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也温柔》奶油烟雾

2、C002

　　雨珠沿着伞面滑落至地面处，洇成一片暗沉的水色。风鼓起蓝白校服的衣袖，裹挟着湿冷的气息肆无忌惮地侵入全身，姜弥把手缩在衣袖里。言述用余光注意到她细微的动作，问了句：“冷吗？”

　　“有点。”刚说完，她打了个喷嚏。

　　校门口共撑一把伞的同行女生或是小情侣都挨得紧紧的，生怕淋到雨，只有姜弥和言述之间几乎能够再容纳一个人，旁人看到还以为他们是某对正在闹矛盾的小情侣。言述撑着伞，往她那边稍稍倾斜了些。

　　“你过来点。”他终于忍不住提醒她。

　　“啊？”姜弥一时没反应过来。

　　言述环住姜弥的臂膀，用了些力，拉进了与她的距离。布料擦过耳朵，好闻的皂香沁入鼻尖，他结实的身躯渡给她少量温暖。也许受了天气的影响，他声音沾上了雨水的凉意，像含了一块冰，清列极了：“你离那么远，不怕淋到雨？”

　　言述力道有些大，姜弥一时挣脱不开，于是瞪了他一眼：“太近了”

　　“再动你自己淋雨回去。”说完，他见身旁的人安分下来，勾起唇角。

　　那一瞬间，姜弥感受到嗡嗡轰鸣回荡在她耳边，她误以为是喧嚣的雨声，后知后觉才发现是自己如鼓的心跳。

　　明明十多分钟的路程，她第一次觉得如此漫长。于是僵硬地找了个话题：“对了，中午那个女孩怎么样？”

　　“没怎么样，我给她联系方式就走了。”他提起无关紧要的人总是用着不痛不痒的语调，没有任何波澜起伏。

　　“这算对她有好感的意思吗？”

　　“她说如果不给她联系方式会天天来教室门口找我。”言述卸下平日温和的伪装，从鼻腔里冷漠哼哧一声，“怎么想都是给她对我比较划算吧。”

　　言述拒绝女生的追求总是留有余地，措辞温柔体面，不过一小部分女生反而会将他的婉拒误解为释放希望的讯号。他并非重视女生宝贵的心意，因为某天放学后，姜弥曾亲眼看着他将情书扔进路旁的垃圾箱，顺便递给自己别的女生送他的零食。

　　姜弥嘟囔道：“她们要是知道你的真面目还不得伤心死？”

　　“只有你知道就行了啊。”他意味不明地说出这句话。姜弥抬眸迎接他注视自己的目光，像是海港的夜水，荡漾着隐晦不明的漩涡。她来不及细想那句话的涵义，便听到言述又一句，“到了。”

　　她匆匆地从伞下奔到自家楼底，和言述道别的时候注意到他淋湿一半的肩膀，想出声提醒，他却已经转身离开。

　　.

　　“学姐，请问言述学长在吗？”

　　课间休息的时候，姜弥从饮水机处接完水，被人叫住。她还以为又是哪位找言述表白的学妹，结果刚看到面前的人，就愣住了。皮肤被阳光照映出剔透的质感，标准的鹅蛋脸，明亮的眼眸恍若含着一汪盈盈的春水，忍不住让人多看几眼。明明身着朴素寡淡的校服，活脱脱就像演青春偶像剧的女演员。嘴巴先于大脑思考，姜弥毫不吝啬地感叹道：“你好漂亮啊。”

　　那个学妹眨了几下眼睛，抿出一个温柔的笑：“学姐你也很漂亮啊。”

　　她走到言述旁边的时候也仍然在感叹：“有个超级好看的学妹找你。”

　　言述正和李旭楠讨论篮球赛，听到姜弥的话，两个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教室门口，然后李旭楠忍不住爆了粗口：“挖槽，这不是陈曼慈吗？言述你小子，好手段啊。”

　　言述起身，敲了敲李旭楠的头：“瞎想什么啊，她是下届学生会副会长。”

　　“之前不是一直是你吗？”

　　“我都高三了，当然要交接啊。”

　　姜弥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好奇地打量着门口站着的人，才想起似乎她是校合唱团的领唱，是很多男孩子口中会提及的校园女神。学校并不缺品学兼优的漂亮女孩，可陈曼慈从来不因此骄矜傲慢。很多学生下课专门跑到她所在的教室门口徘徊，就为了一睹她的美貌，这样优秀的女孩，倾慕她的人自然数不胜数，普通的毛头小子又怎会入得了她的眼。

　　也许是阳光太过明媚，亦或是姜弥的错觉，他总觉得言述和陈曼慈交谈时眼底流淌着淡淡的暖意。他们光是站在一起就很和谐，宛若一队璧人。姜弥收回目光，心底划过一丝微妙的失落。

　　“姜弥，数学老师找你。”一个刚从办公室出来的女生面色如水泥般，眼尾泛红，大概是刚刚哭过。

　　姜弥在内心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接收到李旭楠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决定去赴死。数学老师会找她其实并不意外，她在数学课上一直会犯困开小差，数学成绩在所有科目中很明显地拖后腿。

　　数学老师一见到她就蹙起眉头，开门见山地提问：“姜弥，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姜弥摇了摇头。

　　数学老师又冷笑一声，眼镜快要从鼻梁下脱落：“那为什么你每次上我的课都开小差？我问过其他老师，他们都说你的表现很好。”

　　姜弥很想解释，她在数学上真的没有一点天赋，言述一眼就出答案的题目她需要在纸上演算好久。她更没有精力去花半个小时钻研一道难题，甚至她钻研出来的答案可能是错的。哪怕让她熬夜苦读天天刷题，成绩仍然在及格线低空徘徊。既然投入和回报不成正比，她当然不会花太多心思。

　　“对不起，老师，我下次不会了。”姜弥轻飘飘的一句道歉让对面的人觉得自己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态度很不端正，下一次考试没有进步，我要找你家长谈一谈了。”数学老师不耐烦地甩了甩手，“还有，多向你同桌学习学习。”

　　她一只脚刚踏出办公室，就听到数学老师转变为柔和的语气：“陈颂，数一下今天的卷子发下去。”

　　.

　　姜弥接下来连翘两节课，她也没有告诉言述原因。每当任课老师走进来询问那个空位的情况，言述脸不红心不跳地替姜弥撒谎说她身体不舒服要早退。言述在老师眼中是品学兼优的学生，老师理所当然地相信了。

　　他最后在天台上找到了姜弥。

　　她正倚靠在栏杆处，熟练地吐着烟圈，缥缈地望着远处，视线没有落点。起起伏伏的霞光掠过她的发顶，每一根发丝都泛上浅浅的金，淡漠的眉眼拢上暧昧的昏黄。

　　去年他就在她身上闻到过烟味，那时她很理直气壮地解释是因为父亲带她参加大人的饭局，一堆四五十岁的男人抽烟才导致她连带着沾上了烟味。

　　儿时为了一颗糖跟他争吵的姜弥，看了恐怖片害怕得不敢一个人睡觉的姜弥，考试没及格偷偷落泪的姜弥，言述都见过，唯独这样她，让他感到陌生。从前她总是爱皱着鼻子跟自己分享烦心事，到如今却一个人躲在这里抽烟解闷，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自己推开的？

　　言述不知道看了多久，轻轻地叫了她的名字。这一声明显把姜弥吓得不轻，呛到鼻腔的辛辣促使她剧烈地咳嗽，肩头微微抖动。她眼角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慌乱一览无余，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眼底。等姜弥缓过神来的时候才想起把香烟藏在背后，心虚地低着头，像等待挨训的小孩子。

　　他走上前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几根烟头：“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是去年。”她嘴唇翕动，声音很轻。

　　“学生会刚换届，对待校风校纪检查肯定很严格。”

　　高三要是还背上个处分，确实不划算。

　　姜弥决定装可怜：“你不会要告状吧。”

　　她的眼眸因为泪水的浸润闪着湿漉漉的光，在晚霞的照映下亮得出奇。

　　“我是那样的人？”他口吻戏谑，想逗逗她，见她一脸不放心，就让她把手里的烟给他。

　　她把烟盒给他的时候他摇了摇头，视线落在她另一只手上尚未熄灭的半根烟：“是那根。”

　　姜弥不明所以。

　　下一秒，他微微弯下腰，抓住她的手腕，嘴唇凑近滤嘴，吸了一口。姜弥目光所及之处只有言述的那张脸，线条分明的下颌边缘被描摹得温柔极了，长睫纤毫毕现，呼吸近在咫尺，连细小的血管和绒毛都清晰可见。

　　“你干什么？”

　　“这是封口费。”他专注地凝望姜弥，嘴角噙着似有似无的笑。

　　她手抖了一下，燃烧过的烟烬将落未落，闪着猩红的火光，她的心也随之摇摇欲坠起来。