起在脑后,露着光洁的额头,听到夏鲸问,腾出一只胳膊,单手撑在车窗沿边支着脑袋。
“晏家老二。”她言简意赅。
夏鲸脑子转了转:“晏斯淼?”
夏茗优说嗯:“估计就是自己开着玩玩,听说他自己搞了个地下乐队……”
后面的话点到为止,夏鲸听明白了,典型的为一碟醋包盘饺子,她不再好奇,却听夏茗优提到了个熟悉的名字。
“他跟陈井南貌似走挺近的,据说两家世交,父辈相熟,打小就穿一条裤子……”夏茗优侧头看了一眼副驾的人,“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来……”
夏鲸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紧,没接话,轻松的心变得谨慎起来,直至到达目的地。
新开的酒吧开业阵势不小,夏茗优车一停,门口就有认识的人走过来打招呼。
“大小姐,姗姗来迟啊这是……”
为首的男人黑发背头,眉眼深邃,挽着衬衫的右手夹着细烟,讲话扑面而来的匪气,夏鲸坐在副驾上没敢下车,听见夏茗优熟稔叫他车加严。
“晏斯淼人呢?怎么让你在这接客?”夏茗优下车将车钥匙丢给门童,歪头往男人身后望了望。
车加严大笑:“那大小姐要不要买一晚?”
一副纨绔做派,夏茗优嗔他:“少贫啊!我这开业礼物还没给他呢……”
她从后座拿出提前准备的礼盒,伸手递给车加严,男人走近接过去,这才发现跑车副驾上还坐着一个人。
“里头乐队演出呢,哪能缺了他……”
边说边绕过车前走向副驾,夏鲸目视前方,没敢动,更没敢和男人对视上视线,这一刻,她总算明白了夏茗优那一眼是什么含义。
是试探。
夏鲸打着石膏的腿还卡在狭窄的车座下,折叠起来的轮椅还放在后座上,走不成,躲不了,一辆小小的跑车,忽然变成了一座困住她的牢笼,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弯腰敲了敲副驾的车窗。
“呦,这是哪位妹妹?怎么这么眼生从来没见过?”车加严冲着夏茗优问,语气戏谑。
夏鲸心如撞鼓,听见夏茗优指挥门童拿下后座的折叠轮椅,谎话张口就来:“我们家保姆阿姨的女儿,带她来见见世面,你别瞎打听。”
“是吗?”男人明显不信,夹着烟笑:“我们大小姐还会给保姆女儿当司机呢……”
这话不好听,叫人分不清是玩笑多一点,还是调侃多一点,周围一圈人离得远的,拿目光打量,离得近的,交头接耳,夏茗优也不恼,一改平时的脾气火爆,只亲自将人从副驾牵到折叠轮椅上。
“看见没,腿伤着了呢……”她偏偏头,同车加严轻笑:“欺负病号不太好吧……”
口吻半真半假的,听得夏鲸都半信半疑,堵得男人更是再难讲出半句追问的话,车加严将指间烟头踩灭,竟然半弯下腰跟夏鲸道了声歉。
或许是轮椅上的女生真的看着太乖,穿衣打扮又不似他们那个圈子里的女人,加上不知姓名,他再开口还是叫妹妹。
“不好意思啊,”他说,“刚才冒犯了。”
夏鲸做背景板做久了,忽然变成了焦点仿佛如坐针毡,只得同男人摇摇头当作回答,夏茗优站她身边借坡下驴,推着轮椅催促道:
“行了,帮我找个包间,她这腿不方便。”
车加严也不废话,立马勾手叫来了服务生打点,“你们先进去,随便玩,”他摆摆手,“单子签我这,算是给妹妹赔礼了……”
夏茗优点点头应他,推着夏鲸直接上了二楼,通往包间的杳长走廊,人不算太多,大都零散聚在一块趴在栏杆边看楼下的演出,这会儿音乐渐消,楼下吆喝声此起彼伏,大概是要换下支乐队上台。
“怎么不问?”夏茗优忽然停下来。
“问什么?”夏鲸眺望着楼下,大屏幕上开始出现拼接的字体和字母。
“需要问吗?夏茗优,我又不是傻子。”
新的乐队开始上台,大屏幕上的字体正好拼接成完整的名字:荣耀向我俯首La gloireàmes genoux,摇滚法与黑的核心曲,小时候赵可晴在家排练过的法语音乐剧。
那时候赵可晴还是一名音乐家,虽然不够出名,但是足够热爱,她一遍遍练习,夏鲸被迫一遍遍聆听,在她看来,那是不太适合自己母亲的一首曲子,因为它太狂妄了,非常狂妄。
夏鲸自己转动轮椅面对身后的人,“是哥让你这样做的?”夏峥嵘是绝不会用这么柔和的方式来处理。
“因为那个车模,有人在背后调查我和夏家的关系了吧?”
夏茗优不说话,算是默认。
“但是……”夏鲸眼尾上挑,“你不是和夏亓言是一伙的吗?”小时候为了合伙赶走自己,甚至能把自己骗到后花园关进狗窝好几天差点死掉。
夏茗优眼神倏地锋利,“闭嘴!”
她往前走了近一步,深呼吸了口气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别的我不便多说,你只要知道我是支持大哥做继承人……”
夏茗优的最后一个字被淹没在了楼下的音乐声中,新上台的乐队开始了演唱。
夏鲸背对着舞台,却好似看见了楼下的整个盛况景象,人群骚动,喝彩跟唱,强烈的Dj摇滚是如何将酒吧的氛围霎时间推向了高潮。
一瞬间的所有声音遽然变得震耳欲聋起来,夏茗优烦躁不已,她不耐烦教育,语重心长:“所以麻烦你以后乖一点,别再让大哥远在异国还要为你收拾烂摊子……”
“我还不够乖吗?”夏鲸平静打断她的话,“哥让我不准喜欢他我都乖乖听了……”
无辜的一句话,夏茗优的火气蓦地熄灭,想当年那一幕为什么偏偏被她不小心撞见,她一点都不想当这个秘密的共犯。
于是再欲开口语气都变柔和,只是刚要说话就见夏鲸转动轮椅看向了楼下。
圆形舞台上,四人乐队各司其职,鼓手沉稳,键盘手默契,贝斯骚包,吉他手兼主唱站在C位最亮眼,一口流利的法语发音无比性感,黑色板寸头和黑色无袖T,野性张狂,衬得那张英气的脸更加迷人,弹奏电吉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台下众人的尖叫和欢呼。
——陈井南!
——阿南!
——Krys!
叫什么的都有,通通指向同一个人,那是现在人群的焦点。
场子已经完全被热起来,陈井南抱着大红色电吉他,主歌部分结束,随着大屏幕上的实时滚动的歌词,进入副歌将整场气氛推向高潮。
Je veux la gloireàmes genoux
我要荣耀向我俯首
Je veux le monde ou rien du tout
我要征服世界,否则一无所有
Pas les menus plaisirs pas les petits désirs, les privilèges
不要琐碎欢愉,不要渺小欲望,不要那些特权
Je veux les plaies de l'amour fou
我要狂热爱情留下的伤口
Je veux la cordeàvotre cou
我要那绳索套在你们颈间
Pas les menus plaisirs pas les petits sourires, les sortilèges
不要琐碎欢愉,不要假意微笑,不要那些魅惑
男人胸口的银色项链吊坠,随着动作左右晃动耀着亮眼的光,修长手指在琴弦上纷飞,被改编过的曲子不减原曲的半分狂劲儿,陈井南嘴角若有似无地笑,一副野性十足,又不可一世的模样,也是夏鲸第一次见到的模样。
这个男人,骨子里写着狂,血液里流淌着妄,赵可晴不适合的曲子,在他身上相得益彰。
夏茗优看着舞台中央的男人,脸色微变,再等大屏幕上抓捕到那张五官清晰的脸,一瞬间,怀疑,不确定,再到震惊,难以置信,在此刻全部具像化,那张脸……
“那张脸很像哥吧?”
夏鲸撑着轮椅自己单腿站起来,她靠近到栏杆边,包边的金属栏杆仿佛也被这场内的气氛沾染滚烫,夏茗优有些愕然地转过头,看夏鲸站在自己身边,倚着栏杆兴致盎然瞧着楼下乐队的表演。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你现在这种表情,是不是很神奇?如果不是认识,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哥的亲兄弟了……”
夏茗优说不出话,一向牙齿伶俐的她在面对这种问题时总是容易哑口无言,夏鲸的视线定格到大屏幕,那首法语曲子短,楼下的表演已经到了尾声,陈井南沉浸在音乐里,专注的样子更像夏宇宙。
“但他不是大哥。”
夏茗优盯着夏鲸,提醒她,也警告她,夏鲸明白,却不回头,还是看着大屏幕上的男人,说:“我知道。”
然后沉默,良久良久,楼下乍起喝彩尖叫声,表演结束了,陈井南带着乐队谢场,上前,鞠躬,起身,再抬头,目光在二楼忽然顿住,两人隔着距离,有那么一瞬,四目相接,夏鲸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继续道:
“所以我想试一试。”
她支起身体,终于转过来面对夏茗优,表情变得柔和,场内昏暗的灯光亮起来,映照在她的脸上,似乎多年来一直积压无法得到回应的情绪找到了出口。
夏鲸轻松微笑:“夏茗优,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赌我能放弃哥,爱上陈井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