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阿芝啊 金乌将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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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将坠，暮色四合。
阿芝坐在鸾车上出神。她才十七，正是登高不知跌重的年纪，却在一二年间，从漏夜数更声的小采女跃至九嫔之首，端坐于主位上，不免有芒刺在背之感。
可少女的思虑中，对权力的浅尝辄止终不及事关情爱的惆怅。阿芝闭上眼就能撞进那双含笑的眼眸中，她如沉醉在仲春的海里，满腔的心意便悄悄和着朗月清风全然托付他了……
“恐要治我不敬之罪。”她暗笑着，心旌飘飘荡荡的，舌根却发苦，心说：“下回不喝这苦药了。”嘴角微微抿着，也难掩笑意。
这时鸾车慢悠悠地停了，她挑起帘子，见车前赫然立着御前的人。
“云嫔娘娘，圣躬不豫，您请回罢。”
阿芝陡然一个激灵，忍不住脱口道：“可今夜是……”
不待她细说，内监打着千儿再道请云嫔回宫。她心里纳罕，有几分惊疑，有几分失落，今日原是多好的日子，竟白白辜负了一场好月色。
宫里跑得最快的是流言，最不缺的便是传话的舌头。不待阿芝转回昆玉殿，长脚的流言蜚语先撵上了她的鸾车。
“淑妃毒害皇后娘娘，已被剥了服制，只等陛下降旨废妃了！”车外的侍婢学舌了一番，阿芝大惊，一时如堕八寒地狱。
那字条竟非诳语！
昨日小憩后起身，屋里丫头犯懒偷闲，她也不计较，自己倒了杯茶，却见茶壶下压着一张字条，蝇头小楷锐利如刀：宋氏事败尔宜图之。
宫里有名号的宋氏不多，位分在嫔位之上的唯有淑妃：明州宋氏。可宋淑妃在宫中资历颇深，最是温和好性儿，又素与皇后交好，更不曾听闻与何人有过节。
然她，所谋何事？执笔之人又如何得知事败？
……
投毒案后，一夜之间六宫人人自危。坤宁宫闭门谢客，宋妃废黜的诏书却迟迟未下，宫墙内谣言四起。
皇帝雷霆之怒，罚了好些个搬弄口舌的宫人，却依然不能遏止风气。演变了数日，甚至前朝也议论纷纷，不知谁先起的头，道宋氏与十多年前谋逆的秦家议过亲，宋氏之父虽外放为官，也难逃干系，据说已有御史联名参他……
阿芝更是惴惴不安，整日如惊弓之鸟，那张纸条子她悄悄烧了，可为何这来历不明的字条，时隔两年如毒蛇一般又攀咬上了她？
两年前的苦夏，帝后消暑泛舟太液池。莲叶接天，美人如云，圣心大悦便命环坐的美人赋诗。阿芝涂改了一番只当凑数交了，竟就拔得头筹，她心知自己于诗赋上稀松，在闺中虽也填过差强人意的格律，却万万当不起魁首。
当夜皇帝召幸，她再见着署名“贺芝”的诗笺，却瞠目结舌地发现诗文并非自己所作……可陛下他铺天盖地的温柔落下来时，阿芝早已无暇他顾，陷入满心满眼的爱恋中了。
——头回的字条便是在册封当日递来的。
字如刀裁，写道：助尔成事何以报某。
阿芝心如擂鼓，留心数月，却再未收得后文。此后到底生了心结，她一壁自轻得位不正，一壁又贪恋情爱，摇摇摆摆之间，竟顺风顺水成了云嫔。
“娘娘，陛下移驾了，请您一道去。”投毒案后数日，阿芝心不在焉地坐在妆台前摆弄珠钗，侍儿在旁轻声回禀，把她神游的魂勾了回来。
皇后久病，皇帝被后宫搅得心烦意乱，便以祈福为名，搬去北苑修道了。阿芝并不爱北苑，在丹炉前枯坐，听道士讲玄而又玄的道法，皆非趣事，可陛下只要她一人伴着，阿芝便欣然接受了。
北苑僻远，十分清净。
皇帝狠缠了她几日，阿芝先是甜蜜，又有些忧心，这两年承了不少雨露，也一直在调理身子，喝了这许久的汤药，腹中怎么就不见动静？皇帝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拢在怀间耳鬓厮磨时，言说心疼她喝苦药，今日之后便不喝了。
恰这时内侍捧了药来，今日却是一个脸生的宦者，约有三四十的模样。阿芝瞥了一眼正娇声拿乔，皇帝却骤然推开她，抬脚踹翻了来人。
“拿下！”
一声暴喝，阿芝眼睁睁地看着清净的北苑突然涌进百十个侍卫，立刻制服了那人，他趴在地上赫赫地痛喘。
“日日给云嫔灌药她却不能有孕，今日按捺不住亲自前来送药。秦溯，朕可等着你了！”
那秦溯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偏要挣扎着抬起头，咬牙切齿地盯着皇帝：“宋氏贱婢害我！”
皇帝执剑而立，冷笑道：“尔明州秦氏一族，拥立逆王，作乱朝纲，死有余辜！朕念旧情，亦顾念淑妃，留你一命，不想竟纵你在后宫兴风作浪，图朕之社稷。皇后察觉尔等乱党不轨之心，告淑妃，宋氏本欲令你悬崖勒马，却险些中了一石二鸟的毒计，实在有愧皇后恩德！你知宋氏已无用，便急不可耐地扯出两年前埋下的暗子。”
皇帝说着，冷冷看了眼呆立的阿芝，“你与贺氏那番勾连，自觉隐蔽，实则明火执仗。在朕的后宫做道场，当真可笑！”
“陛下，乱党五十六人，具已伏罪，听候陛下发落！”
“杀。”
阿芝立在原地，看着皇帝拂袖而去，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软倒在地上。
她模模糊糊地想，这是最后一碗苦药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阿芝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