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诠释》夏凉初秋

54、第五十四章 周怀瑾 周怀瑾交出

　　周怀瑾的办公室在清华建筑系三楼，门牌上只写了“教授工作室”五个字。沈瑾辰推门进去时，周怀瑾正伏在桌上画图，眼镜推到额头上，手里捏着一支铅笔。他抬头看见她手里的档案袋，动作停了一下。

　　“找到了。”

　　“找到了。”沈瑾辰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周教授，你等了我二十一年。”

　　周怀瑾放下铅笔，摘下额头上的眼镜，慢慢戴上。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串钥匙，打开身后的铁皮文件柜，取出一摞文件，放在档案袋旁边。文件上贴着标签，写着“安初设计·年度报告”。

　　“你爷爷去世后，我按他的委托做了监事。公司没有经营，只有专利维护。每年年检、专利续费，都是我跑的。”周怀瑾把文件推过来，“账面干净，没有债务。专利证书在这里，你爷爷的名字，后面附了转让协议，受益人是你。”

　　沈瑾辰翻开文件。专利证书上写着“一种轻质防火建筑材料及其制备方法”，发明人白君霏。转让协议上，白君霏的签名和印章都在，日期是十六年前。

　　“他什么时候签的？”

　　“去世前两个月。”周怀瑾靠在椅背上，“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心脏不行了。他把所有手续都办好，把公司注册在你名下，把所有材料交给我，说了一句话——‘怀瑾，等安初回来，替我把东西交给她。’”

　　沈瑾辰攥着那份文件，没说话。

　　墨鹤轩站在旁边，翻着年度报告。“公司目前名下没有固定资产，专利是唯一资产。如果要量产，需要建厂、采购设备、招聘人员。资金方面——”

　　“我来出。”沈瑾辰打断他。

　　墨鹤轩看了她一眼，没反对，只是点了点头。

　　周怀瑾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个U盘。“你爷爷的实验数据。他研究安初砖研究了三年，做了上百次试验。配方、工艺、参数都在里面。最后一版是去世前一个月定稿的，比之前的版本成本低了三成。”

　　沈瑾辰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她忽然想起白君霏信里的那句话——“我想证明，不靠偷工减料，也能把房子盖好。”他用了三年做试验，把配方写在笔记里，把数据存进U盘，把专利挂在孙女名下，然后安静地走了。

　　“周教授。”她开口，“安初砖的样品，有吗？”

　　“有。”周怀瑾站起来，走到角落里一个铁柜前，打开柜门，从最底层搬出一个纸箱。纸箱很沉，他搬得有些吃力。墨鹤轩上前接过来，放在桌上。

　　沈瑾辰打开纸箱。里面是十几块砖，大小不一，颜色是浅灰色的，表面比普通砖粗糙一些，但很轻。她拿起一块掂了掂，比同样大小的普通砖轻了将近一半。

　　“防火等级呢？”

　　“A级。”周怀瑾说，“比你爷爷当年被迫用的那批瑞安防火板高两个等级。成本只贵了一成。”

　　沈瑾辰把砖放回纸箱，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着周怀瑾，忽然问了一句：“周教授，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周怀瑾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你爷爷交代过，等你回来再说。他说，如果他的孙女一辈子都不回来，这些东西就捐了，别打扰别人的生活。”他转过身，“可你回来了。而且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替他说话。”

　　沈瑾辰点了点头。她把U盘和专利证书收进档案袋，抱在怀里。“周教授，安初砖我想量产。第一批砖，用在城西棚户区的改造项目上。那里的老房子，该翻修了。”

　　周怀瑾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下。“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想的。他说安初砖的第一批货，要用在棚户区。”

　　“那就这么定。”

　　当天下午，沈瑾辰坐在图书馆口述角的藤椅上，面前摊着白君霏的专利文件和那张“安初小筑”的施工图。她拿出手机，给陈远打了一个电话。

　　“陈先生，安初设计要重启了。第一批产品是安初砖。棚户区改造项目，我需要你帮忙对接施工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远的声音有些哑。“好。我明天到。”

　　挂了电话，沈瑾辰看着窗外那棵槐树。树屋上的小灯串今天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树叶间闪闪烁烁。陈虎正带着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墨鹤轩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他把一杯放在她面前，自己坐在对面那把空藤椅上。

　　“都安排好了？”

　　“嗯。陈远明天到。棚户区改造的项目，我去找街道办谈。”她低头看着那张施工图，“安初小筑的图纸，也要用上。爷爷画的那座房子，用安初砖盖。”

　　墨鹤轩喝了一口奶茶。“那栋房子是小房子。用不了多少砖。要量产，得有大项目。”

　　“棚户区改造就是大项目。”沈瑾辰抬起头看他，“爷爷当年想保住那片老房子，没保住。现在我要用他研究的材料，把那片房子翻新。不拆，不赶人，让住在那儿的人还能住在那儿。”

　　墨鹤轩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五岁那年蹲在窑洞里给他塞糖时的样子。他点了点头。“我来对接资金。”

　　沈瑾辰笑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口述角那两把藤椅中间。一把是秀英坐的，一把是白君霏的旧藤椅。她伸手摸了摸那把旧藤椅的扶手，扶手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白君霏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爷爷。”她轻声说，“你的公司，我接了。你的砖，我来烧。你画的房子，我用你的砖盖。”

　　她转过身，拿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甜味漫开，她忽然觉得，白君霏留给她最值钱的东西，不是专利，不是公司。是那些没说完的话、没画完的图、没做完的事。他把一个未完成的世界交给她，让她接着往下走。

　　而她，愿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