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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揠苗助长。 ...

  •   兰月捂着右脸,感受着声音的变化,只觉得右耳杨慧的声音隔了一层玻璃,她摇摇头,还是如此。

      杨慧连拖带拽将兰月拉到客厅:“你给我说说,你这分怎么回事?”她一手晃荡着成绩单,纸张在空中震颤,发出嘶拉的声音。

      兰月感受着耳朵的声音,只觉得右耳的声音变得遥远,仿佛杨慧在她的左边喊叫、晃着成绩单。

      瞬间,恐惧攫住兰月,她的眼泪立刻流了下来:“妈……妈……我的耳朵……我的右耳听不见……”

      “别哄老娘!”杨慧胸脯一挺,声音更加洪亮。

      原本在沙发上看着手机的兰国忠听到兰月的话,直起身子抬起了头,一听杨慧的话,又放松下来,他缓缓地说:“你别吓着孩子。”屁股未曾离开沙发一厘米。

      “放你妈的屁!”杨慧转身,从衣柜里找出一只纤细的晾衣架,在手里不断挥舞:“你今天非得给我讲明白,你怎么考的?你这一个月怎么学的?”

      “我被你蒙在鼓里,哈?”

      兰月沉默着,只有眼泪流淌着。

      “你说不说?你现在大了,我是很少打你了。”

      衣架的折角指着鼻尖,兰月从衣架的衣角看过去,恨恨地。

      杨慧的脸变得如此丑陋。

      这不是她的妈妈……

      她的眼睛往上吊着,眉眼之间横挡着深深的褶皱,发黄的长了斑点的脸,嘴随着每一次唾骂显得外翻,灯光下那唾沫就想喷洒的水,滑成一道道纹路。

      “你什么眼神?”

      话音刚落,一道粉红色的长条痕迹落在手臂上,兰月是先看到手臂上的纹路才感觉到痛的,如此之快,如同烙铁。

      兰月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有眼泪不断落下来。

      杨慧推搡着兰月转向客厅,对着兰月的后背,她狠狠挥动着手里的衣架,铁丝衣架打在身后背,兰月咬着牙不吭声,眼前的兰国忠终于站起来,走了两步,距离妻子几步之外,他迟疑着,终于说:“别打坏了,差不多得了。”

      “你关心过她的学习吗!”杨慧高声喊,“她成绩退步成什么样了!”

      “你吓着她!你没听兰月说她耳朵听不到……”兰国忠碰碰兰月的左肩头,“兰月,你右耳怎么样了?”

      兰月还未说话,杨慧哼了一声,“你听她的!”

      “你去,去窗户那儿站着!面对外面!”

      兰月挪动过去,身体对着窗户。有些后悔,没有在开门之前穿上一件外衣,身上的睡衣太薄,她觉得冷。

      对着外面,几百米之外的楼房对着这面,大概不会有人看到。

      会吗?

      好像被所有人看到。

      “啪”的一声,客厅的黑暗下来。

      杨慧光脚踩在瓷砖地上,来回走的力量很大,像丛林里光脚的原始人。

      兰月失去了思维、意识,每一秒都在退化,她的双手贴在睡裤走线上,上半身因为哭泣而微驼。

      她闭着眼睛流泪,上半身越来越驼,逐渐退化,她的思考僵化——不需要思考,眼泪如此廉价。

      远处月亮高悬空中,月光均匀地洒下来,洒进每一间屋子,每一扇窗,每一个装满爱恨的空间,沉默的房间。

      兰月不再叫“救命”。救谁的命?

      她只是沉默地忍受,如同忍受十六年来的种种,忍受整个人生。既然每一次击打之后,都无力反抗,那么就一直忍下去。

      跑得到哪里?

      黑暗中很清晰,身体接触到床垫的声音,被褥掀起又盖上的声音,他们去睡了。

      兰月很满足。她很庆幸自己有这样一个独立的空间,舒展,从一片蜷缩的叶子开始。

      叶子可以飞翔吗?叶子落下,借助风的力量,可以自由几秒。重力会让它落下。

      还有多久长大?

      她还等得起吗?

      上了学,她盼望放假,至少没有那么多的考试,放了假,她盼望开学,可以远离家。

      她像一只候鸟在家和学校之间往返,没有故乡。

      在对着窗户站立的时候,她极速回想着所谓生之快乐,像一个极精明的生意人,打着并不高明的算盘——形势变坏,只好不断放低期待。

      都有谁呢?白天的面孔一张张浮过眼前。

      那本《ORLANDO》还没还给宋照临,借了潘雅桐两条裤子,一条洗完没干,一条搭在椅背上,等着明天穿。

      在这样的时刻,兰月发现,自己更愿意去想死之风光。

      走五步,到达阳台的窗户,推开纱窗,攀上去,跳下来。

      他们会怎么想?会从梦中惊醒,然后撕心裂肺?

      她很想让他们大吃一惊。她从来没让他们惊讶过。能让人惊讶,算是一种本事。

      可他们呢——潘雅桐会怎么想?会有记者去采访她吗?她会哭吗?宋照临呢?他会不会淡淡地挑一下眉毛,甚至忘记自己还有一本书,躺在她书架的角落,成为遗物的一部分?更重要的,那不为人知的遗物,那颗心,也永远掩埋。

      就像去某个热闹的旅游景区游玩,随意地寄存点什么东西,背包、雨伞之类,走的时候忘记了。

      想到自己忘记了,也走远了,但还可以再买。不算什么大事,犯不着坏了心情。他会这样想吧?他会删掉自己的微信吗?最好这样。

      为什么好,她不知道。

      还有几个女生,兰月并不喜欢的,她们会怎样讲?对着镜头,她们保持了自己的惊讶,随之沉痛地说:“她是个很好的同学。”

      或者:“没想到她会这样。”

      一切摩擦被死亡稀释,转成了同情,在话筒与镜头面前,升华成悲悯。

      到底谁是“好同学”?是她们。

      只有好人才看得见好人。

      江霓呢?她会路过路口的报刊亭,她的死讯藏在本地新闻一块并不比租房打工招聘的面积大多少的角落里。新闻中,她是“兰某”。她会来找她吗,因为不敢相信?

      她会痛快吗?

      毕竟以前先一步割舍掉她江霓的,是她?

      而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兰月抬头,看到天上的月亮。生命中不止一次,她厌恶自己的名字,“月”,多么平凡的字,多么敷衍的名。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所以她的人生永远不完满。

      可是现在,她生出一丝柔情,知道自己全部的,不也是它吗?在它眼里,自己是不是渺小?它照耀过李白,照耀过苏轼,见证过阿房宫的坍塌,跨越几千年的时光,最终不也照耀着今天这平凡的一夜吗?

      这不是人生第一次这样面对明月,这样面对巨大的窗;这也不是最后一次。

      兰月心中潜伏的恨意,趁着月光生长;同时她如同夜行的动物,聆听着丛林的动静,每一秒都是全新的一秒,每一秒都导向另一种人生。

      他们潜伏在寂静的丛林中,随时会站起,加上一击。

      她突然回头,客厅空无一人。

      她总是以为一回头会见到那样一张审视的脸,突然地。

      兰月抬抬腿,让膝盖打弯。双腿在站立中变得僵直,她手臂反折,摸摸后背,触碰到的地方尖锐地痛。
      她借着月光查看手臂的痕迹,接着鼻子一酸又落下泪来。

      她不是哭自己,她是哭看到的□□,是一个人为另一个人而哭。她遭遇了什么?她怎么没有沉默地反抗?她想杀回去,一瞬间,她几乎什么也不怕。但是她迟疑了,这个瞬间箭一般飞走了。

      她的右手轻轻地触碰左胳膊上的细痕,余光中,她看到左肩头一块淡淡的青,刚才打这个地方了吗?她迟缓地思考者,然后想到运动会,想到严智。

      短短的想到,她轻轻地微笑,目光又落在手臂的红痕上,根据经验,大概要三、四天才会变淡。

      时钟哒哒地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去,具象地。

      她被揠苗助长。

      *

      第二天早上,兰月早早起床,饭桌上吃面包时,杨慧一如往常。

      她避免看向杨慧,也避免和兰国忠对视。杨慧走过来,翻着饭桌旁边的抽屉,兰月用耳朵分辨着她的位置。她不看母亲,但是知道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身上,窥伺着,想知道她女儿的反应。

      兰月快快吃完,其实胃里还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已经吃不下去,每一口都压下去,窝在嗓子口。

      吃完面包和牛奶,兰月将碗筷送回厨房,洗完放回碗架,湿着手拿起桌上签了字的成绩单,直接塞进书包外层,头也不回跑出了门。

      胳膊磨着校服的内衬布料,加上奔跑时书包肩带的摩擦,还有些许的微痛。

      但是她跑着,没有放低速度。

      天空的光亮还未掀开,一点点亮起来,一直跑到车站站牌下面,她看着来往的车辆,突然希望自己就这样跑下去。

      上了车,兰月从书包中翻出那张成绩单。因为窝在书包外层,没有硬纸板的保护,已经褶皱,变得柔软,成绩单的右上角龙飞凤舞地签着“杨慧”名字。

      兰月将成绩单折起又折起,放回书包内层。

      正当她要拉上外层的拉链时,摸到窸窸窣窣的东西,手伸进去掏了掏,掏出一包牛奶糖,严智给她的,她都忘记了。

      兰月捏了捏包装纸,似乎已经因为融化再凝固。摇晃的公交车上,她耐心地撕开包装纸,里面的牛奶糖是独立的包装,撕开最里面的包装,手指隔着包装纸推出糖果,放进嘴里,甜甜的。

      兰月将糖果纸塞进书包的侧袋中。

      兰月含着糖果,朝窗外看去。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后方超过来,完整的超车过程,让她看清了这辆车的整个侧面。

      最初吸引她注意的是那辆车的身形,长而流畅;然后是颜色,黑得耀目,在清晨的微光中静静地行驶。

      公交车在路口停下,再次追上这辆车,缓缓停下来,兰月的位置和这辆车的后座平行。

      她侧头抵在玻璃上,往那辆车里瞧。车的玻璃窗是深沉的墨绿色,后座坐着人,他的脸隐在玻璃后面,只有手臂搁在车窗的扶手上。

      兰月的目光移动到自己身上的外套——他们身上的衣服,居然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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