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枯之前》宥一宁

52、第五十二章

　　“好累啊——”
　　“那就去泡个澡睡觉。”商茵在楼下喊道。

　　走进浴室时，周言诺的脚步还有些发飘。凌晨赶国庆前最后一班飞机，飞了一夜，下飞机后又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才到家。此刻的她连抬手解扣子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想赶紧躺到床上。

　　“你让筱衍姐姐扶着你洗不就好了吗？”周言辛突然从身后冒出来，吓了周言诺一跳。
　　“哎呦我，你你走路没声啊。”周言诺说话都有些结巴，她顺了顺气，抬手在周言辛头顶揉了揉，“我又不是残疾人，不至于。你自己玩去吧。”

　　把周言辛打发走后，她走进浴室用夹子把头发夹了起来，对着镜子捋了捋刘海。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下有淡淡的乌青，看起来确实累得不轻。

　　做完沐浴前的准备，周言诺把身上的白T恤撩起来时，听到门“嘎达”一声被打开了。她下意识回头，同时把衣服拉了下来，以为又是周言辛来捣乱，没想到却看到陈筱衍拿着浴巾站在门口。

　　“啊，吓我一跳。”周言诺松了口气，走过去，“你怎么进来了？”
　　“言辛说你站不住了，让我来浴室扶你一下。”陈筱衍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言诺听完嘴角抽了抽，在心里默默“感谢”了周言辛一遍。那小子，真是越来越会给她找事了。

　　“所以需要我帮你吗？”陈筱衍歪头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点认真，又有一点说不清的笑意。
　　周言诺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别过脸，声音小得像蚊子:“都行。”

　　都是女人，一起洗澡怎么了？更何况她还是自己女朋友，害羞什么啊，周言诺。

　　在心里给自己打完气，她才重新抬手，慢慢脱下白T恤。陈筱衍就站在旁边，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身上，一直到她把衣服脱完。

　　“你左肩膀上是什么？”陈筱衍忽然开口，指了指她左肩上那朵淡淡的红花，“胎记吗？”
　　“啊，这个啊。”周言诺扭头去看，“也不算胎记吧，我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好像很多人出生都会有，只不过位置不一样。刚开始这朵花特别明显，后来随着年龄增长就慢慢变淡了。”

　　“原来这样，我竟然才知道。”最后这句话，陈筱衍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言诺没听清，下意识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陈筱衍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

　　洗完澡后，两个人裹着浴巾回到卧室。周言诺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册朝着陈筱衍扬了扬。

　　相册里大多是周言诺小时候的照片。有她刚学会走路时，被父母一左一右牵着的样子。有她上幼儿园时，戴着小红花，一脸得意地站在领奖台上。还有她和周言林的合照，两个人穿着同款的衣服，笑得没心没肺。

　　“我五岁前基本都是和父母的合照多。”周言诺看着照片，语气很平静，“五年级前这几年，就是我和周言林的合照多了。他们出国了，我不愿意在国外生活，所以就分开了。”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那个小小的自己，眼神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怀念。

　　“当时我就希望他们回来能频繁一些，但这些也只是我的空想罢了。”
　　“他们现在陪在你身边，是最好的结局。”陈筱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周言诺点点头，“嗯……抱歉，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些。”
　　“没关系，我不会多想。”

　　相册继续往后翻，照片里的人渐渐长大。翻到某一页时，周言诺突然伸手按住了陈筱衍的手。
　　“找到了，想给你看的那张。”

　　照片是在07年夏天拍的。周言诺穿着一件白色的露肩连衣裙，站在家门口，大太阳直直地照在她脸上，她下意识地皱着眉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起来有点狼狈，却又带着一点可爱。

　　“这张好丑……”周言诺忍不住吐槽，“你看，这个时候这朵花还很红。小时候我因为这个花自卑过呢，所以很少穿露肩膀的衣服。这张是因为那年真的很热，实在受不了才穿的。”
　　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照片上自己的肩膀。

　　“很可爱。”陈筱衍看着照片，认真地说。
　　“情人眼里出西施果然名不虚传啊，眉头皱成那样了都。”周言诺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还是有一点小小的窃喜。

　　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是周言诺高中毕业时和同学朋友的合照。有全班同学的大合影，有她和几个好朋友的自拍，还有她和陈筱衍的合照。她和陈筱衍的合照占据了一半高中时期的照片。

　　照片里的周言诺笑得很灿烂，眼睛里带着对未来的憧憬。陈筱衍站在她身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大学后开始变得不爱拍照了。”周言诺看着照片，语气有些感慨，“手机相册里的照片日期还停留在校庆那晚的烟花。再往前翻，也就出去吃饭时偶尔拍几张。”
　　“人总不能是一成不变的。”陈筱衍合上相册，放到一边，“小小的改变并不会真的改变什么。”
　　她转头看着周言诺，目光认真而专注，“你还是你。”
　　周言诺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筱衍。”她抬起头，看着陈筱衍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们公开吧。”
　　“什么？”陈筱衍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
　　“公开恋情，告诉我爸妈。”周言诺重复了一遍，手心微微有些出汗，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我不想再这样偷偷摸摸的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

　　陈筱衍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想好了吗？”她的声音很轻，“他们可能……一时很难接受。”
　　“我知道。”周言诺点点头，“但我不想一直藏着了。你的爸妈都知道了，我也想让我爸妈知道。”

　　她伸手握住陈筱衍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你是我女朋友，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我希望你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而不是只能出现在没人看到的地方。”
　　陈筱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影。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释然的笑意，“只要你愿意，我都陪你。”
　　周言诺看着她，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那……”周言诺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笑起来，“明天好好跟他们说清楚？”
　　“嗯。”陈筱衍点点头，靠在她肩膀上，“不急，慢慢来。”

　　这一觉周言诺睡得很沉，醒来时天已经大亮。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周言诺揉了揉眼睛，坐起身。

　　昨天晚上那句“公开吧”，现在想起来，心跳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加速。
　　她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下楼时，商茵正坐在餐桌旁剥橘子，陈筱衍坐在她对面吃小蛋糕。看到周言诺下来，商茵抬头笑了笑，“醒了？快去洗漱，早饭都做好了。”
　　“嗯。”周言诺应了一声，目光和陈筱衍碰了一下。

　　洗漱完回来，周顺也从书房出来了。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气氛看起来很温馨。

　　“爸，妈。”周言诺喝了一口牛奶，感觉嗓子还是有点发干，“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
　　周顺和商茵同时抬起头，看着她。

　　周言诺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陈筱衍。陈筱衍放下手里的筷子，握住了她放在桌下的手，掌心温热。

　　“其实……筱衍她，不只是我的好朋友。”周言诺的声音有点抖，但还是坚持说了下去，“她是我女朋友。”

　　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周顺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商茵也停下了剥橘子的动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商茵的声音有点不确定。
　　“我们在一起了，”周言诺重复了一遍，感觉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很久了。”

　　周顺放下筷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看着周言诺，又看了看陈筱衍，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言诺，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周顺的声音很严肃。

　　“我没有开玩笑，爸。”周言诺深吸了一口气，迎上周顺的目光，“我是认真的。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

　　餐桌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周言诺的心上。

　　商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看着周言诺，又看看陈筱衍，眼神复杂。

　　就在周言诺以为父亲要发火的时候，周顺却突然叹了口气，“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高二的时候就开始了。”周言诺小声说。
　　“这么久……”周顺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无奈，又有些感慨，“我和你妈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

　　商茵也回过神来，她看着周言诺，眼神里的惊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言诺，你想清楚了吗？”商茵的声音很轻，“这条路，不好走。”
　　“我想清楚了，妈。”周言诺点点头，眼神坚定，“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只知道，和她在一起我很开心，也很踏实。”

　　商茵看着女儿，又看了看陈筱衍。她认识陈筱衍很多年了，看着她长大，知道她是个好孩子，懂事，乖巧，也有能力。
　　如果是别人，她可能早就反对了。但对方是陈筱衍……

　　商茵又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橘子，递给陈筱衍一个。

　　“既然决定了，就好好过日子吧。”商茵的声音有些沙哑，“别让我们操心就行。”
　　周言诺愣住了。她没想到商茵竟然这么快就接受了，“妈……”
　　“看你那点出息。”商茵白了她一眼，虽然语气带着点责备，眼神里却没有责怪的意思，“陈筱衍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了，既然是她，我也就放心了。”

　　周言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转过头，看着周顺。

　　周顺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两个孩子，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行了行了，吃饭吧。”周顺重新拿起筷子，“饭菜都要凉了。”
　　虽然语气听起来还是有点硬，但周言诺知道，周顺这是默许了。

　　“谢谢爸，谢谢妈！”周言诺激动地站起来，差点碰倒椅子。
　　陈筱衍也松了一口气，对着二老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

　　“傻站着干什么，坐下吃啊。”商茵笑着说，“以后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周言诺坐下，感觉眼眶热热的。她看了一眼陈筱衍，陈筱衍也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和笑意。
　　这一刻，周言诺觉得，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是值得的。

　　—

　　雨过天晴后空气都变得潮湿起来，地上的水还未干透，两人走在黏腻的泥路上，不顾脚下撩起的泥土，开心的聊着天。

　　“往前走就是石台阶了，最上面是一个小凉亭。”周言诺说，“走吧，往上爬。”
　　“嗯。”

　　石台阶上还残留水渍，清洗了两人刚踩过泥的鞋底。空气被雨后的草木味侵占，仔细闻还能闻到其他说不出来的气息。

　　“小时候我和爸妈爬到一半的时候遇到了一只□□，吓了我一跳。当时手里还拿着我最喜欢的糖，被吓得差点从手里掉下来。”周言诺回忆着，嘴角忍不住挂上一抹弧度。

　　爬到最顶上也才用了十分钟，而对于小时候的周言诺而言却过了很久很久。
　　吹着顶端的风，吃着手中刚买的冰棒。

　　“我希望这辈子在快乐中度过，哪怕这辈子很短很短。我不希望所谓的后半辈子在疾病或者因为衰老而导致的不便中度过。”周言诺突然出声，“你呢，你怎么想？”
　　“我想活着久一点，和你待的时间长一点。但你如果这么想，我会陪着你。”

　　陈筱衍的回答让周言诺有些意外，“真的吗？可不许骗我哦。”
　　“不会。”

　　过了一会手中的冰棒也吃完了，周言诺投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和打篮球一样准。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景我想起了小时候那次演电影，咱们四个跑到池塘边。”周言诺突然转过去，眼亮晶晶地看着陈筱衍，“诶，当时是不是还埋了星星瓶？”
　　陈筱衍捏着下巴仔细回忆，“好像确实有。”
　　“你当时写的什么啊？能告诉我吗？”
　　“我想想……”

　　记忆回到了十年前的夜晚。

　　要一直这样下去。
　　陈筱衍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随后折成星星放进了瓶子里。

　　周言诺写完后满意地用手指弹了一下，她不会叠星星，还是让娄洄薇帮忙叠的。叠的时候还叮嘱千万别看。

　　“写的什么啊，这么神秘？”
　　“嘻嘻，不告诉你。”

　　——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