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障》萧北向北走

6、第六章

　　在从凡间返回天界的路上，穗禾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就这么一路沉默着，沉默着，沉默是今日的天河。

　　倒是润玉感觉气氛有些过于安静。按道理说，穗禾这种自己无理场子也要找回来三分的性格，怎么就对她应该敌意最大的锦觅轻轻放下了呢？难不成真是伤心过度了吗？
　　润玉好奇心乍起，他觉得似乎自己并没有那么的了解穗禾。当真正和她不以敌人的身份对峙时，她的行为逻辑似乎并没有完全像想象中那样是个被名利，欲/望和情绪裹挟的苦主。 但是长久的敌意让他说出口的话还是带上了几分讥讽的意味：“穗禾公主莫不是见到觅儿就伤心到失语了吧？也对，像你这样在权/欲泥沼中挣扎的野心家，理应在纯善面前望而却步，自惭形秽才是。”

　　穗禾无语了。润玉以前不是这么多话的人啊，看来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表面上看起来凛然不可侵犯的高岭之花，骨子里那些勾勾缠缠的也不比其他人少嘛！
　　你瞧瞧他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从娘/胎里出来，压根就没经风历雨过呢。明明是条黑心烂肺的龙，总要把自己打造成一副白花骨朵似的小鲤鱼，这真是怪不得被吐槽表里不一了。
　　穗禾一边在心里腹诽着，一边开口道：“陛下说这话莫不是被凡间的风沙迷了眼睛，到底从哪里能看出来我伤心了？我和她一个小孩子较的什么劲？若是以大欺小，算什么英雄好汉？” “倒是陛下，一天天唾骂我权/欲熏心，纯善纯善的喊着。那您给我翻译翻译，什么叫纯善？”

　　润玉：我就不该开口说话。穗禾还是那个一定会找回场子的穗禾。

　　“纯善是. ..”不对，怎么被她带偏了？我是想问什么来着... 哦对，她为什么遇见锦觅都不伤心... 我以前见到旭凤，恨不得将其扔到六界之外去再也别在觅儿面前晃来晃去来着... 但是兄友弟恭的君子之风摁住了我这一想法.. ..等等！润玉心想，她居然说觅儿是小孩子，虽然的确有点恰当，但这是什么意思？意味着我和旭凤喜欢的都是小孩子？

　　润玉被自己的脑补惊到了。穗禾这句话实在是太诛心了。润玉是条有道德的龙。虽然他弑/父、囚/母，夺/位，但他不炼/铜啊喂！他明明是纯洁的爱恋才对！！！
　　润玉成功的被气到了，他叱道：“穗禾你以为这样说就会侮辱到我吗？歪曲事实，一派胡言！”

　　穗禾：？？？您这自我脑补，自我带入的能力未免太强了些。我只是就事论事罢辽。
　　“我就是打个比方，你在想些什么？虽然锦觅灵魂宛若儿童，但是她身体是一个成熟女仙啊？”穗禾无语道。

　　什么灵魂啊身体的，话题怎么突然就变得有点儿童/不/宜了起来。润玉是条纯情的龙，他秉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重要原则，决定把这个话题赶紧翻篇。

　　润玉握拳在唇边，佯做咳嗽，继而道：“锦觅心思纯洁，与人为善，拥有赤子之心，又怎么能是你这样满身罪孽之人可以理解的呢？”
　　“嗯。对，纯善，纯善到还给了旭凤一刀。那可太纯善了。她这一纯善害的我东奔西跑了多少年啊。”穗禾不无嘲讽的嗤笑出了声。
　　“那是. ..”润玉很想为锦觅辩解一番，但他知道这件事的始末，便止住了解释的话头。只是说道：“那并非她的本意。”
　　“哦？我那可要和陛下论迹不论心一番了。那我做过的事也非我本意了。陛下做过的事更加不是陛下本意了。既然被卷入了棋局，要么成为棋手，要么成为棋子。成为棋子就说这不是自己的本意，那可真是好处都叫一个人占了呢。”穗禾的嗤笑声更大了。
　　“无论是什么原因，锦觅当年站在了你的那一方，成为你最大的助力。你自然为她说尽好话。这样子才能让你自己心里好受些罢了。”穗禾如盖棺定论一般总结到。

　　润玉不说话了。虽然他很想继续反驳穗禾，但是他自己都不由得承认某种意义上穗禾是对的。 他无论如何解释，事情做了就是做了。他再也回不去做当初那个皎皎如月的夜神殿下了。只是，他一直以来都不能接受自己成为如今的样子。他的内心一直是纠结的，痛苦的。
　　为了让自己的心受到的煎熬更少一些，他把所有对美好的渴求都寄托在了锦觅身上——她天真单纯，在她身边，他好像就能够忘记黑暗，忘记痛苦，忘记自己不能忍受的丑陋的一切。 抛开自己加诸的幻象，锦觅在这场战争中也并不是纯然无辜。她左右摇摆的立场，最终伤害了更多的人。

　　见润玉不说话，穗禾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升上来一丝丝罪恶感。这位白皮黑心的天帝陛下，一直别别扭扭的，自己贸然戳破一些真相，想必他心里恐怕不太好受。

　　“唉，怎么说呢。其实我死过一次，算是想明白了。这事情本质不在锦觅。”穗禾的平和了下来，甚至带上了劝慰的语气，“说到底，有没有锦觅，你和旭凤都做不成好兄弟的。天家之人，皆是如此，你想要岁月静好，可别人不想啊。普通人家多点少点，没有大碍。可是在天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大殿下想要岁月静好的心穗禾也是知道的。只不过，当时大殿下具备了想反随时可以反的能力。大殿是过于好了，好的先天后寝食难安。在政治斗争当中，棋差一子，满盘皆输。有觉悟的人总要先下手为强的。”
　　“陛下从出生那一刻起，命运就注定了。你只能在这个漩涡里，要么赢，要么失去一切。陛下对这一点如今恐怕是心知肚明。”穗禾笑道，“只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总想着找个寄托。”
　　“穗禾倒是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别人说你不纯善，你可以骂回去是他们蠢。谁又比谁高尚呢，那些小情小爱的，又何尝不是小仁而大不仁呢？”穗禾有点想摇自己的羽扇，又发现手上根本没有，不由得有些懊恼：回头一定搞回来。

　　润玉没想到穗禾居然还能发出这样的一番话。他本来就开始觉得自己是耽于一种执念了，现在骤然被点醒了：那些人教导他的，原是小仁而大不仁。他一直以来所受的欺辱，也并不见得是源于他做的不够好———恰恰相反，可能是他太好了。
　　润玉感觉自己的灵台又清明了几分，困扰了很久的迷障在逐渐的消散。他回过头仔细的看了穗禾一眼，见她右手似乎想要挥动那把长年不离身的扇子，但很快懊恼的垂下来手。这个样子真是有点迷迷瞪瞪的，怎么说呢，一个聪明女人犯傻，那可爱程度简直是双倍的。
　　看着看着，他有点想笑。但很快他被自己的表现再次吓住了：他做了什么，他竟然看着穗禾想笑？今日出门怕是忘了看星象，总是做出自己都出乎预料的举动了。

　　接下来的路程润玉和穗禾皆是无话，主要是两人都陷入了沉思。 穗禾琢磨着如何将自己遗失的那些东西取回来，而润玉则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陷入迷障了。

　　在润玉把穗禾再次带回邝露面前时，下令不需要再将穗禾绑缚住，将她移往先天后曾被囚困的大殿中。 穗禾对这个结果有几分惊异，但很快她就了然的笑了了：不错不错，这条黑心龙比想象中的要知恩图报。回头还有什么要本公主我碾压的，开导的，我就勉为其难继续帮帮你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