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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年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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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宴山没有落下一粒雪。
我从食堂吃完早饭,经过一楼的文科一班时停下了脚步。我很好奇高三的他们念书时是什么样子。等我看够了,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的那身黑色羽绒服已经被我们嘲笑了很久,因为它被它的主人穿了快两个月。我们都在打赌,赌他这个冬天到底能不能换一身羽绒服。
他看了我一眼,和往常一样,并不想和我打招呼,直接上楼去了。
我却愣在了原地,盯着那背影发起呆来。
班主任韵律独特的高跟鞋吧嗒吧嗒响起,我回过神,冲她乖乖点头:“老师好。”
那段时间天气阴沉,雾霾横行,正是差生冬眠的好时令,我一连在课堂上睡了一个星期后,成功被班主任骂出教室,被迫站在走廊里吸了几天霾。
不过,这还是改不了我听课不到两分钟就能入睡的差生特质。
他几乎从不在课堂上提问学生问题,但那天却把我叫了起来。
“余初念,你能给同学们讲一下热力环流的形成过程吗?”
我被同桌用笔尖戳醒,懵了一瞬,站起身,想都没想回了一句:“我不会。”
同桌压低脑袋幸灾乐祸地瞧我,小声嘀咕:“语气冷淡,表情散漫,就是脸上红印子有点儿明显,啧啧,不太体面。”
我一脸鄙视地瞪了回去。
教室里亮着灯,大家都昏沉沉的。
他似乎被我们的小动作逗笑了,抬眸时眉眼温和。“没关系,坐下好好听课吧。”
于是我很配合地支起下巴听他讲课。他讲课讲得开心了,就爱横握着钢笔用右手不停地转动钢笔帽,有时会用手里的钢笔指点几下黑板。他的手好白,我喜欢那支钢笔。
大课间,看我好不容易清醒了,顾懿拿上羽毛球拍拽起我,又兴奋地把隔壁六班的俩球友喊醒,四个人互相追逐着往楼下跑。
外头正闹着雾霾,新鲜且浓稠。
但我们几个热爱打羽毛球超过热爱自己的肺,依然不顾一切地在雾霾深处高高跃起。
他经过我们时,顾懿那小子非要撺掇他加入我们。
“徐老师,你要不要和我们打几轮?”
“不了,外头霾太大,你们也早点回教室吧。”
“这霾对我们几个就是小儿科,徐老师你们那里也有霾吗?”顾懿竟和他聊起天来,害我一人抵挡对面俩疯狗的攻势。
“没有,我们那里天很蓝……要不我也和你们打几分钟吧。”
“好啊,老师替我吧,我去个厕所先。”
他站在我的旁边,速度、技巧、力量都很完美,对面俩疯狗蔫儿下耳朵来。
而我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变得有点僵硬,有几次连失几个好球。唉,太丢人了。
他终于忍不住轻声指点了一下我的动作。我乖乖改正,躲避着他朝我递过来的视线。
后来,我的脑子里偷偷循环播放了一整天的《你这该死的温柔》。
那时候,班里流行看《十宗罪》,一本书传到我手里时已经变得“蓬头垢面”,但听顾懿讲真的挺恐怖的。有次晚自习串座位,我将顾懿的同桌撵走,把他桌头的两摞书垒得老高。我俩肩挨着肩,恨不得钻到书里。
正看到兴头,班级里很默契的响起了阵阵故意而自然的咳嗽声和把手机、闲书、零食等危机物品飞快地塞到安全点的窸窣声。
我俩急忙跟上潮流,将课本练习册统统盖到《十宗罪》上,咬着拇指假装绞尽脑汁地想题。
班主任围着教室挨个桌子转悠,收了几个女生的言情小说,转到我们这里,左看右看,越看越不得劲。
“余初念,你语文的练习册怎么这么白?”
说着就拿起我的练习册翻了半天。翻完了用那双“死亡之瞪”凝视了我好久。
“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顾懿依依不舍,满眼“那我只好先看为敬”地看着我。
我灰溜溜地跟到办公室,没想到他也在。
他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一本地理杂志。
班主任指了指她的办公桌。“你坐我那儿,把这练习册从头给我好好做做。我都快把课本讲完了,这练习册竟然比你的脸还干净,怎么,攒着题回家过年写呢?你能不能期末的时候考回倒数第二,别总霸着倒数第一了行不?”
“我错了,老师,我这就写。”只有顺着她才能让这个“灭绝师太”闭嘴。
“徐行,我先走了,你帮我看着这小子啊。”
我不小心和他对视了一下,匆匆错过。他点了点头,“好的唐老师。”
“对了,徐行,我昨天跟你说得姑娘你觉得怎么样?那姑娘也二十六了正好和你同岁,长得还漂亮,你没事了可以把人约出去看看电影。”
我觉得她更让人讨厌了。
“嗯,我知道了,谢谢唐老师。”
“好,那我走了,余初念你好好写,明天一早我就要检查!”
师太一卷风似的刮走后,办公室里针落可闻。
我将练习册悄悄翻到最后,想将答案撕下来……
“不能跟着答案抄。不会的可以翻课本。”
“哦。”
笔尖与纸页相看无言。
我看了一会儿阅读理解题里的小说,办公室里暖和还安静,刚刚还悸动不歇的心,此刻被瞌睡虫钻来钻去。
等我被他叫醒时,我竟发现自己还做了一小截梦。
“你是不是不想做题?”他拿起我的练习册翻了翻。
“嗯。”我有点迷糊,但心先反应了过来,以加速度跳动。
“那你想干什么?除了睡觉。”
他的眼神诚挚,没有半分怒气和鄙薄。耳朵里又开始:你这该死的温柔/让我心在痛泪在留……
“想看书。”
“想看什么书?”
“地理……书吧。”我想我当时的表情不小心有些勉强。
他笑了起来,眼神像孩子一样,没端着什么架子,笑够了看着我说:“地理书你估计看不进去,你喜欢看地理杂志吗?很有趣,我可以借给你看。”
他走到沙发跟前,将地理杂志递给我。
我捧着他的《国家地理》看得津津有味,海男、格拉丹冬、雀儿山、插箭节……这世界真是精彩。
不知道他是不是因此很无聊,竟然拿起笔做起我的练习题来。
我们的行为就这样被颠倒过来。
一切都是那样宁静。灯光很暖,他的侧脸美好如橘。
我好奇得很,在最后一节晚自习结束后问他:“老师,这些题你都会做吗?”
“大部分会,就是有些课本里的原文忘了。”他锁上门,和我边走边说:“我上学那会儿很喜欢语文,上大学后有空了会去图书馆看书。我希望你也可以珍惜时间好好学习,书本上的东西或许不那么有趣,但却可以帮助你宽容这个世界,让你活得更有生命力一些。”
四周闹哄哄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叫嚷着、欢笑着涌下楼去。
我看着他们,突然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那时我十六岁,从小到大没人对我说过让我活得更有生命力这样的话。
那年他刚调来宴山,我不是好学生,自然和他相处得不多,见面我不理他他也不需要理我。别的老师往往骂我几句就当尽了职责,他却在看透一个没什么前途的差生后仍鼓励他用书本活出自己的生命力。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嗯,回家早点睡觉吧。”
我家离学校很近,家里只有一条捡来的老德牧等着我。
我爸是个好赌的,前几年被要债的做了。我妈长得好看,丢下我这个累赘后,轻轻松松就嫁了一个开卡车的,还生了一个健康好看的小孩,日子过得很安稳。不过看在她冒死把房子从要债的手里抢出来的份上,我不怨她了。
我本打算上完初中就托中介将房子卖了,我不爱念书,又没什么能管我的亲人,完全可以用那笔钱买个二手雪铁龙,带上我的狗,一直往南方开。四处流浪玩耍,无拘无束。等把钱都花完了……啧,把钱花完后再说呗。
可架不住我当时未成年,卖房子还得让我妈帮我办。而她是不可能支持我的上述想像的。
没办法,只能接着趴在教室里睡大觉。
那天我没去网吧,而是早早回到家里。老狗窝在地毯里一动不动,以往它好歹还会睁开眼瞅我一下,那天大概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元旦那天早上,它果然死了。
我因为将它送去火化迟到了,在楼道里被罚站。我看着漫天土黄色的霾发呆,想着,或许这霾里就有它的味道。
每到元旦,学校都会支持班级举办联欢晚会。我对班里的事向来不太关注,只是随流多交了10块钱班费。我还知道顾懿今晚要唱歌给他暗恋的女孩儿,女孩儿是谁我没兴趣知道。
我在食堂吃完饭又看了一会儿新闻联播,出来时竟下起雪来。雪粒很小,灰白灰白的。但我还是很开心。
后来班主任告诉我们宴山空气被严重污染,雾霾严重,县政府申请了一场人工降雪,沉降一下污染物。
雪仗泡汤了,雪人堆得一个比一个小。
宴山中学一个老师至少要教两个班,元旦晚会每个老师只能在一个班里观看。我至今很感谢那几个死拉硬拽将他哄来我们班观看表演的男生。真羡慕他们。
黑板上用彩笔写着“15-12班元旦联欢晚会”,讲堂旁置着从同学家里搬出来的音响,鼓鼓的气球满教室欢跳,大家把课桌拼成三长块以围出一方“舞台”,桌上搁满了水果、瓜子、糖果,各种零食和芥末。大家笑着闹着。窗外下着小灰雪,霾渐渐落地。
顾懿唱完歌后还是没有勇气向那个女孩表白。我笑话了他一句,又被他塞了一大块抹着芥末的面包片,还没来得及拧眉皱脸,眼睛先端正了起来。
刚刚不小心又和他对视了一下。
都怪顾懿,我没看到刚刚他们是怎么将他簇到“舞台”中的。
他站在桌子围出的空地上,手里举着话筒,神色竟是少有的腼腆。
“我唱歌有些跑调,也不会跳舞,真没准备什么节目。”
但同学们不给他下台的机会,反而立刻欢呼起来,掌声夸张,隔壁班的有些女孩早已悄悄挤在了我们班级门口。
他的耳朵也红了起来。教室里的窗台上,小小梅花正开地可爱。
“好吧,给你们来一首00年的老歌。”
“是的我看见到处是阳光/快乐在城市上空飘扬/新世纪来得像梦一样……”
同学们轻快地摇着荧光棒,跟着哼唱起来。
他唱的一点都没跑调,嗓音清亮,歌声欢快,让人忍不住想象十年前他又是个怎样的男孩?
我将他的歌声录了下来,回家后给我家狗窝听了一遍。就当做迟来的哀歌吧。
他的学生缘很好,我记得那时好多人给他送元旦贺卡,我不知道为什么偏偏不送。可能是我太自恋了,以为可以用这种方法博得他一点注意力,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后,下定决心见面不和他打招呼一样。
那晚回去之后,我翻出了一张去年剩下的贺卡,我在贺卡上写道:老师,我明天一定会成为一个新的男孩。祝您元旦快乐,如意健康。
啧,得好好练字了。
第二天我早早到了学校,撒了个小谎,跟地理课代表骗来了他办公室的钥匙。没想到门竟然开着,不过好在办公室里也没有人。我从包里拿出贺卡,将它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正要离开时,余光瞥到了一张桌脚掉落在地的素描。可能是我刚刚开门时将风带了进来,吹落了它。我弯腰将它捡起,心口顿时一滞。
那年夏末,我刚上高二,听说新学期要转来一个新老师。
那天傍晚,夏风悠扬,西边的云彩就像一块才出烤箱的蓝莓蛋糕,尝起来一定酥甜可口。我打完羽毛球,懒散地瘫坐在绿茵场上,左腿支起,右手肘撑着上身,校服被汗水洇透了一大块,远处有个同学喊我回教室,我抬眼看去,却先跳进了他的目不转睛里……
这幅画画的就是我坐在绿茵场上的一幕。画的右下角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夏末宴山,初见即念。
我第一次在别人的画里看见自己,心绪九转,那几个字让我的脸颊瞬间烧灼起来。
是他画的吗?还是某个被他逮住的上课开小差的同学?
正发着呆,他竟掀开了棉帘。
“你怎么在这儿?”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手里的画,他惊讶窘迫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偷偷去买《阿衰》而被当场抓包的邻家小孩。
“我……我来放个东西。”
他未来得及掩饰的表情轻易出卖了他。我立刻将画放下,动作紧绷局促。
“画得挺好的。”我本想活跃一下气氛,可显而无效。还是赶紧走吧。
“余初念,这画你拿走吧,我送给你了。”听起来他有些生气,后来一琢磨隐约又有点无奈。
我停下脚步,尴尬地将画拿起,匆匆离开了。
我回到教室后急忙把画小心揶在地理书里,装进了书包的暗袋里,偷偷笑了一下。
那天阳光驱散了浓霾,宴山罕见的出了一次大晴天。
他依旧温文尔雅的讲课,却不再转动钢笔帽。
我下定决心听他的话,好好读书,晚上不再泡网吧,白天认真上课,争取期末的时候前进一名。我们偶尔在校园里碰到,我和他打招呼,他也朝我微笑致意。我有不会做的地理题会及时问他,他照常向我解释。他看着我们跑操时,我总是第一个到操场,他做他的题,我读我的古诗。我们的互动也仅此而已。
那年期末考试,我成功考了倒数第二名。我信心满满,夸口那只是开始。
第二年春天,他被调到高三复读班去了。
班里哀声一片,高三复读班在另一个校区,位于宴山西郊,那时公交还未开通,大家想见他一面都不容易。
放假那天我骑了两小时自行车到西郊校门口转悠了一会儿,门岗保安狐疑地看着我,以为我是附近无所事事的混混。我买了点水果让他交给教文科地理的徐行徐老师。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当时难过地很,懒地搭理他。
后来,听顾懿说他交往了女朋友,是西郊校区的一个年轻老师,还说他是因为那个女老师才主动申请去西郊的。
再后来,高三那年冬天,他托同学送来了喜糖。阿尔卑斯硬糖,人人有份。草莓味、牛奶味、焦糖味、巧克力味,一共四块。我剥开一个又一个彩色糖纸,一下吃了个干净。味道还不错,就是太齁眼睛。
那天,我溜出校门买了一块蓝莓味的大蛋糕,回家,拆封,拿勺,一口,又一口,从黄昏慢慢吞咽到了夜晚。太咸了,一点都不好吃。
我并不了解他,我只知道他叫徐行,是个待人温和的地理老师,会画画,会打羽毛球,除此之外,我连他是哪里人都不清楚。只知道他的家乡在天空很蓝的南方。
有一次,我梦到自己成功把房子卖掉了,我坐在一辆二手雪铁龙里,在一个平常的雾霾天出发,一直一直,一直往南方开,往热情的阳光里开,身旁的老狗舒服地将头伸出窗外……
如今,宴山早已没有雾霾,我还是不愿意在阳光里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