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痕》Kath

8、人间维纳斯

　　《抚春书店的秘密》顺利杀青后，叶玘繁立刻把我接回了别墅，并推掉了除团体舞台和训练以外的所有工作。他每晚都会回来陪我，严格执行着之前许下的承诺。在他的精心呵护下，我休养了整整一个月，也慢慢恢复了刚出道时的体重。
　　电视屏幕里，刚好在播放这周的Show Case直播打歌节目。
　　在一片掌声与漫天飞舞的彩纸之中，Sweeties的成员们捧着手中的奖杯，成功拿下了一周偶像榜冠军，正拿着手持麦站在舞台上唱安可曲。
　　节目最后的总榜单里，排在第一位的依旧是我们Goddess的《Flying》。
　　公司对《Flying》的成绩很惊讶，计划里，这首歌会成为当季偶像团体中的大热曲，但没想到能占据总排行榜首位长达五个月之久，仅差一点就能打破Venallope创下的记录。圈内人对《Flying》的舞台都称赞不已，网上也有很多对词曲创作和舞蹈编排的深度分析，但我心里还是有些虚的，总觉得Joy的粉丝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毕竟Joy也曾是一代顶流，是两度让社交网络平台瘫痪的人。
　　铃声响起，我穿上拖鞋去开了门。
　　Grace手中提着一个礼盒，她穿了一条贴身的青瓷色国风长裙，优雅地笑了笑，“乔小姐，好久不见。你染头发了？这个浅金色非常好看，衬得皮肤更白了，让人感觉你和之前非常不一样，是个巨大的改变呢！”
　　“谢谢你，Grace，你的裙子也很好看，上面的花纹很特别。”我礼貌对她微笑，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其实染发是公司的要求，也不算什么巨大的改变，只是今年新专辑的造型而已，明天我们就要去拍MV了。”
　　“刚好，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祝你们的专辑大卖。”Grace展示了一下手中包装精美的礼盒，然后递到我面前，“这是专门从英国带回来的，由我们研究所研发设计的一款精油和香薰，能够安神助眠，希望对你有帮助。”
　　“谢谢。”
　　我接过礼物，带她来到客厅沙发坐下。
　　Grace从包包里拿出我的病历资料，“这几个月我一直待在研究所里，协助以前的博士导师进行一项非常重要的研究课题，因此，没能回来继续你的病情随访。听叶先生说，你刚拍完了一部电影，因为角色和剧情的影响太深，你的精神状态受到了很大影响。乔小姐，你现在感觉如何？”
　　我想了想，认真回答，“之前确实精神不好，或许是因为第一次拍戏，没有经验，而且导演要求很高，给了很多压力。不过，现在我已经脱离了片场环境，回到自己熟悉的朋友身边，加上玘繁他天天陪着我，我觉得好多了，也没有发生之前那种混淆了现实与电影的情况。”
　　“混淆了现实与电影？能具体和我说说是怎样的表现吗？”
　　“具体的……表现？”
　　“比如，当时你脑海里出现了什么画面，心里产生了什么感觉，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Grace认真观察着我脸上的表情，用笔记录着。
　　我努力去回想，“有时候记忆不太好，常常忘了自己在做什么。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要说什么、做什么，就好像……有其他人在操控我的身体，比如电影里的角色，角色身上发生的事情，全部变成了我的记忆，如同真实发生过一样。当我意识到这不是自己，想要摆脱这种情况，就需要和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打架。不过，只要有叶玘繁在旁边，我总能走出来。”
　　Grace低眸，快速记录着，“嗯，你看起来脸色不错，恢复得很好。其实，陪伴在心理疾病中能起到很好的作用。你以后尽量不要独处，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多让叶先生陪陪你，这样既可以改善你的不适，也能避免其他人物造成紧急情况。”
　　“其他……紧急情况？是什么？”我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这样模糊不清的词。
　　Grace的长眉轻轻动了动，温柔地解释，“一般来说，我们最怕病人伤害自己，最终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我点点头。
　　也对，毕竟之前我有过伤害自己的行为，他们担心也是正常。不过，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如Mia所说，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梦要追，是不会再轻易放弃自己的。
　　Grace继续说，“以我的观察，我认为乔小姐你的自我疗愈能力有了很大的提高，这一点非常好。但是，心理疾病患者对自己的病情把握度常常是不准确的，在情感上，他们对自己的认知也容易出现差错，其中有部分患者还会选择逃避和隐瞒自己的真实病情。所以，为了清楚评估你的真实状况，我建议还是再进行一次催眠治疗。乔小姐，你能接受吗？”
　　我没有犹豫，答应了她。
　　Grace浅浅酌了一小口茶，很快从包包里拿出那块熟悉的旧怀表，高举到我眼前，轻轻摇晃着。
　　一阵疲惫袭来，我很快失去了意识。
　　……
　　等我醒来以后，看见Grace端坐在沙发上，已经把病历资料收了起来。
　　“催眠结果怎么样？”我问她。
　　Grace平静地微笑着，“目前你的病情很稳定。我的建议是，如果以后还要继续演戏，尽量选择一些轻松幽默的喜剧，你不适合饰演感情过于复杂的人物，尤其是悲剧人物。时间不早了，这次随访也已经结束，乔小姐，我该走了。”
　　我抬头，看到墙上挂钟已经指向傍晚七点，于是向她郑重道了谢，送她到了别墅外面，帮忙叫了车。
　　“非常感谢你，Grace，路上注意安全，再见。”
　　我向她招手。
　　Grace打开计程车的门，顿了顿，忽然又回过头来，盯着我的眼睛。
　　“还有什么事吗？”我问。
　　她浅浅一笑，“也没什么。只是今年我的工作重心放在了伦敦，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乔小姐，如果你的病情出现了变化，不管是好的坏的，请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我。”
　　我点点头，看着Grace的车子在视线里逐渐变小，随着最后一缕夕阳光一起消失在马路的尽头。
　　夜风拂起裙角，我感到一丝凉意，摸摸双臂，转身往里走。
　　刚进屋，忽然意识到，叶玘繁居然还没回来。这人平时都是准点下班离开公司，直接回家，今天怎么迟了？是被工作耽误了吗？该不会发生什么急事了吧……
　　我忙跑回客厅沙发里，拿起手机刚要联系他，却看见了经纪人的来电。
　　“晗晗，今天休息得怎么样呀？公司设计的造型还满意吧？”
　　经纪人哥哥似乎很高兴。
　　我缩在沙发里，披上了外套，“还可以吧，就是头发比以前毛躁了许多，其他没什么。”
　　“那挺好！这次Joy玩起了概念风，你的形象定位就是阿芙洛狄忒，希腊神话中金发碧眼的美神和爱神。你以前是清冷茉莉花人设，舞台妆造一直以原生感为主，所以一直留着黑发，现在突然染了个浅发色，我还担心你会不喜欢呢！不过，团里就你没怎么变过造型，偶尔改变一下，也许结果会很不错呢！对了，你看剧本了吗？”
　　“不用担心，早就看了。”我从沙发底下拿出明天的拍摄脚本，又翻了一遍，这里写着Mia的角色定位是阿克索，真希是欧律狄刻，“哥哥，不如你多多担心一下美夏吧？”
　　电话里，经纪人长长叹了一声，“美夏年纪那么小，怎么就安排了一个美杜莎的形象呢？Joy还说这个角色是专辑的重点人物！这可是个反派啊！满头都是蛇的绿发怪，粉丝能接受吗？”
　　我连忙安慰，“肯定能的，别担心。”
　　“对对对，反正不喜欢不接受也只会骂公司，只会骂我，你们四个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舍不得说一句不好！真是可怜我自己啊……”经纪人哀嚎着。
　　“放心，今年年底的颁奖盛典，最佳经纪人称号肯定是你的。”
　　“那还行……对了，差点儿忘了正事。”
　　我眨眨眼，“新专MV不是正事吗？”
　　“也是啦！不过，我现在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晗晗，你要先听哪一个？”
　　“那就……好消息吧。”
　　经纪人又兴奋起来，“你拍的《抚春书店的秘密》要提前上档了！今天内部首映，叶总带着我们一起去看，反响很不错，真希哭得停不下来，美夏都快哭晕过去了！”
　　“首映？”
　　我怎么不知道……
　　“叶总说，你不舒服所以没来，现在身体还好吧？果然，当时没有让你退出拍摄是正确的！本来这部电影里的妹妹就不是重要人物，只有零碎的戏份，但是在成片里，陆导几乎把你的所有镜头都剪进去了！而且，就连宣传海报也从两个人变成了三个！晗晗，你简直棒呆了！现在想想，那四个多月多难熬啊！这些苦真没白吃，呜……”
　　经纪人说着说着，居然还哭了起来。
　　我心脏突突直跳，竟然有紧张，“真的吗……”
　　“千真万确！如无意外，下半年的颁奖典礼，最佳新人非你莫属！到时候，你的获奖感言里可一定要提到我啊！”
　　我简直不敢相信，此刻，越是兴奋紧张，越是如同踩在棉花上一样，没有真实感，于是低低怯声问，“那……哥哥，坏消息是什么？”
　　“什么坏消息？”
　　身后突然传来叶玘繁的声音，我转过身去，见他站在玄关处，正在解脖子上的领带。
　　电话里头继续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电影上映时间和年度大专推出的时间重叠了，你要同时跑两边的宣传通告，会辛苦一些。既然叶总回来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明天见，拜拜！”
　　挂了电话后，我的心依旧怦怦直跳，就好像坐上了游乐场的过山车，刚好停在轨道顶端，不知道何时就要往下掉落……
　　“头发怎么染成这样？维纳斯？”叶玘繁走到沙发旁，居高临下，伸出手揉了揉我的脸。
　　“对。这是Joy要求的，年度大专里的设计，明天就要拍MV，改不了。”
　　我拿开他滚烫的大手。
　　人间茉莉花，这个概念最初由叶玘繁提出，当时设计部提交了许多不一样的造型方案，最后由他来敲定一切，才有了我那深入人心的清冷形象。所以，他一定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而且，我特别喜欢。”
　　我故意强调。
　　“什么时候染回来。”
　　叶玘繁皱眉问。
　　烁恪的商业版图正在扩展，已经不止涉猎于娱乐文化产业，他现在工作繁忙，还要抽时间照顾我，根本顾不上一个小专辑里的一个小小的造型设计。
　　“怎么了，你觉得不好看吗？”
　　我明知故问，心里隐隐期待着不同的答案。
　　他盯着我许久，然后低低一笑，“好看，就是……感觉很不一样。”
　　说完，挽起袖子走进了厨房，“今天想吃什么，my Aphrodite？”
　　我起身，跟着进去，“我想吃……”
　　还没说完，电话铃声又响起来。我低头一看，竟然是季星宇打过来的。
　　叶玘繁低眸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做饭。
　　事实上，我和季星宇并不熟，电影里和他的对手戏也不多，在片场时几乎没有交流，杀青后也没有再联系过。可是叶玘繁那一瞥，竟让我觉得有些心虚，可我不能表现出来，于是自然般接听了电话。
　　“喂？季星宇？”
　　“乔念晗，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行吧，怎么突然打给我，是有什么事吗？”我偷瞄叶玘繁，可他正认真忙着做饭，只留了一个背影给我。
　　电话里，季星宇有些吞吞吐吐，“就是……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告诉我，不能撒谎！”
　　“好吧，你说。”
　　我敷衍答应，实在想不通他有什么问题需要亲自跑来问我。
　　“你在电影里面，和你哥哥的对手戏最多，你们之间的交流也是最多的。现在离电影杀青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你会不会觉得……有点……就是……那个……”
　　“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对方声音太小，让我不自觉提高了音量。
　　“我说……”季星宇磨蹭了一会儿，忽然用视死如归的语气飞速说，“就是你会不会觉得有点想林熠！”
　　“什么？我会不会想你？”
　　还是没听清。
　　叶玘繁忽然转过身，眉头紧锁，“开免提。”
　　我一愣，见他一副不容分说的模样，只好乖乖听话，打开了声音。
　　季星宇显然十分着急，“什么想我！谁要你想我！可别自作多情了！我是问，你和林熠演了那么多场对手戏，一个多月没见了，你会不会想他！”
　　“你和林熠更熟、对手戏更多，你会想他吗？”
　　我心道，这人该不会还沉浸在电影角色里，还没出戏吧……
　　“那……今天内部首映会，你见到林熠，觉得他状态怎么样？他……有没有提起我？”
　　“没有。”
　　“没有？？！！”
　　“我是说，我没有去首映会。”
　　“你怎么不去！”
　　“你自己不也没去吗？所以才会打电话来问我。”
　　“我……我那是因为工作太忙！等电影正式上映了，我一定会去的！算了，问你也是白问，你看起来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哪里会明白我的苦恼？先这样吧，再见。”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向叶玘繁。
　　他神色自若，把已经做好的晚餐端到我面前，“聊这么久，你们两个好像很熟。”
　　“不熟。”
　　我喝了一口汤，淡淡回答着。
　　叶玘繁坐到我的身旁，指尖勾起我的头发，把玩起来。
　　“今天这么晚回来，是有什么事？”我问。
　　“没什么。”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可眼里却隐隐透着疲惫，“今天过得还好吗？有没有想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说着，“今天Grace来过，她说我现在状态很好，可以回去正常上班了，而且，也可以继续拍戏。公司也有意让我转型当演员，我想以后可以多接一些剧本，你觉得，校园偶像剧怎么样？或者古风仙侠剧？我看季星宇也是拍了很多这样的剧。而且，粉丝们知道我开始拍戏了，也希望我多多尝试不同角色。”
　　我故意隐去了最好只拍喜剧这一部分。
　　“原来Grace来过了啊。”叶玘繁轻轻说着。
　　我疑惑，“她不是你请来的心理医生吗？我以为是你的安排。”
　　“没错。是我的安排。”他依旧是心不在焉，只盯着我看。
　　“你怎么了？”我已经吃饱，也转过头去看他。
　　叶玘繁没有继续说话，只是抽了一张纸巾，帮我擦了擦嘴角。
　　他的眼睛里藏着什么，是我所看不明、猜不透的。从来都是这样，他就像一个迷团，做任何事都不需要理由，也决不会去解释什么，更不会向任何人展示最真实的自己，可他却能一眼就将别人看透……
　　我心中郁闷，却又无可奈，于是用力甩开他的手。
　　他并不在意，只是摸摸我的头，“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你现在很不一样。以前的你，就像上天赐予的一个精美礼盒，远远看着就很让人欢喜，却也让人产生想去打开的冲动。可现在，真正打开了礼盒之后，发现放在里面的其实是一朵云雾，云飘起来了，很美，但把握不住，也留不住。”
　　我皱眉，“你在说些什么？”
　　“没什么。”
　　我看他就是拐弯抹角地在表达自己不喜欢这个造型发色，我冷着脸，用力戳了戳他的肩膀，“告诉你，我早就厌倦了人间茉莉花的称号，以后，我要当人间维纳斯，当爱与美的化身，听明白了吗？”
　　叶玘繁的眼睛覆上了一层欲望，他轻轻靠近，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更低沉沙哑。
　　“你确定吗？Aphrodite掌管的，可不止人间的爱与美……”
　　说完，欺身压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