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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家仇   我 ...

  •   我恨我的母亲。
      我常常在梦中被她那年轻而惊恐的脸庞吓醒。她三十出头的年纪,狠心的压在病榻上的外婆的身上,用枕头结束她的生命。她发现在偷看的我,惊慌的向我解释。
      从那之后我逃家,已经好久没再见过她。
      是医院联系上我的,出于人道主义,要向重病患者的家属告知病情,商讨治疗方案。我仍在怨恨她,多么冷血的人才会闷死一个不会说话的老太太,我永远无法原谅我的母亲,她竟然好意思让我换给她一个肾。
      她在视频里向我道歉:“抱歉啊,囡囡,不想麻烦你来着…”。她玫瑰色的脸庞变得灰白,颧骨凸的高高的。找到我的小哥唏嘘感叹:“齐女士,您跟您母亲长得真像”。
      我忽然动了恻隐之心,她毕竟生了我,我合该报答她一次。
      事情总会有解决办法的,我虽然不愿意换肾,可是我有钱。有钱总能找到办法。
      我暂停了几天工作,动身前往母亲的老家。
      我从未踏足过这座贫穷的小山村,几十年来,它被时间遗弃,留下的新生命极少,只剩一群老人相互作伴。
      我本不愿来到这里,可惜我和母亲血型特殊,几乎只有有亲缘关系的人才能为母亲配型。我还担心过如果没人愿意为母亲配型我该怎么说动他们,现在可终于松了口气。他们的贫穷于我来说是最好的杀手锏,钱,能使鬼推磨,还换不来一颗肾?
      我心下轻松,开启我的寻亲之路。
      这并不容易,十五岁之前,我仍在家时未曾听母亲提起过她有兄弟姐妹,外婆不会说话,自然也不能提起。我只得问村子里的老人们还记不记得齐阿妹。
      老人们乡音很重,我只能听懂大概。
      他们提起阿妹,先是想了一阵,一个老人,白蒙蒙的双眼一翻动:“我有点印象了,阿妹啊,那得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阿妹没姓,嫁进齐家,大家就都叫她齐阿妹。
      阿妹是被哥哥送来村里的,送来就走了,再也没出现。
      阿妹可怜,十八九岁水灵灵的姑娘不会说话。
      人说了:“要不是不会说话哟,这么漂亮的姑娘能嫁进我们村吗”。
      又有人说:“我们村穷是穷,齐二人还是不错的,虽说四十多岁了,但是踏实、勤快,阿妹,嫁给他,嗨,也不算吃亏”。
      阿妹不说话,她害羞的微笑。
      大概十年吧,阿妹给齐家添了好几个孩子,穷是穷,但是夫妻俩能干,齐二种几亩薄田,阿妹带孩子,偶尔摘些果子、蘑菇,也算是给家里添道菜。
      事毁就毁在蘑菇上了。阿妹刚生完孩子,眼睛花,看东西还模糊。她背着孩子采蘑菇,给全家煮了汤。
      齐二说:“阿妹啊,你也吃,你带孩子辛苦”。
      阿妹浅笑,她推齐二的手臂,摇摇头,不吃。她男人种地累,家里什么好的阿妹都赶着阿妹和孩子们。
      第二天一早,村民们是被阿妹的惨叫吵醒的。她说不成话,喉咙里呼噜呼噜尽力发出尖叫,大家跑去她家看,齐二和孩子在炕上凉成一片。
      阿妹可怜,一锅汤,她一口没舍得吃,误摘的毒蘑菇带走了她的家人。
      阿妹几欲寻死,被人几次救下,老天爷不收她这个未亡人。阿妹从此消失了,村子里的人再没见过她。
      “那我一个亲人都没了”。我惋惜,我妈没人能给她换肾了。
      “好像也不是,阿妹还有个孩子小,没能喝汤”。
      “不是,你记错了,那孩子也没了”。
      “你才记错了,我记得阿妹会说话”。他苍老的脸回忆起往事,认真的冲着我说:“阿妹会说话,她还问过我回城的路怎么走”。
      我不再理会他们的七嘴八舌,寻亲这条线显然是不行了。
      我回想起我的外婆,她患病时还很年轻,六十岁的脸上还没布满皱纹,她与我并不亲近,老是比着手势指挥我做这做那。她与母亲关系亦不亲近,或许她不原谅母亲16岁就生了我,母亲也怨她,我不知道原因,她常说“你外婆患这个病是活该”。有时又流泪感慨:“这辈子活的真没意思”。
      外婆最后走的不甚好看,她身上长满了如梅花般点点殷红的疮,胸腔里像是海绵,呼哧呼哧的喘不过气。母亲不让我靠近她,她一从喉咙里嘶哑的发出响声召唤我,母亲总要突然出现:“别靠近她”。
      那时她的眼神里似乎有不甘、似乎有怨毒,最终压住外婆的脸。
      我终究去看了母亲,我们这一家子都冷漠,我总得问问原因。
      她身躯陷进床里,好像北方冬天里脱水的树枝。她虚弱的向我伸出手,我还是握住了。
      “别怪妈,妈当年也是不得已”。她用尽全力抓住我,眼泪淌下,打湿枕头。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了十几年前的冷,她万分脆弱,可怜兮兮的看着我:“我是不忍心看你外婆再难受,我,我也后悔啊”。
      她的手抚上我的脸:“妈妈还不想离开你,妈妈还没看够你,妈妈想活”。
      我还是给她换了肾,母亲是我唯一的亲人,我还是不忍心看着母亲被病痛折磨丧命。手术后,我推着她在院子里散步,池塘的倒影里我们俩看起来果然很像,细长脸、高颧骨,我们是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老天爷仍是收走了她,她术后出现排斥反应,连抢救都没来得及。我不认识她任何一个朋友,只好给她办了一个孤零零的葬礼。
      葬礼上忽然来了不速之客。我一头雾水的见了一个老人。她看见我瞬间老泪纵横,泪水从她高高的颧骨上划过。
      “我可怜的女儿啊”。她哭喊。
      老太太丢了个年幼的女儿,在四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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