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健康第一 陈微抬起头 ...
-
陈微是一个极其守时的人。辅导员通知下午三点在303开会,她两点四十就买好了咖啡等在会议室门口。周末的教学楼里人影疏疏,北方冬天的下午哪个大学生舍得离开自己供了暖的宿舍和又香又软的被子。走廊里偶尔有学生经过,陈微认出了其中几个是自己正在备战考研的师兄师姐。
陈微站在303门前,正对着中央空调的一个风口。带着些轻微异味的暖风撩着她耳际的碎发,不断刺着脖子。陈微烦躁地扯了扯毛衣的高领,为这过度的温暖,为周六被抓来开学生工作会议,为那几个师兄师姐提醒了自己前途未卜的求学生涯。
她开始后悔自己来得这么早。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守时,这是她内心没有安全感、从不冒险、谨慎过头的表现。
人陆陆续续到齐,辅导员一开讲陈微就不由自主开始发呆。她盯着辅导员翕动的嘴唇纳闷,为什么同样的几件事他可以用不同的句式在不同的会议上讲三四次。她每隔五分钟就点点头,每隔十五分钟就喝一口美式,强迫自己保持符合社交礼仪的清醒。
前排的排球社社长在刷短视频,邻桌的媒体处处长在玩2048……陈微的肚子已经开始叫了,她不好意思地挪了挪凳子,企图用摩擦地面产生的噪音掩盖自己不合时宜的食欲。——可是她真的好饿,为了赶ddl,她周五晚上之后就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
陈微正在汇报工作的时候李越舟打开了门。他顶着蓬蓬的一头乱发挤过一排排桌椅,拣了陈微旁边一个空位坐下来。宽宽厚厚的羽绒服蹭到陈微的上臂,她眼角余光瞥到了他乱七八糟但数量惹人嫉妒的一头黑发,在流畅的汇报中产生了三秒的恍神。
“挺好的。副会长有什么补充?”
辅导员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陈微才意识到思思没来。她在心里叹气,不为自己拥有一位潇洒的合作伙伴,而是为接下来无可避免的训导。
“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我们会长讲得很全面。还请老师多多指点,您资历深厚、平易近人,我们协会的工作质量肯定能在您领导下更上一层楼。”
陈微瞪大了眼看着李越舟的侧脸,这个张口就来的陌生男同学和谁是“我们”。李越舟若无其事地坐下了,在陈微注视下若无其事地弹开杯盖喝了一大口水。若无其事地仿佛他真是志愿者协会副会长。
辅导员压根没意识到“陶思思”是个男生这件事不大合理。满屋子昏昏欲睡的学生干部里蹦出来这么一位嘴巴抹了蜜的小机灵鬼,他正因为被拍中了马屁而陡增几分指点江山的兴致。
陈微不是社牛,不会直接审问陌生男同学的来历,她马上去微信盘问陶思思演的哪出戏。
手机那头的人下午三点多刚睡醒,坦诚相告自己指使了男朋友来冒名顶替。陈微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又忍不住苦笑。这样的松弛自己恐怕一辈子学不来。
六点过一刻终于散会。李越舟和陈微做了简单的互相自我介绍,前者没解释自己的行为,后者赶着去学校那头交材料。如果不是因为恰巧坐在一起,恐怕连自我介绍也没必要。
北京的冬天,天色早早黑下来。陈微感觉自己每到冬天视力就会变差,所有人都面目模糊,所有台阶、栏杆的尖头、宏伟的雕像都是一片灰黑色的污迹。小学时候刚写下的铅笔字用指肚摩擦就会变成这种污迹。路灯下面不知道是雾还是霾,总之非常浓稠、大量而且稳定。一团团,不移动,在灰色的路面和深绿的松树树冠之间飘浮,轻轻罩在每个年轻人的头顶。
陈微很喜欢夜晚干燥而寒冷的空气,猛吸一口就会产生一种清冽的安全感。可是今天这种感觉无法掩盖她越来越清晰的不适,手腕无力,胃部灼烧,背上慢慢覆上一层薄汗,头好像也有点晕。这应当是饿的,看来咖啡不能阻止低血糖。
陈微找到南草坪前的长椅坐了下来。
这么冷的天草坪周围根本没人,只有隔壁长椅的一对情侣在互喂某种气味浓郁的甜品。看来爱情不仅刺激苯基乙胺的分泌,还提高人的御寒能力。
陈微想如果自己不要脸的话就可以直接问“能不能让我吃一口”。可惜自己要脸,不仅要脸还要面子,不仅要面子还有点社恐,只能抱着膝盖缓一缓,等着这一阵不适感过去。
陈微感觉自己背上的汗意越来越明显,现在连手心也在慢慢变湿。隔壁那对情侣的说话声好像越来越小了,不知道是自己的感知能力在逐渐减退,还是他们已经进入了用嘴做别的事的环节。如果说刚才是主动选择坐下来缓一缓,那这会儿是想站起来也没力气了。
迷迷糊糊里,她发现自己一直盯着的那块儿地砖上移过去一双黑色的鞋,过了两秒这双鞋又移了回来,接着头顶响起陌生的声音。
“陈微,你趴在这儿干嘛?”
陈微抬起头,那人说,还真是你。她还没想起他的名字,眼前就袭来一团乌云,脑袋像是失去了颈椎的支撑,歪得毫无章法。那个声音不大不小地喊了个语气词,陈微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