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诠释》夏凉初秋

44、第四十四章 桂圆 沈瑾辰临产

　　预产期在十二月底。

　　沈瑾辰的肚子大得像个圆球，走路摇摇晃晃的，像一只笨拙的企鹅。墨鹤轩把家里的地毯全换了防滑的，卫生间装了扶手，卧室到卫生间的路上贴了夜光条。沈瑾辰说他小题大做，他说“你摔一跤试试”。她试不了，只能由着他折腾。

　　图书馆她还在去，但频率降到了一周两次。每次去，陈虎都搬一把带靠背的椅子放在口述角，让她坐着，什么都不用干。秀英和赵秀兰来得更勤了，一个带红枣糕，一个带桂圆汤。两个人坐在那两把藤椅上，一边看她一边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白君霏当年怎么追秀英、秀英怎么嫌他太闷。

　　“他闷？”赵秀兰不信，“他闷还能在图纸上写保重两个字？”

　　“那是因为他不好意思当面说。”秀英掰开一块红枣糕，递给她一半，“当面他只会说‘你吃了吗’。你说气不气人。”

　　沈瑾辰坐在对面，捧着桂圆汤，笑得肚子发紧。

　　墨鹤轩最近把书房搬到了卧室隔壁。他把电脑、文件、电话全挪了过来，说“晚上有事方便”。沈瑾辰知道他是不放心她一个人睡。她半夜起来上厕所，一开门，隔壁书房的门立刻亮了，墨鹤轩探出头来问“怎么了”。她一开始觉得他太紧张，后来习惯了，觉得踏实。

　　预产期前一周，若昀和孟庆玲轮流来陪她。两个人凑在一起研究婴儿护理书，一个负责记笔记，一个负责提问。沈瑾辰躺在沙发上，看着两个妈妈对着书本争论“新生儿要不要用枕头”这种问题，觉得日子过得又琐碎又安心。

　　有一天下午，她一个人在家。墨鹤轩去公司处理一个紧急会议，阿九在楼下守着，若昀说好晚上过来。沈瑾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白君霏的那本讲义。她已经翻了很多遍了，每一页都看过，每一张草图都记得。可她还是翻，像是在和一个人反复确认。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目光停在白君霏画的那座小房子上。尖顶，圆窗，门口一棵桂花树。旁边那行字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给安初的小屋”。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桂圆今天很安静，没什么动静。她轻声说：“桂圆，你太爷爷画这座房子的时候，还不知道你在哪。可他知道你会来。”

　　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回应。

　　“你出来以后，妈妈带你去图书馆。有树屋，有滑梯，有好多好多书。太爷爷建的图书馆，很多人都在里面看书。你长大了，也可以去。”

　　又动了一下。

　　沈瑾辰笑了一下，把讲义合上，放在茶几上。她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想去厨房倒杯水。刚走两步，肚子忽然一阵发紧，从后背到小腹，像有人用绳子勒了一下。她停下来，扶着墙，等那阵感觉过去。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下。比刚才紧，比刚才久。

　　她深吸一口气，摸出手机，拨通了墨鹤轩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安初？”

　　“墨鹤轩。”她声音很稳，“好像要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然后她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文件散落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墨鹤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得出里面绷着的那根弦。

　　“别动。我马上到。”

　　“我没事。你先——”

　　“别动。等我。”

　　电话挂了。沈瑾辰靠着墙，慢慢蹲下来，双手捧着肚子，一下一下地呼吸。她想起白君霏信里的那句话——“做一个正直的人，别的都不重要”。她想，等下桂圆出来，她要跟它说，你太爷爷还说过一句话，叫“保重”。

　　墨鹤轩到的时候，用了不到十分钟。他推开门，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脸色很白，嘴唇紧抿着，额头有一层细汗。他伸手把她扶起来，声音很低。

　　“能走吗？”

　　“能。”

　　他扶着她往楼下走，另一只手已经拨通了俞助理的电话。“车准备好。医院。”

　　车子在路上开得很快，但很稳。沈瑾辰靠在后座，墨鹤轩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发消息。她听见他给若昀打电话、给医院打电话、给白俊然打电话。每一个电话都很短，只说两三句。可她感觉到他握她的那只手，一直在出汗。

　　“墨鹤轩。”她轻声叫他。

　　他低头看她，目光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眼睛里。

　　“我没事。”她说。

　　“我知道。”

　　“你别紧张。”

　　“我不紧张。”

　　沈瑾辰看着他的手。指节发白，青筋都绷出来了。她没再说话，把他的手握紧了些。

　　到医院的时候，若昀已经等在门口了。她冲上来，扶着沈瑾辰的另一边胳膊。墨鹤轩一路把她送进产房，护士拦住了他。

　　“家属在外面等。”

　　墨鹤轩站在产房门口，看着门关上。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若昀站在旁边，想跟他说什么，看见他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白俊然是半小时后到的，沈赫连和孟庆玲跟在他后面。三个人快步走到产房门口，白俊然喘着气问：“怎么样了？”

　　“进去了。”若昀说。

　　白俊然点了点头，走到墨鹤轩旁边。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两个男人并肩靠在墙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产房那边偶尔传来的声音和护士进出的脚步声。

　　过了很久，产房的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恭喜，母女平安。三千二百克，很健康。”

　　墨鹤轩第一个走上去。他低头看着护士怀里那个小小的、红通通的脸。婴儿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手指攥成小小的拳头。

　　他伸出手，悬在半空，没敢碰。过了几秒，他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手指尖有些抖。

　　“桂圆。”他叫了一声。

　　婴儿的眉头皱了一下，小嘴动了动，没有睁眼。

　　白俊然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眼眶红了。他想起二十一年前，他抱着刚出生的白安初，也是这样红通通的一张小脸。那时候他以为他失去了一切。可二十二年后，他站在这里，看着他女儿的女儿。

　　“像安初。”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刚出生的时候，一模一样。”

　　若昀靠在他肩上，哭出了声。孟庆玲在旁边抹眼泪，沈赫连推了推眼镜，转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墨鹤轩接过桂圆，抱在怀里。他的动作很僵硬，两只手不知道该怎么放。可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静下来。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护士推着沈瑾辰出来了。她躺在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但眼睛亮亮的。墨鹤轩抱着桂圆走过去，在她床边蹲下来。

　　“安初。”他叫她。

　　沈瑾辰侧过头，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脸。她伸出手，碰了碰桂圆的脸颊。婴儿的小嘴又动了动，像是要找什么。

　　“她像你。”沈瑾辰轻声说。

　　“像你。”墨鹤轩说。

　　沈瑾辰笑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围在床边的那些人。白俊然、若昀、沈赫连、孟庆玲。他们站在日光灯下，脸上带着笑，眼眶红红的。

　　“爸。”她叫了一声。

　　白俊然走过来，弯腰看她。“在。”

　　“我想让桂圆的大名，叫白慕。”

　　白俊然愣了一下。“白慕？”

　　“白是白家的白。慕是仰慕的慕。”她转头看墨鹤轩，“慕他太爷爷。慕那些留下来的人。”

　　墨鹤轩点了点头。“好。”

　　白俊然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伸手摸了摸沈瑾辰的额头，手指有些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好。白慕。你爷爷会喜欢的。”

　　沈瑾辰闭上眼，嘴角弯着。她把脸贴在桂圆的襁褓上，闻着那股淡淡的奶香和药水味。产房的灯光很亮，但她不觉得刺眼。她只觉得暖和，从里到外都暖和。

　　那天晚上，白俊然在医院的走廊里给秀英打了个电话。

　　“秀英阿姨，安初生了。女孩。叫白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秀英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的、老人特有的笑意。“白慕。君霏要是活着，该抱着孩子满院子跑了。”

　　白俊然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是啊。他一定跑得比谁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