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诠释》夏凉初秋

56、第五十六章 烟火 棚户区翻修

　　棚户区改造完工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孙大爷那两间老屋翻修完了。旧灶房的墙保留了下来，红砖外面包了一层透明保护漆，旧报纸和熏黑的灶台原样留着。新墙用的安初砖，浅灰色，砌得横平竖直，屋顶换了防火板，下雨天再也不会漏水。

　　孙大爷和老伴搬回来的那天，陈虎带着几个工人在院子里支了一张圆桌，铺上红桌布，摆了一桌菜。菜是若昀和孟庆玲做的，赵秀兰带来的咸菜，陈远买的酒，沈瑾辰带来的桂花糕。秀英没来，但让顾清屿捎了一句话：“太远，不跑了。让孙老头好好住。”

　　孙大爷站在新屋里，摸着那面旧灶房的墙，摸了很久。他老伴在旁边抹眼泪，说嫁过来四十年了，这灶台给她做了四十年饭。孙大爷没说话，从灶台下面摸出一把老茶壶，擦了擦，放在新桌上。

　　“这壶也是四十年了。”孙大爷拧开壶盖看了看里面，“还能用。”

　　陈虎从门口探进头来：“孙大爷，外面下雪了。”

　　沈瑾辰走到门口看。天阴了好几天，终于落了雪。不大，细碎的雪粒，被风斜着吹下来，落在巷子里的砖墙上，落在安初砖砌的屋檐上，落在孙大爷种的那棵老枣树的枝桠上。

　　她站在巷子里，仰头看着天。雪粒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想起十六年前那个雪夜，想起白君霏倒在医院走廊上，想起自己被放在躺椅上。那天的雪，比今天大得多。

　　“安初。”身后有人叫她。

　　她转过身。白俊然站在巷口，撑着伞，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他走过来，把保温桶递给她。“你妈让带的。鸡汤。说天冷，喝点暖的。”

　　沈瑾辰接过来，抱在怀里。“爸，你怎么来了？”

　　“今天小年。”白俊然收了伞，站在她旁边，仰头看了看孙大爷翻修过的房子，“顺便看看这房子。你爷爷当年没做成的事，你做成了。”

　　“只做了两间。还有几十间等着翻修。”

　　“慢慢来。”白俊然说，“你爷爷等了二十一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看雪。巷子不长，两边都是老房子，有的已经翻修了，有的还等着。孙大爷家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门前的雪地上。隔壁几户人家也亮着灯，有人在炒菜，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院子里堆雪人。烟火气从每一扇门窗里溢出来，混着雪粒落在地上。

　　“爸。”沈瑾辰开口。

　　“嗯。”

　　“我想把安初小筑也盖起来。”

　　白俊然转头看她。“图纸在家里。墨鹤轩已经找好施工队了。”

　　“我想用安初砖盖。”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保温桶，“爷爷研究的砖，用在他给孙女画的房子上。以后桂圆长大了，住进去。告诉她，这是太爷爷的砖，太爷爷画的图。”

　　白俊然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接过她怀里的保温桶，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行。过了年就动工。”

　　巷子那头传来一阵笑声。沈瑾辰抬头看，孙大爷家的院子里，陈虎正带着几个工人在放小烟花。烟花不大，一簇一簇地窜上去，在灰白的天空里炸开几朵彩色的花。孙大爷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老茶壶，笑得满脸褶子。他老伴在旁边喊：“别放啦！雪天放什么烟花！”

　　陈虎回了一句：“小年不放什么时候放！”然后又点了一根。

　　沈瑾辰站在雪里，看着那些烟花开在棚户区的上空。矮矮的，小小的，转瞬即逝。可她觉得比任何烟花都好看。

　　墨鹤轩来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撑着伞走到她身边，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肩上落了一层雪，没拍。

　　“桂圆呢？”

　　“在我妈那儿。若昀说今晚她带，让咱们歇一天。”沈瑾辰侧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陈虎发了照片。说孙大爷家放烟花，你站在巷子里看雪。”他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倾，“我来接你回家。”

　　沈瑾辰看着他。雪落在他的伞面上，沙沙地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墨鹤轩。”

　　“嗯。”

　　“小房子开工那天，你来吗？”

　　“来。”

　　“用安初砖。”

　　“好。”

　　“给桂圆住。”

　　“好。”

　　她笑了一下，伸手勾住他的手指。他的手很暖，和她的冰凉攥在一起。巷子那头的烟花又亮了一下，孙大爷的笑声传过来。雪还在下，落在安初砖砌的墙上，落在老枣树的枝桠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回家。”她说。

　　墨鹤轩牵着她往巷口走。雪地里留下两串脚印，一深一浅，挨得很近。走到巷口时，沈瑾辰回头看了一眼。孙大爷家的灯还亮着，烟花的余烬在雪地里闪了几下，灭了。可那盏灯没灭。

　　她想，白君霏当年想点的，大概就是这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