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尽兰台》周不疑

24、周夫人 偶遇？

　　姜祁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九婴，还是这样窘迫的境地。

　　姜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口问道：“九婴，你怎么在这里？一个人出来的吗？”姜祁自上次看见九婴被周逡带走就一直不安，现在又有些担心九婴是自己偷跑出来的。

　　九婴摇了摇头，指着河边示意她看过去。

　　姜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了一个纤细修长的人立在那里，河风吹过，扬起她的青丝，让人有种她会随时随风而去的错觉。这位正是宫宴那日姜祁见过的，周逡的继室、九婴的继母。但姜祁总是不能把这位同九婴继母的身份联系在一起，无他，只是因为这位夫人看起来不过二十有余，同九婴站在一起倒更像姐妹。

　　周夫人注意到姜祁的目光，对她回之一笑，慢慢走到两人身边，刚要向姜祁行礼，就被她拦住了。

　　姜祁皱了皱眉：“周夫人不必多礼，我现在在外不想暴露身份，夫人只把我当成普通百姓即可。”

　　周夫人听了姜祁奇怪的要求也没多说什么，乖乖地应是。

　　“夫人今日带九婴出来是要做什么？”姜祁的语气不免带上了一些警惕。

　　周夫人仿佛完全没感觉到姜祁的态度，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细声细语地答道：“妾怕九婴在府里呆久了觉得烦闷，因此今日特地带她出来看看河灯。”

　　姜祁端详着她秀丽的脸，整个人连同五官都是淡淡的，笑容仿佛是练习过千百次一样，却显的有几分虚假，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往那一站，比孤魂野鬼更像孤魂野鬼。

　　姜祁转头看向九婴，用眼神询问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九婴低头翻找出一根木条，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上面的“想”字，意思是她自己想要出来的。

　　姜祁总归还是有点不放心，又想到今日左右也无事，于是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开口问周夫人道：“正好我今日出门也是想来看看河灯，既然这么巧遇上了夫人和九婴，不如我们同游观灯，夫人意下如何？”

　　周夫人表情没什么变化，依然不徐不疾地回道：“殿下愿意与妾同游，是妾的荣幸。”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是姜祁倒是没有从她脸上看出来一分一毫的荣幸。

　　倒是九婴听到二人的谈话高兴极了，手不自觉地攥紧姜祁的衣服，反应过来以后又赶紧松开，轻轻地把被她捏皱的地方抚平，心虚地看了一眼姜祁，姜祁揉了揉她的脸做为回应。

　　周夫人瞧着她们两个的动作，眼神微动，又立刻恢复了平常那样的古井无波。

　　“妾在这附近订了位置，如果殿下不嫌弃的话，不若和妾一起去歇息一会儿。”

　　姜祁当然是应了，她以为周夫人所说的位置应该就是附近的某个茶馆，没想到周夫人却领着她们去了邻河的一座亭子里。

　　亭子坐落在几座私宅前，远离人群，隔着河对面就是一条商业街，许是因为中元节的缘故，对街的商铺都早早地关了门。倒是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妇，提着一大串形式各异的河灯，在河边摆着卖。来来往往的人见了，都多多少少会买上几盏，没过一会儿，她们手里的河灯就比开始时少了许多，脸上的笑意也比开始时多上许多。

　　姜祁跟着周夫人走进亭子里，有些惊讶她能找到这么一个清净的地方：“夫人怎么找到这里的？”

　　周夫人明显迟疑了一会儿，她看着对岸繁华的街道，有些出神地答道：“不瞒殿下，后面这座宅子其实是我的私产。”

　　姜祁没打听过周夫人的出身，不过想来她能嫁给周逡，家世恐怕也差不到哪里去，嫁妆里带几座宅子也合理，姜祁点点头没有追问。

　　九婴兴奋地跪坐在亭子边的椅子，两只手抓住栏杆，看着河对面来来往往的人。

　　姜祁坐到她身边，饶有兴致地陪着她一起看。

　　来河边的人逐渐增多，对岸逐渐热闹起来，人们小声交谈，步伐缓慢，也不知道是不是怕惊了鬼神。

　　今日来这里的基本上都是些穷苦人家的妇人，穿着粗布麻衫，脸上都是岁月的沟壑，她们把准备好的河灯放进河里。这些河灯大多数都是这些妇人亲手制作的，用最便宜的竹纸和浆糊粘起来，她们在里面写上亲人的名字或者经文，点燃里面的蜡油，让这些河灯顺着三应河的河水流下，一直流到传说中的三途河畔。

　　随着前来的人越来越多，三应河的河面上飘满了各式各样的河灯，微弱的光芒汇集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水上的银河。

　　姜祁从前没见过这副景象，一时有些痴了，等她回过神来，却发现周夫人不见了。

　　九婴向她摇摇手，低头拿出几根木条，上面分别写着“她”“买东西”。

　　姜祁见九婴知道周夫人去做什么了，心下稍稍放心，又趁着周夫人不在赶紧问出了她刚刚就想问的问题：“九婴，你怎么回了丞相府？”

　　九婴原本高兴的表情黯淡了一瞬，又努力恢复原状，拉起姜祁的手慢慢写道：我自己想要离开的，我太麻烦舅舅了。

　　姜祁总觉得这不是真正的理由，可看九婴那副样子恐怕也问不出来什么了，于是她又换了个问题：“那九婴今天出府就是为了看河灯吗？”

　　九婴露出一个有点纠结的表情，先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低着头咬住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敢偷偷用眼睛瞄两眼姜祁。

　　姜祁见她这副躲躲闪闪的样子心里的担忧更甚。

　　“九婴不会骗我吧？”

　　九婴忙不迭摇头，就差举手发誓以证清白了。

　　“那九婴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呢？”

　　九婴瞪大眼睛，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殿下在和九婴说些什么呢？”离开的周夫人好巧不巧在这时候回来了，手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姜祁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笑着指指她手里的面：“夫人走了这么一会儿，原来是去买面了？”

　　“妾想着夜深了，九婴还没吃什么东西，就买了碗面让他先垫垫肚子。”周夫人自然地把面放在亭子里的桌子上，又从贴身的袋子里拿出一副筷子，把这些都放在了九婴面前。

　　“夫人还真是个好母亲。”

　　周夫人动作顿了顿，垂下的发丝挡住了她素白的脸。

　　九婴没有察觉到姜祁和周夫人间的奇怪氛围，开心地拿起筷子吃面，一口面嗦进嘴里，还不咬断，面都鼓鼓囊囊地挤在她的嘴里，两腮高高鼓起，像只贪吃的小动物。

　　周夫人摸了摸九婴的头：“慢慢吃。”

　　远处不知道谁家举办的盂兰盆会开始了，诵经礼乐之声不断传来，河边的人们听到了就往那边看过去，几个虔诚地老妇颤颤巍巍地朝着诵经的方向跪下，双手贴上额头，嘴里跟着祈祷。

　　“我们要不要去那边逛逛？”周夫人突然提议。九婴闻言抓紧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汤，然后兴奋地放下碗站了起来，眼睛发光地看着姜祁，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姜祁也挺有兴趣的：“那就过去看看吧。”

　　九婴高兴地拉起两人的手，一蹦一跳地往对岸跑去。

　　旁边的人瞧见这画风不搭的三人纷纷侧目，不过三人没有人在意这点。

　　卖灯的老妇人看见三人空着的手主动上来询问，她略过了穿着普通的姜祁，径直走向穿着绫罗绸缎的周夫人，拿着一盏河灯举到周夫人面前：“夫人买盏灯吗？一看您的面相就是有福之人。放灯积善，也为后代积福啊。或者给亲人放一盏也行啊，您要不要买一盏？”

　　周夫人看着快怼到自己眼前的河灯退了一步，有些想开口拒绝，姜祁伸手把河灯接过来：“阿婆，我买了。”

　　老妇人这才看向姜祁，愣了一瞬又立刻露出了笑容：“诶诶好，这位姑娘一看也是有福的。”

　　姜祁习惯性地往腰间伸手拿荷包，摸到空荡荡的腰带才想起来今天换完衣服根本没想到还有荷包这一回事，而这一边老妇人还期待地瞧着她。

　　周夫人倒是及时看出了姜祁的窘迫，主动开口道：“阿婆，再拿两盏给我，这三盏灯我一起买了。”

　　老妇人一听这话乐开了花，赶忙递上一串河灯任她挑选，周夫人轻拍九婴的肩：“九婴来选吧。”

　　九婴眼睛倏地亮了，手忙脚乱地在一堆眼花缭乱的河灯里选了两朵明黄的荷花，兴奋地举起来给周夫人看，周夫人接过其中一朵，又询问了几盏灯的价格付了钱，老妇人接过银钱，发现远远超出这三盏灯的价格，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手里的钱：“善人您是不是给错了？”

　　“多的便算做是我送给您的吧，晚上天寒，还是早些回去休息。”

　　老妇人几乎要落泪，双手合十，离开的时候嘴里还念念有词：“菩萨心善，菩萨心善，必有后福。”

　　姜祁拿着河灯有些不知所措。

　　“这盏灯就算作妾给殿下的礼物吧，殿下莫要嫌弃寒酸。”周夫人等老妇人走远了才开口。

　　姜祁自然只得点头。

　　九婴扯扯两人的衣角，又指着河边放灯的人，有些迫不及待。姜祁顺势拉起她，尽量忽略刚才的窘迫：“那我们过去放河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