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靠近 哥哥 ...
-
北城一中第一天开学的时候，天气有些阴沉，八月的尾巴拖拽出一片粘腻和闷热，让人恨不得再穿得少一点，以消解烦躁。
校服是密不透风的，赵晚慕穿好衣服，刚迈出庄园的大门，额头就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司机张叔在不远处等候。他二十岁就在赵家开车，如今快要五十了，这个家族的事情，他有所耳闻，就连眼前这位十五岁的小女孩去北城一中上学的事情，也都复杂到说来话长的程度。
但保持基本素养，从不外传，是他这份工作的红线。
为了保持低调，张叔把赵晚慕送到了学校上一站，看着她挤上公交车，然后一路跟到学校。
从出生的时候，赵晚慕出门就有专车接送，坐公交车是十五年来的第一次。那是真的挤，即便是一站，她也有点窒息，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暑头才这么重。
赵晚慕实在受不了，一抬头，一条肥厚的胳膊正压在自己的头上方。而身后的那个男人，也似有若无地挤着自己，看起来不像是故意的，却又让她觉得十分不舒服。
她正要张口警告身后的人，却又看到男人挤着自己，另外一只手又伸向了旁边女孩的屁股！女孩和自己一样，穿着校服，是同一个学校的。
赵晚慕眉头一皱，拿胳膊肘顶了一下身后人肥厚的肚子，厉声呵斥："你能不能离我们远一点？"
赵晚慕虽然年纪小，但说话的神情颇为冷淡，再加上也有165的身高，语气和神态一拿捏，看起来就高高在上，让人有点不敢接近。
然而能做出占女孩子便宜的男人，道德底线太低，被赵晚慕这样一吼，不仅没有心虚，反而还拿腔拿调地问："公交车就这么大，你让我往哪儿站？"
男人居高临下，仗着自己的高大肥胖，胡搅蛮缠，试图以此恐吓赵晚慕，让她闭嘴。
被占便宜的女孩子没说话，气得双脸通红。赵晚慕冷哼一声，"你要是觉得挤，可以往那位大哥身边挤，为什么偏要往我们女生堆里挤？"
她的话戳中了男人的痛处，气得男人把手指戳到她的脑门上骂。结果还没有戳到，那根手指就被拦腰折断了，疼得男人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往哪儿戳呢？"
沈延舟自小不苟言笑，让人总觉得有些凶巴巴的，此时他那一双锐利的双眼盯着男人，让男人有些发怵。
变态么，都恃强凌弱。
赵晚慕没想到会在这辆公交车上看到他，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靠山，一把握住沈延舟的胳膊告状，"哥哥，就是他，他欺负我们，那条胳膊还压在我头上，可重了。"
沈延舟看向赵晚慕的紧紧握着自己胳膊的手，又看向那张认真告状的脸，没时间先让女孩子放手，而是把她拉到了身后。赵晚慕把另外一个被占便宜的女孩子也拉到了自己的身后，隔着沈延舟朝男人喊，"一定要报警！"
赵晚慕身后的女孩子有点担心学校迟到的事情，小声说，"道歉就好了，我们还要上学，再说了，他坐这趟车肯定也是在学校附近，万一我们被报复了怎么办？"
沈延舟听了，指着身后的两个人对男人说："道歉。"
男人乖乖道了歉，还央求赵晚慕，"千万别报警，求求你了。"
公交车到站了，沈延舟抓着男人的指头不放，转身问赵晚慕，"报警吗？"
赵晚慕坚定地点了点头。另外一位女孩子看赵晚慕这么坚决，挺有主意的，也小声附和，"那听她的吧。"
男人听了，要尽力挣扎，沈延舟把他的胳膊反压，踹下了车，然后跟赵晚慕说，"报警吧。我陪你们等着。"
张叔看到自家小姐好像惹了点麻烦，便从不远处赶来，询问缘由。赵晚慕对他说，"张叔，他占我们便宜，我们要报警。"
她跟张叔说话，手指不小心指到了一旁的沈延舟，他抬手，把她的方向摆正，无奈道："指准点，行吗？"
赵晚慕“哦”了一声，感觉半年不见，他变得不太温柔了。
张叔打了一个电话，然后冲赵晚慕说，"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们快回学校上课吧。"
沈延舟松了男人，整理好自己的背包，已经大步往前走了。
赵晚慕看了一眼身后的张叔，拉着女孩跟着沈延舟跑进了学校。确定张叔看不到后，她才松开女孩子，追上了沈延舟。
"哥哥！"
沈延舟脖子上挂着耳机，听到娇气的叫喊，在原地站定回头指了指自己。意思是，你这声哥哥叫的是我？
他看到刚刚那位气呼呼的少女又十分欢脱地朝他跑过来。天气晴朗，风掀开了她的刘海，露出了那张光洁的鹅蛋脸。
表情倒是丰富得很。他想。
"哥哥。"赵晚慕气喘吁吁地又叫了一声。
沈延舟笑了一下。他倒是不排斥这种叫法，就是觉得挺好玩的。
"谢谢的话不用说，我们都是一个学校的，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他一笑，让她的心里一瞬间明亮了起来，之前的困惑都烟消云散了。那个什么，他没变，还是那么好。
一股甜蜜在心中蔓延，赵晚慕也跟着笑。笑得都忘记了正事儿。
沈延舟说："我上课快迟到了，就先走一步了。"
赵晚慕忙拉着他的手，紧紧拽住，问："哥哥你是几班的？"
"高三九班。"
少年礼貌抽回了手，往前奔跑着，跟随声音一起消失在高三的教学楼里，也没来得及计较她喊自己哥哥这件事。
……
赵晚慕认识沈延舟的。
初三的那个寒假里，爸爸因为身体原因便去世了。才十四岁的赵晚慕，失去了双亲，彻底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好在大姐和二哥还在身边，让她还有点安全感。
爸爸出殡那天，名利场里的人差点把冥堂挤爆，三教九流全部涌到这里祭奠。她知道，他们来的目的不是来看妈妈的，而是来谈生意的。赵家威望确实大，但在庞大的威望里，很难看到真心。
看着满堂人互相问候，脸上甚至浮现出酒后的红晕，赵晚慕一阵心烦，一个人去冥堂后面的小公园里端坐。
正午时分，公园里的树光秃秃的，天空开始飘下小雪，往赵晚慕的衣领里钻。她心情不好，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不声不响，愣愣发呆，就让雪一片片在自己温热的脖颈处融化。
她盯着地面，看着一双黑白板鞋从眼前经过，又折返，在自己面前停下。
赵晚慕抬头，看到穿着校服外套的男孩子插兜站在自己面前。男孩弯下腰，赵晚慕便看清了他那张清俊的脸。
脸上干干静静的，不仔细看，嘴巴四周的小胡茬都看不太出来。
她对他的那双眼睛印象尤其深刻，双眼皮浅而薄，眼神如动物园中的狮子一般带点王者的冷漠，可眼尾偏偏有些上挑，笑一下，就可以勾魂摄魄，让人脸红心跳。
男孩双手撑着膝盖，温柔地问赵晚慕，"小朋友，是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那时候赵晚慕也就一米六二左右的高度，齐刘海，娃娃头，穿着黑色的棉服，像个小肉团子。她不怪沈延舟叫她小朋友，相反，她还挺享受的。
有一种，久违的，被宠爱的感觉。
她红着眼看着沈延舟，鼻息温热的气体化作一团雾气，在空中消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说："没有，我就是想我爸爸妈妈了。"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冥堂，忽然有了许久不见的倾诉欲，"那里面的是我爸爸。"
话音刚落，她开始埋头大哭。
这场哭泣里带着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伤心，还有零点一的期待，期待男孩更多的温暖。赵晚慕喜欢这种温暖，哪怕只有零点一。
沈延舟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只一个劲儿的拍拍她的背，摸摸她的头表示安慰。
赵晚慕哭累了，鼻涕流了下来。
她没带纸，只愣愣地看着沈延舟。沈延舟也没带，但他二话不说，递出自己的校服袖子，"诺，擦吧。"
鼻涕快流到嘴巴里了，赵晚慕也不再矫情，就着那条蓝白相间的袖子埋头擤鼻涕。他的袖子有一股柠檬的清香，让人不想放开。
她擤完鼻涕，抽噎着跟沈延舟说："对，不起，我，我，我赔给你。"
沈延舟哄道："不用赔，你不哭就是了。"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听。赵晚慕只看到他表情一沉，说："我马上过去。"
他跟赵晚慕道了别，嘱咐她不要一个人呆在这里。如果想安静，可以去附近的市图书馆，"那里的楼梯间很安静，全世界无人打扰。"
雪还下着，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校服。
少年走出了五米，突然又跑了回来，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紫色的平安符，递给赵晚慕，"这是我妈妈给我的，可以保平安，哥哥现在把这个平安符给你。"
他的手指修长，像是弹钢琴的手，只是因为穿得少，指尖有些泛红。
赵晚慕不知道他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愿意送她平安符。
但是她接过了，平安符上还有他的余温，融化了飘落的雪花。
就是那个时候，她看着少年奔跑的背影，记住了衣服上"北城一中"这四个字，然后有一个坚定的声音响起来，"一定要去找他。"
少女的孤单就像初雪，一旦落下，就注定要纷纷扬扬。
赵晚慕看着沈延舟冲向教学楼的背影，有一瞬间觉得时间重合了，也开始觉得，命运优待自己的方式，终于不仅仅是金钱，还有那种令人愉悦的东西。
说不清，摸不着，但心像是冰雪消融，开始怦怦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