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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心痛 ...

  •   钟印的身体像被两股力量撕扯——

      一会儿冷得像坠入冰窟,皮肤泛着青白,连呼吸都凝成白雾;一会儿又烫得吓人,额头滚沸,冷汗一层接一层往外冒,浸透了枕巾。他蜷缩成一团,像回到母体里的婴儿,双手死死捂着胸口,指节攥得发白。

      “我好痛……”

      那声音轻得像梦呓,从紧咬的齿缝里挤出来。

      陈念一蹲在墙角,把师父留下的笔记翻得哗哗响,一页又一页,指尖都在发抖——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他把书摔在地上,又捡起来,继续翻,眼眶泛红。

      陆识檐守在床边,一步都没离开过。

      他伸手抚过钟印的额头,烫的。擦掉冷汗,又是凉的。他一遍遍捋过那些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钟印额上。

      很久很久,没有动。

      “……钟印。”

      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我该怎么办?”

      没人回答他。

      他就那样弯着腰,额头抵着钟印的额头,像要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又像在求一个醒不过来的神明。

      天终于亮了。

      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薄薄一层。

      钟印缓缓睁开眼。身体像被抽空了,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认出来——这是陆识檐的家。

      他想动,发现右手被紧紧攥着。

      偏过头,陆识檐趴在床边。眼底两团乌青,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他就这么守了一夜,一步都没离开。

      钟印刚动了动手指,陆识檐就醒了。

      他猛地抬头,那双总是从容的眼睛里还带着刚醒的恍惚,却在撞上钟印目光的瞬间,骤然亮起来。

      “你醒了。”

      他俯身过去,嘴唇落在钟印额上,很轻,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是眼睛、鼻尖、嘴角——

      “吓死我了。”

      钟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没想到陆识檐这种人,也会说出这种话。

      “我没事。”钟印声音很轻,撑着想要坐起来。陆识檐伸手扶他,把枕头小心的垫在他腰后。

      刚坐好,门就被推开了。

      陈念一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眼睛先往钟印脸上扫了一圈,才开口:“怎么样?”

      钟印的眼神暗了暗,那股遗憾还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倒不完似的。

      “那个亡灵……”他顿了顿,“消失了,我没成功。”

      陈念一愣住,“消失了。”钟家人竟然没能引渡那个亡灵!

      “嗯。”钟印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再抬起来时,眼底却有了光——陈念一从来没见过钟印这样的眼神!那个社恐,胆小的社畜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但是,”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我想找到他。”

      他从来没这么坚定过。

      那个人到消失都在笑。那个人敬的那个军礼,一直印在他脑子里。

      他不能让他就这样带着遗憾消失。

      “看着孙继昌!等我亲自审他!”

      ————

      钟印坐到电脑前,打开英烈网。

      光标在搜索框里闪了闪,他却迟迟没有敲下第一个字。他闭上眼,努力回想那个亡灵的样子——

      那件夹克。

      对,那件夹克很熟悉。他好像见杨警官穿过。那年他去分局帮忙,杨警官就穿着这么一件,藏青色,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听说是单位好几年前发的福利,挡风保暖还绝缘,质量好得很,穿了好几年也不坏。

      钟印睁开眼,那个警察,应该在2011到2016年前后,至少在分局待过。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因公殉职的警察,名字一个接一个从眼前滑过,照片上的脸有年轻的,有沧桑的,有的笑着,有的严肃。钟印看得眼睛发酸,却不敢停。

      陆识檐始终陪在他身边。不说话,不打扰,只是在他手边的茶杯空了的时候,默默续上。

      窗外的太阳从桌面右边,慢慢挪到了左边。

      钟印的手指顿住了——杨宏恩。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警服,笑得很幸福。嘴角扬起来,眼角的纹路都带着光——下面的小字写着他的事迹:在一次执行任务时,被犯罪分子一刀扎进脾脏,因公殉职。牺牲那年,他的孩子刚出生。

      钟印盯着那张照片,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留下来,只是想再看孩子一眼。可他被那群混蛋抓住,用锁魂阵压了这么多年。他没有怨恨,没有挣扎,消失之前还在笑……

      钟印抬起手,按在胸口上。

      他没引渡那个亡灵,亡灵自己消失了。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

      眼眶发酸,他咬着牙没出声。

      陆识檐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伸出手,把钟印揽进怀里,像抱一个孩子那样,紧紧地、稳稳地抱着。

      钟印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在里面,发抖:

      “我明明能救他的……可是我什么都不会……”

      “他是个殉职的警察……”

      陆识檐低下头,下巴抵在他发顶。手臂收紧了一些,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我知道。”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

      钟印不想再等。

      他拨通了杨六龙的电话。

      “杨警官,我想跟您打听个事。”

      “钟印?怎么了?”电话那头,杨六龙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爽朗。

      “您认识一个叫杨宏恩的警察吗?”

      那头突然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钟印以为自己问错了话,那头才传来杨六龙的声音,低了许多。

      “……认识。”

      ————

      他们约在一家咖啡馆,一个小时后见。

      钟印坐在对面,听杨六龙讲那个警察的故事。

      28岁,没办过什么大案。那年评上先进,是因为书记说他记笔记的态度最好。他的人生普通得没有任何波澜,普通得像千千万万个基层民警一样。

      “那次本来应该我盯梢的……”杨六龙低着头,盯着面前的咖啡,杯子里的液体早就凉透了,“我跟他换了,死的应该是我。”

      四十岁的男人,眼眶红着,却一滴泪都没掉。他用手掌使劲搓了搓脸,像是想把什么情绪生生搓掉。

      再开口时,他硬扯出一个笑。

      “我干姑娘,今年12了。调皮得很,天天在学校里行侠仗义。”他掏出手机,翻出照片递给钟印。屏幕上,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笑得很灿烂。

      “走到哪儿都说她有六个做警察的干爹。”

      钟印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明白,那个亡灵最后为什么笑,他感受到了——他的女儿,过得很好。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杨六龙收起手机,抬眼看他。

      钟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

      另一边,陆识檐正和对面的章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股票、稀有金属,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他目光时不时往钟印那边扫一眼,听见杨六龙那句问话,说了声“抱歉”,起身走了过去。

      “聊完了吗?”

      钟印像抓住了救生圈,立刻点头:“聊完了。”

      章谦也跟过来,抬手拍了拍杨六龙的后脑勺,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走吧,回家。”

      “蛋糕还没吃完呢。”杨六龙指了指桌上剩的那半块。

      “太甜了,你血糖都高了。”

      杨六龙被噎了一下,有些尴尬地冲钟印笑笑:“那个……我就先走了啊。”

      钟印点点头,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馆。一个拍后脑勺,一个也没躲,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并肩走了。

      他还是觉得遗憾。

      那个亡灵,至死没能亲眼看看女儿的样子。

      陆识檐的手落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别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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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笙声赴江岳》扶贫村干部和霸总的故事,在申论里谈恋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