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前梦一场》初见

5、午夜鹣鹣梦早醒 风吹过，将

　　风吹过，将一片枯黄的树叶吹进了窗。
　　我靠在床上，无力地看着那片叶子，不由暗暗奇怪：正值盛夏，哪来的枯叶？或者，它就像我一样，注定要凋零在最灿烂的季节？
　　叶子翻飞着落在地上，我却不禁翻开也许早已被尘埃埋没了的那一夜……

　　两年前，当我从塞外苦寒之地经九死一生回到处处歌舞升平的京城时，正是树叶最茂密的时候，也是曼离我而去的时候。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我竟会在这个季节，在自己家的庭院里，再一次见到曼。

　　那个夜晚，一弯残月高高地挂在天上，仿佛要把人心钩开一般。我走在满是落花的小路上，听到不远处正有人悠悠地弹着琴。那琴声是那么虚无飘渺，却又那么哀伤婉转，我不禁寻这琴声走去。
　　走到近处，才发现那是个女子。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轻衣，面容掩在深深地柳树影里看不分明。她坐在井旁，边弹着琴，边吟着歌：

　　谢家庭院残更立
　　燕宿雕梁
　　月度银墙
　　不辨花丛那辨香

　　此情已自成追忆
　　零落鸳鸯
　　雨歇微凉
　　十一年前梦一场

　　我听着这缱绻缠绵的曲子，心中却暗暗吃了一惊：这首《采桑子》是我离家前才写的，并未给人看过，不知这女子从何处得来，而她自己又怎么会在我家中？我又忽然觉得，此情此景，我仿佛见过，却又偏偏想不起来。
　　那女子轻轻叹了口气，站起来准备离开，当她走到月光下时，我不禁“啊”了一声：她，竟会是曼!
　　曼望着我的眼神很奇怪：好像很快乐，又好像很悲伤；似乎很清澈，又似乎很朦胧；仿佛很激动，又仿佛很平静。我看着她，只觉得胸膛要炸开了。我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阵风吹来，残红飞起，她的衣袂在风中飘扬，仍像十一年前我第一眼看见她时那么风姿绰约，宛若神仙中人；不同的是，这成了我看她的最后一眼。
　　曼就在我眼前，忽然消失了。
　　我跌坐在井上，望着深深的井，那水中分明还映有曼绝世的容颜……
　　我再次跌入梦中。
　　一个深不见底的梦。

　　这次的梦，醒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我就得知了真相：重臣李光地在平三藩时为了给朝廷获取情报，曾到耿精忠手下办事。他为了得到信任，不顾重孝在身，娶了耿曼；三藩平后，他又怕人闲话，竟将耿曼和孩子抛弃。如今，父亲为了打击他来巩固自己的地位，翻出了这桩旧案。
　　曼成了一个纯粹的牺牲品。

　　我走到井旁，地上的落红已被人扫尽，但那张琴还在。我不由坐下，奏了起来。还是一曲《采桑子》，心中却默念着另一首词：

　　而今才道当时错
　　心绪凄迷
　　红泪偷垂
　　满眼春风百事非

　　情知此后来无计
　　强说欢期
　　一别如斯
　　落尽梨花月又西

　　是不是人只要活在世上，就要经历无穷的梦，这种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有什么是发生，更无法改变的梦？是不是只有死去，才可以让这种满是凄怆的梦境结束？
　　我忽然觉得很疲倦。

　　当一切悲欢都已成为过眼烟云，当深爱的人一个个离开，当身边满是阴谋与背叛，我为什么还要苦苦的追寻永不可及的梦想？
　　如果一个人连梦也没有了，他为什么还要苦苦的活着？

　　夜色渐渐深了，我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只是轻轻的翻着那本饮水词。
　　昨天，我拿到了刊印出的饮水词；这我也曾经想过成为一位宗师，也曾希望做一代名臣，更渴求建功立业造福百姓，但而今，看到这本沾满血泪的集子，我才终于发觉它就是我的宿命。
　　风吹过，翻过一张张纸，我一瞥之间，看到了那一句——犹记碧桃影里、誓三生。
　　曼，对不起。
　　前生无据，今生无缘，来生无望……
　　我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
　　忽听窗外一声鸟叫划破长空，仿佛带着无穷无尽的怨恨。我心中一惊，不由睁开眼，却看见了——
　　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