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痕》Kath

2、平安夜苹果

　　前方一片黑暗，我感觉到头痛欲裂，咽喉干燥，似乎有很重的东西压在我身上，让人喘不过气来，即使我用尽全力去抵抗也毫无办法，只能微微睁开双眼……
　　入目一片苍白，监护机器的滴答声传入耳中。
　　“乔小姐，你醒了？”
　　一个温柔女声传来，随后出现一张笑容灿烂的脸。
　　是……天使吗？
　　我想开口，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太好了！立刻通知叶先生！”她说，只留下一个发白的背影。
　　我猛然瞪大双眼……
　　这一刻，好像有一双手紧紧扼住我的脖子，身体被人狠狠撕裂开来，剧烈疼痛蔓延至每一根神经末梢，令人生不如死，而我却仍然活着。我本该离开这个肮脏世界，化作一颗尘土被风吹向不知何处，这个愿望如此简单，可上天却连这一丝怜悯也不愿赐予……
　　很快，叶玘繁走了进来，西装革履，面上风轻云淡，依旧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他垂眸看着我，嘴唇微动，眸中神色明暗难辨，似乎要说什么，却刚好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于是他拿出手机接听，很快转身离开。
　　我木然躺着，只觉眼眶酸痛，想要撕心裂肺地大喊，却又无力发声，胸腔中一股血腥味蔓延开来……
　　余光里，他离开的方向，房门虚掩着，两个白色身影闪过，低语声传入耳中。
　　“好好一个大明星，既没有绯闻又没有黑料，粉丝上千万，也才刚出了新专辑，怎么就自杀了呢？”
　　“唉，娱乐圈的事情谁知道？以前不也很多艺人得了抑郁症自杀吗？”
　　“可没听说乔念晗有抑郁症啊？我侄子喜欢她四年了，要是知道她躺在这里，还不知道哭得多伤心！年纪轻轻的一个大明星，怎么就想不开呢？幸好及时送治，给救回来了！”
　　“听急诊科说，是烁恪传媒的叶总做的止血和心肺复苏，救护车赶到的时候就已经恢复自主心跳了。没想到，叶玘繁一个搞娱乐公司的，还懂那么多急救知识。”
　　“我侄子说，乔念晗真人可好看了！”
　　“我刚给她换过输液瓶，所以近距离看过了。明星果然不一样，就算是生病素颜，也挡不住这朵人间茉莉花的气质。”
　　……
　　我只觉头晕目眩，好像整个世界颠倒过来，眼前一片昏天暗地，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一张叶玘繁的脸，恶魔的脸……
　　……
　　“天啊！快通知主管医生！病人呕血了！”
　　“呼吸、心率加快，血压、血氧下降，病人要休克了！”
　　……
　　“血色素已下降到三克三……”
　　……
　　“通知血库紧急备血，同时准备胃镜下止血治疗！”
　　……
　　我全身无力，好像做了一个冗长乏味的梦，梦中我的身体被插了无数利刃，没有一寸完整的肌肤，鲜血喷涌流淌着，染红了我的双眼。我被这永无止境的疼痛反复折磨，直至精神麻木，身心腐朽，病入膏肓，已无药可救……
　　当我准备闭上双眼，放弃一切，耳边却有一个温柔女声不停对我说，“都是假的，活下去……活下去吧，没关系的……”
　　我四处奔跑，拼命寻找声音的来源，想要问问究竟为什么，为什么我已千疮百孔却仍要活下去，甚至连放弃的权利都不能拥有……
　　后来我发现，原来，这个声音竟是我自己……
　　……
　　当我再次睁开双眼，没有看见叶玘繁。
　　身上的呼吸面罩没有了，医疗器械也不见了，我轻轻转过头，见门外进来一位护士，推着轮椅来到床边，开口说，“乔小姐，睡得还好吗？是时候去做康复治疗了，我们要继续努力哦！新专辑的打歌舞台你不在，粉丝们都很伤心，一直祈祷你能快些好起来呢！一定要加油哦！”
　　我点点头，缓缓坐了起来，恍然大梦一场，已丢失了大半力气，只觉得头昏脑胀，身体轻轻飘飘，分不清此时到底是刚出梦，还是再度入了梦。
　　护士将我推到功能锻炼室，做了一系列的康复训练后，又将我送回病房。
　　病房里，一位年轻女子坐在沙发上，正端着一杯热茶。
　　“乔小姐，你好吗？秋天来了，叶子都开始变黄了，不过气温却很舒适，你觉得呢？”她笑着看向我的双眼，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优雅恬淡的气质，只要靠近，便觉心安。
　　我止不住讶异，“你是……”
　　她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我叫Grace Yip，是英籍华裔一级心理咨询师，也是你的主治医师，叫我Grace就好。”
　　她的手掌温暖而有力，笑容甜美动人。
　　我抬头打量她，一股熟悉感悄然袭来，不禁轻声发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也许吧，但不重要。有位诗人曾说，once I belonged to Azrael but the future will belong to me，过去属于死神，但未来是属于自己的，每一秒钟的流逝，都会让你成为一个崭新的自己，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摒弃过去而重生。我认为，只要活着，随时都能创造全新的自我，创造全新的价值，你觉得呢？”她娓娓道来，话语间透着好听的英伦腔，让人不禁听入了迷。
　　我点点头，“所以，你……”
　　“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帮助你痊愈，让你能尽快回到舞台，回到大家的视线当中，成为一个全新的、更有价值的你。”她蹲下来，平视着我，“只要你愿意相信我，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我。”
　　我感受到她传递过来的力量，不知为何，竟有些动容，“谢谢你，Grace。”
　　“不客气，那我们开始吧。”她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从包包里拿出一只欧式怀表，怀表上的秒针徐徐转动着，发出轻微低哑的响声，让人忍不住犯困。
　　我打了个哈欠，很快失去了意识……
　　……
　　当我徐徐醒来，入目是刺眼的日光灯，窗外天空早已昏黑，几只小鸟从光秃的树枝上飞走了，耳边传来轻巧的滴答声，是钟表的声音。
　　“今天的治疗到此为止，乔小姐，你感觉如何？”Grace开口，语声温柔亲切，笑容依旧明媚动人。
　　“这是……催眠术吗？”
　　我疑惑，觉得有些冷，便拿起一旁的大衣披上。
　　“催眠术？”她掩嘴笑了笑，“准确来说，是通过心理暗示对患者进行辅助治疗的一种方式，在你的认知里，也许只是睡了一觉醒来，但事实并非如此简单。目前看来，我们的疗效是非常不错的，乔小姐，你感觉如何？”说话间，她微微低头，拿着笔在做记录。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内心深处平静安宁，如同一片波澜不惊的湖水，就好像……现在的我，和过去产生轻生念头的我，已不是同一个人。
　　“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
　　我简洁作答，答出此刻心绪，我的心底一片空白。
　　Grace抬头看了我两眼，轻轻一笑，然后收拾东西站了起来，“时间不早了，我应该离开了。乔小姐，你好好休息吧。”
　　我点头，起身送她到病房门口，直到她轻轻招手，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将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有些恍惚，脑海中闪过一些似曾相识的画面，画面琐碎凌乱，不断重复，像是在暗示什么，可每当我试图回想，却又像水中捞月一样，根本抓不住丝毫痕迹。
　　我回到床边，抬头看了看，墙上挂钟显示9:30，夜间时间。
　　难怪觉得身体疲惫不堪，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敲门声响起，护士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我的床边。
　　“这是……”
　　传来的味道让我开始感到不适。
　　护士笑着回答，“乔小姐，这是你最爱喝的红糖枣姜汤。自从上次失血过多后，你的免疫力下降许多，需要适当从食物中补充营养。不过，最近你的气色明显好转了，主管医生说，再过两天就能出院。真好，这样一来，很快又能看到你在舞台上表演了。”
　　我端起碗，几下就将汤水喝完，也许是身体虚弱太久了，竟连味觉也减退了许多，只是觉得入口寡淡。
　　“乔小姐，你终于能理解大家的良苦用心了。”
　　护士满意笑了笑，拿起纸巾轻轻擦了擦我的嘴角，然后端起空碗往外走。
　　我侧头看向窗外，天灰沉沉的，城市风光明灭闪烁，入眼皆是萧条，忽尔一阵风扫过楼下的大街，卷起一地落叶。
　　不知不觉中，时间过得好快，明明上一刻还是骄阳盛夏，怎么一眨眼就……
　　我猛然一惊，左眼皮突突直跳，一阵心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忙转身大喊，“等一下！”
　　护士回头，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笑着。
　　奇怪，太奇怪了！这里所有人都如此奇怪，包括医生、护士、护工，还有……至今未曾出现过的叶玘繁……
　　他们如此温柔、小心翼翼，如同对待陶瓷娃娃一样精心呵护着我，好像随时都在防备着什么……
　　我心慌意乱，脑海中思绪纷飞，即便裹着一张毯子，却仍不寒而栗。
　　惶恐之中，我无意瞥见自己的手腕，不久前用刀狠狠划过的地方，竟连一丝疤痕也没有了……
　　“乔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护士轻声发问，对此刻惊慌失措的我见惯不怪。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掩藏自己的情绪，抬眸直盯着她，问道，“我记得，我出事当天是7月27日。那天早上有今年的第一场巨大雷暴雨，盛天集团股票大跌的消息在正午被曝光，而我们团体的直播在晚上八点半开始，舞台上我穿了一条白裙，打歌结束后，这条裙子就登上了热销榜，对吗？”
　　“乔小姐说的都没错。”
　　“那……现在是什么日子？”
　　“是12月24号，也是基督教的平安夜。乔小姐快看，你床头的苹果还是叶先生特地留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